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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问余惊疑不定的看向池砚,池砚也紧锁着眉头,难以置信。然后,他们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罪魁祸首。
又他妈是缪世良。
眼见着裴问余不太冷静,池砚便收了所有的化验单,交还给徐医生,“徐医生,那现在怎么办?没别的办法了吗?”
“血透、摘肾、换肾,办法很多……”徐医生迟疑片刻,说:“但是……”
裴问余:“但是什么?”
徐医生深吸一口气,秉着医生的专业和职责,终于缓缓说:“我们在给小北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发现他右侧腋下淋巴肿大。”
裴问余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关键时候出了糟心的故障,模模糊糊地没太听清楚,错愣地问:“什、什么意思?”
“淋巴肿大……如果运气好,可能只是附近器官炎症引起的。”
裴问余倏地抓住池砚的手腕,他惊恐的张着嘴,明明想问什么话,可喉咙好像被人扼住了一样,无声无息。
池砚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他们此时像连起来的共生体,体验着同一套感官中的喜怒哀乐。池砚咬咬牙,终于在一室的惶恐中,开口问:“那运气不好呢?”
徐医生叹了口气,说:“淋巴癌。”
一是寂静,落针可闻。
裴问余不知道别人在被医生宣判至亲死刑时是什么感觉,但此时此刻,他的五脏六腑,连同大脑细胞,只能无穷无尽的迷茫。
这种手足无措,把池砚心疼坏了,“小余……”
“什……咳……”裴问余弓着背,让压抑的空气呛了满肺,他喘着气问:“什么时候可以确诊。”
徐医生摘了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骨,“病理报告已经以后出,三天后做一个增强CT,基本就能确诊了。”
池砚问他:“确诊以后呢?有治疗方案吗?”
徐医生顿了顿,说:“小北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如果以后继续透析的话,那么化疗的意义不大,基本没什么效果。如果换了新肾……我不确定新换的肾,能不能承受住化疗所产生的强烈副作用,而且……”
而且身患重疾,没有医生愿意把珍贵的肾源轻易交付。
谁都冒不起这个险
裴问余自嘲地拉着嘴角,“就是说……不管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呗?”
徐医生一时无言以对,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脸,却换了另一个口吻:“小余,我脱了这身白大褂,你好歹叫我一声哥,哥给你一个忠告,你先安心考试,没几个月了,等考完试,我给你联系省会儿童医院的专家,没到绝路,还有机会的。”
是啊,没到绝路,可眼下,摆在裴问余眼前的是无数条岔路口,他抬起腿,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往哪边踩。
从医院出来,池砚没叫出租车,他见裴问余魂不守舍地往前走着,只能跟着他。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正好来了一辆公交车,司机大哥开了门,冲着他们说:“这是今天最后一班车了,上不上来啊。”
“上!”
池砚拉着裴问余上了车。
车内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裴问余像突然失了明的盲人,只能靠池砚带着行动,在车起步之前,池砚带着裴问余安安静静地在车厢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好。
裴问余头靠着车窗玻璃,眼神空洞,一语不发。
池砚轻叹着气,把裴问余的头拨到了自己肩上,底底地问:“小余,睡会儿?”
裴问余木偶似的闭上了眼睛,许久才惆悒地嗯着。
回到家后,池砚忙前忙后,先是哄着裴问余躺上了床,见他听话的闭上了眼,才退出房间,跟等在厅堂的何梅说上几句话。
何梅脸上敷着一张黑呼啦差的面膜,张不开嘴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池砚疲惫地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摁了摁眼睛,偏头又看见亲妈的模样,糟心地说:“妈,先把你脸上的玩意儿掀了,我这儿严肃着呢。”
“……”何梅:“五十块钱一张,我这才刚上脸五分钟,败家玩意儿。”
池砚:“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话里有话,何梅拿下面膜,问:“什么意思。”
池砚挑着重点,简明扼要地把小北地情况说了一遍,“妈,小北情况不太好,如果确诊,咱们这里的医院,肯定吃不消这样的病人。他还那么小……他……”
何梅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如果去省会儿童医院治疗,成功几率有多大。”
“不大的。”
所有人都清楚,可谁都不愿意直白地说出来,池砚更不敢在裴问余面前提。
池砚双手蒙着脸,深深出了一口气,像是不愿意面对这种不堪又无力的现实。
“池砚……”何梅的手搭在儿子肩上,在夜深人静的空间里,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她是池砚唯一的血肉至亲,能倾诉、能引导、可依靠。
“这段时间,你要看好小余,让他太太平平考完试,端平心态,你自己也一样。”
池砚眼睛闪了闪,“妈……”
何梅微微一笑,已经卸了妆的面容也挡不住她精致的五官,比起白日的‘全副武装’,还要显得柔和许多。
“说句不好听的,小北说没就没,随时可能会走,你们只不过在尽自己的努力延长他的生命,可要是没用呢?等一切尘埃落定,然后发现自己也一无所有——池砚,小余身体健康,成绩优秀,心智成熟,可能还欠缺些理智,可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前途。”何梅咬咬牙,她狠着心肠问池砚:“你觉得,让他为了一个没有奇迹的结局,焦头烂额地忙碌,值得吗?”
