……所以说有些东西,它真的没有节操。
那妹子本来就自带十分傲气,根本没把这个平时上课都见不着几次的同班同学放在眼里,理所当然以为自己一定胜出。
但实际情况是,即使不用负责考核的老师关照,路琢的操作也明显要甩那妹子一条街。
路琢虽然经常旷课,除了张白他们几个,平时不怎么同班级同学来往,但也听说过那妹子对“那些逃课和上课睡觉的”的同学的不屑。
于是在实验结果下来后,他特别嘴欠的、十分虚伪的进行了自我批评:“哎呀卧槽,这半个学期我特么上的课加起来都没有一周的课时!”
那意图太明显了,就是光明正大的传达一种“老子不上课也压你一头你奈我何”的霸气。
此后那妹子对他各种冷嘲热讽。
他觉得这姑娘特别烦,空长着一副漂亮脸孔,仇恨值拉的满满的,他真恨不得脱下42号的雪地靴托着底板照自己脑门儿来几下:叫你逞口舌!
班上看不惯她的男同胞不在少数,也不知她怎么就对他一个人这么针锋相对。
那妹子,就是“美貌与智商并存,谦虚与情商喂狗”的C市公安局局长尚局的心肝儿——尚岚岚。
路琢此人,他刻薄起来眼里不分公母,只分关系好坏。
意思就是他要是闲的骨头发霉,来了打嘴仗的兴致,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是公是母,只要没有建立衣食住行上的关系,他都一视同仁。
换句话讲,在他的同学圈里,所有人被分成四部分:张白,刘一鸣,于炎,其余人。他的圈子也十分简洁,可以誓死扞卫的朋友,和眉目不清的路人甲们。
而他眼下并没有与尚大小姐过几招的兴致,碍于外人在场,只简单的打声招呼:“你也挺早。”
然后他指着第四解剖室靠墙角一字排开的玻璃器皿,对杨子湄说:“这些才是外面人说的用福尔马林和防腐剂保存制作的标本。”
那边尚岚岚对于路琢今天吃错药的绅士风度十分莫名其妙,自讨没趣的自己又离开解剖实验室了。
杨子湄一脸不怀好意的捅捅路琢:“外界传言医学的妹子们都是霸王龙,取义霸王与龙。但是明显是霸王花好吗?”
路琢俯身去调整那些标本缸的角度,漫不经心道:“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杨子湄:“感啊,你给介绍吗?”
路琢:“……”
那些圆柱形的容器高度从半尺高到半米高,高度不等,直径大的能有私家车轮那么宽,直径最小的只有两厘米左右。大一些的容器里面固定的赫然是整个胎儿雏形,不过都是不完整的,有的肚皮被去掉,露出里面的各种器官;有的是从膈一下完全掏空,主题内容就是膈的生理外观。小一些的容器就是各种从整体上分离下来的组织与器官。
有些标本做的十分漂亮,路琢解释道那是脑部的浦肯野神经元网络,整个神经网呈现一个“树”形,被染色剂染成红色,树冠、枝桠、树干栩栩如生,漂亮的像个模型。
路琢抄着手站在一侧,看那人眼睛都要黏上去了:“看挺high呗,这些你倒是不怕不恶心。”
杨子湄用手戳在那个神经树的标本外,回道:“嗅觉。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发展出视觉、嗅觉、味觉、听觉等特殊感觉,每个感觉都是协同合作的,现在这些没有令人反感的气味的东西,因为嗅觉无法捕捉到信息分子,虚弱了这些东西在脑局部引起的映像效果……”
路琢眉毛跳了跳,这人简直是自恋上瘾,专业癖上瘾。
终于回到二楼的实验室了,路琢几乎冻成狗。
他扛冻不代表他不怕冻。
他是个行动上的矮子,在地下一层的时候,他懒得再爬上楼去穿一趟大衣。
路琢虽然有些不惹人厌、有时候甚至还有些讨喜的小洁癖,也不能说明他不懒惰,他见到不符合他的卫生标准的碗筷,大部分时候会选择忽视,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才会去细致的细细。
真不知道他怎么能洁癖的如此霸气。
他提起大衣,从外兜里摸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OK了,你们实验可以结题了吧?”然后臭不要脸的往自己脸上贴金:“多亏了我啊。”
杨子湄:“……”
他伸出手,又把那张身份证推了回去,极为讨好的笑了一下:“能不能再多几天?”
路琢奇道:“还有什么项目吗?那人还会来?”
杨子湄呵呵:“那妹子的电话你有么?她是不是每个周六都回来解剖室里啊?”
