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斯年已经渐渐习惯了坐在餐桌前,热汤热菜地慢慢吃完一顿饭,桌上不摊作业,也不用边吃边想题。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把一块饭挖进汤里慢慢搅散,闻言抬头看他一眼,疑惑道:“以后?”
“是啊,”沈晗随手一指身后的客厅,“你是毕业了,我还没呢……怎么,这就不肯陪我住了?小白眼狼。”
平白被人扣了个白眼狼的帽子,宋斯年倒也不恼,听懂了这句话又消化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尝到话里更深的意思,有些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考完也不用搬回去住了?”
“嗯,是啊,”沈晗倒是平静得很,仿佛觉得理所应当似的,“我租了一年,真要搬也得等我到毕业季吧,我们班主任的意思是要我本校保研,最近就忙这事儿呢,就算不保研,找个工作总也不是问题,买房之前就先住这儿吧。”
幻想中模糊的未来乍一被人描述出来,像是冬天蒙住玻璃窗的雾气在春日里消散褪去,窗外漫山晴朗的景致便落入眼底,他能看见极远的地方有炊烟袅袅腾升,房屋零散,是从前梦里见过的光景。
他看着沈晗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想起以前他们常聊天的时候,经常出现在聊天框里的那些狗狗表情来,毛绒绒的大型犬摇头晃脑,眼睛也是亮晶晶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鬼使神差地说,养狗吧。
心里想的却是他要在这间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和对方长久地相处下去,朝夕相处……
高三结束后的暑假他会空闲一段时间,也许他就能反过来去沈晗的学校里走走,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陪他一起上课一起吃饭,走过他琐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看他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新鲜风景。
“嗯,养狗也不错,挺热闹的,”沈晗点点头,把他拉回眼前的现实里,“说起来,后天我这学期的课就结束了,停课复习两个礼拜——你们那保安天天登记我身份证,我总觉得他们对我有点儿误解,正好就不去你们学校了,做完饭在家等你。”
“你忙你的吧,也不用那么……”宋斯年想说也不用那么贤惠,话没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改口道,“不用那么上心,我不挑食。”
“谁家孩子快高考了还不吃好点儿,”沈晗理所当然道,“而且我比那些传统的家长好多了,又不逼你整天大鱼大肉地吃……”
说到这里门铃突然响了。
沈晗抬头远远看了一眼门口的监控屏幕,没忍住轻轻笑出声来:“传统家长来了。”
说罢,起身去给他爸开了门。
沈思学偶尔会给他们带饭过来,今天手上拎的却不是保温盒,而是补习班学生家长送来的水果和土特产——宋斯年对这些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叫了声“叔叔好”便又收回了视线,低头吃他的饭。
“这是你做的啊,”沈思学放下东西,也在餐桌旁坐下来,看着一桌子菜笑着问沈晗,“还不错嘛,跟上次我看你做菜比起来,进步挺大的了。”
“名师出高徒呗,说起来,爸,你吃过饭没有,要不要尝尝高徒的手艺?”
沈思学摆了摆手,笑眯眯地看向宋斯年:“我早吃过了,一会儿还赶着去补习班那边,就是顺路过来给你俩送个东西——小年还吃得惯吗,要是觉得不好吃可千万别勉强,来告诉叔叔,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诶爸,你怎么说话呢,”沈晗听了一耳朵,隐约觉得自己是被亲爹挑拨离间了,连忙辩解道,“吃我做的饭怎么就委屈了,小年,你评评理……”
宋斯年乍一被点名,都没反应过来,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才慢半拍地说:“嗯,挺好吃的……我先回房了,六点了。”
沈思学朝他点点头:“快去吧,注意劳逸结合啊。”
“嗯,我心里有数。”宋斯年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到一起端进洗碗池,转身回房间了。
两个人结婚之后,比起陈琴画,沈思学其实更像是他的家长,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得多些,入夏后偶尔天气抽凉,会叮嘱他及时添衣不要感冒,第二天下雨也会给他发条消息叮嘱他带伞,在他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之间,那架天平似乎总是偏向他多些——尽管沈晗本人的天平已经在他这边压了个秤砣。
宋斯年关上房门,想了想,又略微打开了一条缝,靠在门后听沈晗和他爸闲聊。
沈思学说他炖的汤不错,下回可以提前一晚腌一腌排骨,能更入味些,还说小年爱吃菜叶,炒青菜的时候得把菜心摘出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两三个月前,他搬进沈思学家里的那一晚,吴安南路临街的狭小房子隔音不好,他在房间里哪怕不刻意去听,也知道他们在门外悄悄聊了什么——那天晚上沈晗给他端进来一杯热牛奶,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道充满敌意和防备的无形的墙,他竖起满身的刺来,不让对方靠近一步。
两三个月,百十天……日子过得真快。
他又听见沈晗收拾碗筷的细碎响声,一边收拾一边对沈思学说:“小年就是这样的性子,住在这里也挺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和和美美一家人,他其实挺喜欢您的,也是真的希望您和陈阿姨能幸福,您就别那么操心了……”
“我就是怕这孩子心里的坎儿过不去,总也不肯原谅他妈妈,”沈思学似乎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你陈阿姨对他有亏,可已经这样了,一个不肯开口一个不肯听的……也只能顺其自然,等小年高考完了再说。对了,说起来,上回让你多看看他的功课,你没给忘了吧?”