这话说得太过冷血且决绝,池砚张着嘴,想怒斥,想反驳,可是却找不到任何反击的说辞。
冷静过后,何梅的话,在他脑中千回百转,随着时钟正当午夜的嘀响,池砚骤然回神,然后,他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被何梅说服了。
池砚沮丧地颔首,说:“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何梅重新敷上了面膜,又换了另一副面孔,不疾不徐地继续说:“我在省会有两个项目,正好有点人脉,明天帮你们问问那边儿童医院的医生,别担心了,妈在呢。”
医院或者医生,池砚没怎么担心过,这种病,这种手术,如果真的动起来,对裴问余来说,钱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池砚没跟何梅提这一茬,毕竟,如果房子拆了,钱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就是不知道,小北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好了,不早了,你也别杵在这里了。小余睡了吗?”
“不知道。”池砚抬头看了看楼上房间的门,说:“应该没有吧,睡不着的。”
何梅犹豫片刻,说:“你跟他关系好,这两天……多陪陪他。”
“好妈,我知道。”
池砚在二楼的走道里徘徊两圈,最终没有回自己房间,他打开客房的门,里面只有微弱的灯光从室外映射,可以忽略不计,裴问余仍保持着躺下的姿势,丝毫未动。
“小余?”
池砚叫了裴问余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走到床边,慢慢在裴问余身边平躺下。过不久,池砚觉得这种平躺的姿势太像出土的僵尸,显得傻不啦叽,于是,他故意放大了身体的动作,理直气壮地侧了身。
池砚把头枕在裴问余的手臂上,说:“舒服了。”
不知道是这个动作惊醒了裴问余,还是他原本就没睡。
裴问余慢慢地半睁开眼睛,偏头,在池砚的发顶亲了亲,声音暗哑地问:“池砚,怎么还不去睡?”
池砚问:“我吵醒你了?”
“没有,睡不着。”
“那正好……”池砚伸了伸腿,勾来了叠放在床尾的被子,“你都回家了,我一个人孤枕难眠。”
裴问余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说:“小心这话让你妈听见。”
“听见了又怎么样?”
“我怕她棒打鸳鸯啊。”
池砚笑着问:“你是鸳还是鸯啊?”
裴问余也跟着笑,可是大概因为平躺着的时间太久,肺跟着身体一起僵直,吸入的空气在裴问余的肺中劈了叉,笑声不能顺利地发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抑制的剧烈咳嗽。
池砚强迫咳嗽中的裴问余侧了身,他把裴问余的头紧紧搂在怀里,给予力所能及的宽慰,“小余,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你要是难受,就……”
话音未落,池砚就听见在他怀里的那个人,发出一声让人心酸的呜鸣。
裴问余哭了。
裴问余好像只在他面前哭。
“太苦了。”
池砚不知道裴问余说的是谁,也许是小北,也许是他自己。
时间从来不会停下脚步等任何人,它只会带着该来的一切,铁石心肠地睥睨众生。
就算裴问余再难过,再有不得以的苦衷,到了学校,等待他的,只有一场场关乎未来的考试,成绩成了所有人对他的期望,那他自己的期望呢?