路琢一把把身份证塞进杨子湄胸口的口袋里,推着他往门口走:“滚滚滚,要追妹子自己上,特么你谁啊我认识你么?”然后“嘭”的把门甩上了。
杨子湄在一门之隔摸摸鼻子,转过身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从楼梯角拐过来,上了三楼。他轻轻的牵了嘴角,目视那人消失在视野里,才抬脚走了。
☆、讨好
一个人一旦专注起来,时间就过的特别快。
大概是在冰柜一样的解剖室被冻的不轻,路琢整一天脑子都异常清醒,之前一直跨不过去的实验瓶颈今天突然就顺利的跟不要钱似的。
但代价也显而易见,他晚上十点回到宿舍就发烧了,直烧到39度多,全寝一众宅男鸡飞狗跳的又从被窝里把自己捞起来,穿衣穿裤拿钱拿学生证,匆忙催他去一条大街之隔的医大附属一院。
路琢自己十分不乐意,裹被子里晕晕乎乎的懒得动弹,又不是什么要死人的大病,这一帮舍友老妈子一样哄了好久。
最后鉴于路琢此人“五行唯贱”、“欺软怕硬”的本质,被张白直接一巴掌糊到后脑勺,才乖乖的跟死狗一样被拖着出了寝室大门。
路琢这排场也真够浩荡的,张白拎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钱包、手机、学生证什么的。刘一鸣和于炎一人一条胳膊的拉着他。对,是拉着。
路面全都是厚厚的冰层,路琢小孩子脾气,一出门就蹲在地上耍赖不肯好好走路,非要人拖着他两条胳膊往前拉着在冰上滑。可怜三个舍友急的不轻,他自己倒自嗨的停不下来。
114男寝是一班所有的寝室里关系最和谐的寝室了。
首先要归功于路琢这个人,他嘴上从来没有什么好听的话,待人接物的底线从表面上看来也神秘莫测、忽高忽低,但其实只有一条,真诚而已。
而“坦诚以待”只有建立在彼此深入了解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实现,远距离产生美,而近距离产生情。美只能美一时,情却是一辈子。
“什么扯淡的‘一见钟情’,简直就是搞笑啊,所以那杨子湄是来搞笑的吗?”,路琢坚定不移的认为。他虽然只解剖过一具尸体,但他知道所有人扒了那层皮,不都长一个样子么?外表很重要?美和丑又怎样?
他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自己顶着一张医大男神脸,没体会过丑的滋味,真是不怕舌头闪了腰。典型的有恃无恐啊。
对于朝夕相处的人,他不论去哪里玩或是去哪里吃好吃的,回到寝室的时候,礼物和零嘴从来都是一式三份。
他知道珍惜身边的人,这世上哪有什么气场不和呢?都是死要面子、自以为特殊罢了。
卿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刺客要离式的情义,就是这样简单。
急诊上给输了瓶抗生素,留下脂肪组织最壮观、理论上也是不不怕冷的刘一鸣同志,其余人都被路琢不知好歹的“滚滚滚”给打发回去了。
发烧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至于都来围观么?
他甫一输完液,回想起自己昨天实验那如火如荼的劲头,又作死的风风火火的往实验楼赶,结果在楼门口碰上了拦住去路的杨子湄。
他眉毛跳了跳:“我说,你是属膏药的吧?”
杨子湄做为有求于人的一方,十分好脾气的背了这口锅,讨好道:“助人为乐嘛。”又自作主张的帮路琢分析起利害来:“你看,你帮我你自己又不会吃亏……我会报答你的!”
路琢简直要气笑了,这人怎么动不动就“报答”“报酬”的,他一脸严肃、一本正经道:“你怎么不想想,要是我正在追她呢?”
杨子湄一愣,尴尬道:“我没看出来啊,你要是喜欢她,昨天在实验室你听到她的话,要么会毫不客气的回击,要么会开玩笑的带过去,但你没搭理啊……”
路琢没耐心同他瞎掰扯,抬脚就走:“我不是地球人,别用你们地球人的研究成果来分析我好吗?本外星人很忙,兄弟咱再见!”说完抬脚就要往里走。
他一回过身,在楼梯口看见尚岚岚正站在往地下一层去的楼梯旁,一脸不可思议,脸上还十分可疑的红了。
路琢:“……”
他转过身,一摊手,笑的十分道貌岸然:“大爷,您来了。”
“你完全可以自己直接去找她啊,完全不用我牵线好吗?”路琢手法娴熟的把玻片搭上载玻台,“而且,明察秋毫的杨大心理学家,你没看出来我跟她之间水火不容吗?”
“我要脸啊,直接去找一个女生说‘我喜欢你’,不符合我的价值观。”杨子湄自来熟似的顺手帮他摁开显微镜后的开关,“我可是矜持的人好吗?”
路琢一巴掌拍掉他扶在显微镜后座的手:“哟,你还知道脸这个东西啊,你拦着我一个‘围观事件的吃瓜观众’这事,就特别符合你的价值观了?我怎么觉得就那么不要脸呢?”
杨子湄笑道:“太要脸追不到人嘛。”
路琢:“……尼玛逻辑狗吃了吗?你其实真正想追的是我吧?不然不要脸怎么全用我这里了呢?”