“哪儿能啊,我现在对他的功课可比当年自己高考都上心,不过他比我当年自觉多了,一点儿都不用人操心,您就放心吧……我除了怕他压力太大,别的什么也不担心。”
“你当年也自觉啊,说起来我还算半个老师,可在自己儿子的学习上却一点儿忙也没帮上,能走到今天也全靠你自己,爸有愧于你啊……”
沈晗连忙打断道:“没有的事,当年您和我妈那事儿……算了,前事休提,您不是还要去补习班那边儿吗,来得及么。”
“对对,险些忘了,”他听见沈思学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拉出一道声音,“那我就先走了,那些水果你记得每天给小年切点儿吃,这孩子嫌麻烦,不给他切好了送到手边,就总也记不起吃水果的事儿……”
谈话声越来越轻,随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沈思学走了。
宋斯年默默地关紧房门,回到书桌前坐下来,一边后知后觉地想着,他好像还不知道沈晗父母当年究竟是为什么离婚的——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在沈晗几岁的时候,是他们认识之前还是认识之后,当事人似乎对他父母的往事没有任何看法,也从来不主动提起,如果不是知道沈思学再婚,只看沈晗的样子,他大概根本想不到对方也是在离异家庭长大的。
而且从原因看来,他们当年离婚大概也不会闹得多愉快……
他突然有点儿心疼沈晗,明明经历过与他相似的事,这个人却没有像他一样,任性地将自己和世界隔绝开来,反而看起来比多数同龄人更加明朗,能与外界和平共处……以前只觉得这个人复杂,大大咧咧地好说话,又温柔,可现在细想起来,这些复杂与温柔大概都源于创伤,是经过长久的自愈才逐渐形成的,某种苛刻的包容。
怪不得沈晗会说出“我也同样依赖你”这样的话,也会在三年前尚且不那么成熟的时候,因为预见喜欢的人也许永远也无法同自己达成稳定关系而选择及时止损……他因为童年创伤变得过分想保护自己,害怕与人交往带来的消极结果,难道沈晗就不是吗。
甚至高中毕业那段时间的沈晗总是穿得花里胡哨,把自己打扮成个与高中校园格格不入的“小混混”——或许也是因为这种想法。
只是这个人先他一步长好了浑身的疤,变得成熟且正常,并且能以一种正常的、明朗且充满安全感的姿态对他敞开怀抱,接受他尚且幼稚的种种抵触和排斥……
他突然很想回到厨房,去抱一抱沈晗。
第47章 误会
沈晗在洗碗。
这所房子原先的主人给他们留下了洗碗柜,于是他要做的只是将吃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或倒进垃圾桶,然后把脏碗碟放进洗碗机——煲汤用的那只砂锅放不进去,只能盛满了水泡上一会儿洗洁精,再手动冲洗。
宋斯年走进厨房时候看到的,就是青年系着夸张的粉色围裙、低头认认真真刷锅的模样。
他默默地走到沈晗背后,借着对方抬起胳膊的姿势,松松搂住了青年的腰,额头抵着他的后背,动作贪恋又自然而然。
“嗯?”沈晗吓了一跳,又很快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了,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心血来潮想抱抱你——这样的话当然不能乱说。宋斯年垂下视线,无辜地摇了摇头,觉得他后背的衣料触感舒服,又不自觉蹭了蹭,轻声反问道:“你最近……忙不忙?”