裴问余握着笔,有一瞬间想撕了卷子,甩笔走人。他颠倒错乱地过了一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屁股坐在教室里考试的,师太眉开眼笑地喜迎着他从集训班里带回来的成绩,裴问余视而不见,谁对他来说都是空气。
像一具行尸走肉。
身边只有一缕鲜活的味道萦绕着他。
裴问余对着一堆恶心人的数字眨了眨眼,他抬起头,只看见池砚的后脑勺。裴问余这才想起来,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是池砚带着自己。
带着他睡着,带着他起床洗漱,带着他到学校——原本装模作样说骑不动的自行车,也飞燕游龙似地飙到了目的地。
他所剩无多的期望,就在眼前。
裴问余伸出手,揪掉了池砚的几根头发。
池砚做贼似的转过头,不解地问:“你干什么?”
裴问余摇摇头,说:“没事儿,你写完了吗?”
“没有。”池砚看了眼裴问余压在底下的卷子,以为这位学霸不失水准,健笔如飞,问:“你做完了?你要给我抄吗?”
裴问余一笑,把自己的卷子亮起来给池砚看,说:“我一个字没写,你动作快点,写完借我抄。”
“……”池砚哭笑不得,“滚蛋!”
他的脑袋刚转过去,裴问余不安分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池砚似有感应,马上回头,警告似的瞪了瞪裴问余:“把你的爪子收起来!我头发本来就不多了,小心给我揪秃了,我弄死你。”
裴问余弯了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一旁的姜百青不忍直视,他扶着额,忍不住提醒这俩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大哥们,收一收德行吧,师太看着你们呢。”
师太手握着板擦,坐在讲台边上重重咳了一声,以示警告,但并没有发作。
晚自习的时候,裴问余被师太升级成班主任秘书,喊到办公室帮他批阅试卷。这一批阅,整整比放学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
池砚在教室里等腻了,于是移驾校门口透气。当他走到操场时,看见敬业的小保安拎着一根警棍,正如临大敌地跟铁门外的四个人对峙。
这四个人站在校门外,或站或蹲的姿势各不相同,每个人嘴里叼着烟,浑身上下一股流氓的气味,一看就是社会闲杂人等。
池砚走过去,拍了拍小保安的肩,小保安浑身打哆嗦,把他吓得够呛。
“我操,吓死我了!”
池砚一讪,十分免疫地跟门外的流氓们对视了一圈,然后非常不见外地用常声问:“哥,怎么了?他们是谁啊?”
“不知道啊。”小保安紧了紧手里的棍子,紧张地说:“从下午五点到现在,一直没走,好像在等谁。”
小保安的话刚说完,池砚的眼皮倏地跳了跳。
见池砚神色古怪,小保安大惊失色地问:“不会是找你的吧!”
“……”池砚说:“你看这样子像吗?”
“哈哈,不像!”
池砚站在迎风口,又跟小保安说了聊了几句,然后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大摇大摆地从流氓们的眼皮子底下走回了教室。
走之前,还不忘跟小保安说:“哥,你也别傻站着了,怪冷的,回值班室睡觉去吧,把大门锁好。”
“欸好嘞!”小保安应了池砚,回头又觉得自己不能渎职,想了想后,非常不怕死地插着腰对门外的人说:“你们走吧,不管你们找谁,这个点都放学回家啦!鬼还留在这里呢——就那个,瞧见没有,最后一个人啦!”
门外的其中一个流氓吐了烟蒂,问:“那他怎么不走啊?”
小保安说:“我哪儿知道,你问他去!”
池砚:“……”
二百五!
池砚加快脚步,飞快离开了这个傻缺扎堆的是非之地。
裴问余从师太办公室出来之后,先回了一趟教室,没看见池砚的人,刚准备离开时,一回身,就看见了池砚。
“你去哪儿了?怎么又回来了?”
池砚摇摇头,二话没说,拉着裴问余就走:“先别说话,跟我走。”
每个学校都流传着好几个鬼故事,讲的人多了,就显得那么回事了。一到晚上,关了灯,各种死法的鬼聚众纳凉,所有角落都显得阴气森森,不过池砚不怕,他拉着裴问余的手,不嫌路远,从教学楼后面绕了一大圈,绕道自行车棚的围墙边。他二话没有,扒下自己和裴问余肩上的书包,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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