大概过了十一点半,杨子湄招呼都没打就出去了。路琢肚子叫,但一个小单元里还有个数据没出来,他就屁股钉在椅子上没动。
他打算出去觅食的时候杨子湄从外面回来了,怀里里搂着一份粥和菜,看着那颜色就知道特别清淡。
杨子湄把饭往他路琢怀里一塞,又从口袋里摸出盒药递到他眼前,把他推到中央空调出风口下,并且十分可耻的露出一种“求表扬”的表情来。
路琢接过来,脸上表情简直可以用丰富来形容:“不就追个女生吗?至于这么贱么?你图什么?哎我说你用这股劲儿头追那女的,早八百年成功了。”
他大概回想了一下,应该是他在那人手上拍了一下,让他知道自己温度不对劲,然后手上输液后贴的小布条还没揭,确实这些信息加起来就足够一个有心人注意到他生病了,心里登时对这个时时都在察言观色的人佩服的五体投地,反正他自己是没什么心眼去注意这些。
毕竟吃人嘴短,路琢在吃饭的间隙,见缝插针的把“那女的”的情况汇报了个大概,仅限于他自己知道的,比如年龄、学号、家庭情况、手机号、成绩、口碑等,还买一送一的带了些自己对此人的看法。
然后杨子湄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实验室。
路琢在中央空调十分惬意的暖风吹拂下,优哉游哉的喝了一口粥,深刻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卸磨杀驴”。
他争分夺秒的抓起手机,例行公事一样刷了一遍新闻,属于只看标题,不看内容的那类浏览。刷的快到底打算关掉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点开了最后一个刚露出半个框的界面,那界面上蹦出来的加粗字体顿时叫他吃了一惊。
“C医大附属第三医院无良大夫:寇淳。”
他对寇淳有印象,他上过的为数不多的几节课就是这个老师讲的,是附属三院骨科的一个主治医师。
他的课讲的十分幽默,夹杂了很多自己在临床上的心得体会,遇到书上描述的临床症状,他会在讲台上给大家做病例示范,PPT做的直观简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把重点来来回回重复了至少三遍,是一个“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做过医学生的医生何苦为难医学生”的亲“生”老师的典型代表。
他们课间实习去科里的时候,寇准全程都很负责,带着他们查房、下医嘱。还带他们进了骨科手术室,近距离围观了一台关节腔内操作的修复术。
他看了看那事件发生时间,是从上个月月末做的一台足跟手术开始的,一直到现在,由于患者自行在缝合处敷中药引起伤口感染,进一步造成了坏疽与截肢,这前后一共是十天左右。
网上已经开始出现相互对立的声音。
他点开新闻评论,那些评论几乎呈现一边倒的趋势,大部分都是在斥责这个医生的不负责,只有少数的人飞蛾扑火似的解释一些医学和人为都没办法控制的事实。
而他仔细看这些支持医院的评论,几乎每条评论前都有这样一句话,“我是寇大夫的同事”或者“我是寇老师的学生”。
那些支援的声音在愤怒的网民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斥责面前,犹如螳臂当车,显得微不足道。
路琢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的吐出来。觉得自己的胸腔那颗心脏比平时跳的要快些,或许是发烧的原因,又或许是出于愤怒。
☆、医闹
新闻上的事件是由患者家属请在媒体任职的朋友写的稿子,一字不变的上传网络。最讽刺的是,那个撰写新闻稿的记者从头到尾都是站在患者的角度,以患者的口吻描述了整个事件的发展过程,而院方的在整个新闻稿中没有以被采访人的角度出现,都是“患者家属这样说道”。并且通篇充斥着这样的字眼:无良、黑心、丧尽天良等。
在新闻发出两个小时后,寇淳本人和院方才发出声明,对比两份不同的描述,事件双方基本上都是在尽可能的把自己的责任减到最小。
只要认识汉字的人都能发现双方的矛盾主要是在两方面。
其一是寇准做为主治大夫“再三”叮嘱患者暂时不要离开医院,因为足跟术后极易发生感染;而患者则否认主治曾经“极力阻止”其出院,事实上患者在术后两天就办理出院手续了。
其二是主治曾“告诫”家属,伤口要尽可能避免一切接触,家属在这一方面含糊其辞,将“在家休养期间曾在伤口上涂敷中药助伤口愈合”一句揭过。
其余就是一些次要的矛盾点。
患方称主治“不查房、不下医嘱、态度随意”。
院方拿出主治每日查房后主治的查体情况并盖章签字的图。
患方称“伤口感染后主治并没有严肃处理最终导致坏疽而截肢。”
院方则拿出行医标准里的“足跟术后感染率高达70%,其中以厌氧菌感染为主。”
……
最后上交给中华医师协会进行裁决了。
路琢在中央空调23度的包围里,感觉四肢冰凉。
今天是寇老师出事,明天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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