“不怎么忙,”沈晗斟酌道,“主要是忙你的事……我的本校保研资格十有八九是定了,毕业学分早修满了,最近也没什么活动,就是帮着老师改改论文,带学弟学妹竞赛什么的,反正出国交换也去了,大学好像也没什么想体验的了——哦,除了谈恋爱。”
这个人似乎总能把他们之间的话题扯回到谈恋爱上来,风光履历一大把,却像个不务正业一心找对象的不良青年——可他说的又是实话,除了操心宋斯年的事,他的生活其实寡淡得很,学校宿舍实验室三点一线,吃饭都能免则免,前三年忙够了,现在也该清闲下来给自己放个假,干些学习以外的事了。
宋斯年默默听着,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抱着他的胳膊似乎又圈紧了些许,声音闷在衣料里,问他,那最近累不累。
洗洁精是浅淡的柠檬味道,掺杂食物未散的余香里,一种生活的痕迹渐渐淡去,被另一种取而代之。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小猫将脸埋进他的衣服,隔着布料发出的轻声哼叫——沈晗喂了三年的猫,声音再轻,他也能听出个中意味,于是临到嘴边的“不累”强行刹车,生生改成了一句撒娇似的“累”。
“主要是心累,”他最后一遍冲掉锅壁上的泡沫,把砂锅放到一边,洗了洗手,一边摘下身上夸张的粉底黄花围裙,一边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有件事悬而不决,总得记挂着,时间长了就挺累人的。”
小猫明知故问道:“什么事?”
沈晗擦干净手,转过身来,往橱柜上一靠,借着宋斯年搂他腰的姿势伸手抱住他,把人往怀里带,嗓音低下来,带着点儿黏糊糊的委屈,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俗事——不知道我喜欢的人喜不喜欢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上摘朵花,一片一片地揪花瓣,单数喜欢,双数不喜欢。”
“阳台上哪有花……”宋斯年靠在他身上,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话逗笑了,“只有一盆仙人掌,快枯死了。”
“那就是用揪花瓣的小程序,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在小程序里揪花瓣……”
“然后呢,结果是什么,”宋斯年忍着笑问他,“单数还是双数?”
他的小少年很少笑,哪怕在他面前也总是一副板着脸的高冷模样,可偶尔笑起来,又好看得出奇,像是常年冰封的干净湖泊,无波无澜惯了,只映出万里寡淡的灰蒙蒙的天,直到某一天阳光灿烂,他才知道湖面如镜,也能映出星子一般晃动的粼粼阳光来。
“一半单数一半双数……”他愣了一下,才借着随口扯道,“以前双数多一些,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单数越来越多了,连着好几天都是……大概是五六月份,晴天变多了吧。”
他这么说着,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倒更像是感慨。宋斯年闻言抬起头,又问他:“变多了不好吗?”
“我可没说,别冤枉我,被他听到了该不高兴了……”
“嗯?”宋斯年别的不会,陪他演戏倒是驾轻就熟,闻言又无辜地反问道,“被谁听到?”
“还能有谁,被我喜欢的人啊。”沈晗看着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种两个人互相哄的感觉。
“这里哪有其他人……”
“是啊,”松松圈在他腰上的手突然收紧,沈晗抬起他的下巴,猝不及防地同他对视,弯了弯眼角,别有所指地慢慢重复道,“哪有其他人。”
太犯规了。
临近盛夏,天已经黑得很晚,这时候才将将暗下来,云霞是燃烧殆尽后奄奄的昏黄,又交融进大片墨色的深沉里,他乍一对上沈晗的眼睛,在他琥珀色的眼底看见的,便是窗外渐次沉落的天。暖意兴盛,又逐渐趋于寒冷。
宋斯年一惊,下意识的反应却不是逃,只是闭上了眼,耳朵烧得发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些快了。
“行了,”沈晗一向不会欺负得太过火,看他害羞就适可而止,伸手点了点他的嘴唇,调侃道,“闭眼干嘛,等我亲你吗——不行,会被我喜欢的人看见,他会误会的。”
宋斯年偏过头,受不了他这样的语气,咬着牙挤出一句:“已经误会了……”
说这话之前他其实没有多想什么,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然而说完的那一刻他又冷不丁想起了几天前的某个场景——他确实误会过,以为沈晗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还有心思和别人闲撩,说些暧昧边缘的话。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摊牌也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连向下,他便一时忘了这一茬,没想到再次想起来,居然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误会什么?”他听见沈晗这么问他,心里却没有答案——他并不太想在两个人关系已经缓和的时候,再重提这些让人尴尬又无法考究的问题,包括他们从前还是网友时候,沈晗半开玩笑说的那些“喜欢”是否作数,也包括那一晚他偶然听见的,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的暧昧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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