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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房即可。”殷九霄将三号木牌还给女子,也不等女子反应,便握住嵇远寒撑伞的手,向前船板快步前进。
许是风雨大作的缘故,这次并没有多少安梦观子弟聚在船板前观望,似乎也是得知了殷九霄和嵇远寒只是渡江,虽然有些怅然若失,但也只是默默注视两人走上福船。
踏上船板的一刹那,一阵强风猛地袭来,殷九霄晃悠了一下,腰就被身边人勾住。
殷九霄稳住身形,低垂脑袋,双手拢袖,实则袖子里的手已经因为肺腑翻腾搅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左边的船板上有人大声讲话,有个男子自称“鹿曲双剑”之一,言语中满是对这个称号的自傲。殷九霄只当没听到,在安梦观弟子的带领下,和嵇远寒一起进了船舱里的房间。
这一夜,殷九霄在中了生蛇蛊后又一次呕出了血,吐完血之后,体内的蛊毒忽然停下了动静。
他倒在榻上,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嵇远寒拿着一块帕子,擦掉了殷九霄嘴角的血迹,表情虽然无波无澜,眼神里却有还未消散的惊惧与担忧沉浮,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我去伙房让人再做点吃的。”
“一个时辰前才吃了顿大鱼大肉,你当喂猪呢。”殷九霄一巴掌拍了拍嵇远寒的额头,见对方愣愣的样子,一把扯掉了嵇远寒攥在手心里的帕子,扬起手直接扔到了地上,然后伸手抓住了嵇远寒的胳膊,强制性地将有些僵硬但听凭他做主的身体抱住,翻身一起侧躺在床榻上。
殷九霄闭上眼:“睡会儿。”
嵇远寒一动也不敢动,听到耳边的低语。
雨声啪嗒啪嗒落在福船外,这些声音仿佛都在离嵇远寒远去。
片刻后,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碰触到的是亵衣下骨瘦如柴的背脊。
心脏仿佛被一根线轻轻在上面划过,划得有些疼。
翌日一早,两艘布满红布的船只行进在绥鄂江,给这青山绿水间增添一抹极其艳丽的色彩。
安梦观的福船在江上沉沉浮浮,快速前进之时,甲板上开始聚集起了好几对男女,他们之间仿佛只有彼此,气氛分外旖旎,相当旁若无人。
深秋的风有些寒冷,然而四周的江湖儿女都有内力傍身,男男女女交流间,每张脸上好似开出了花。
殷九霄房内睡了一上午,用过午食后,和嵇远寒一起来到甲板上吹了吹风,顺便听嵇远寒说起今日关于自己的事。嵇远寒说起小时候某一日和父亲吵架,嘴硬说再也不和他一起山上打猎了,结果后来还是心有不甘,后脚跟着父亲上了山,分道打猎,却不想遭遇雪崩,父亲提前意识到山中变化,大吼着让他往回跑,但他仍然死犟着往前想射中前面的鹿,折返回来抄起他急急奔跑,中途凶险异常,险些双双丧命于山中。
“回家的路上,我趴在父亲的背上,沉默了一段路后,忽然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歉。父亲说,你以为我会怪你吗?我反而要夸赞你,我们的远寒,真是勇敢。”
嵇远寒越说越小声,最后一个尾音几乎被风吹走,消散在风中。
他怕最近自己总是说起小时候的事,主人会觉得无聊,所以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然而,转头的时候,却看到殷九霄一只手的手肘撑在甲板的木栏杆上,支着脸颊,侧头望着自己,阳光穿过薄云洒落而下,如温柔的薄纱轻抚人间,衬得主人脸白得有些透明,仿若月牙般弯弯的眼眸里有着单纯的笑意,亦有着些许向往。
忽有狂风骤雨,一刹那,将嵇远寒推入了深不可测的水底。
他忽然有了无法喘息的错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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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阳月指十月。
作者犯蠢,本来想12点发的,还想着修改一下旧章节,修改完发现没更新,一看设置成明天了,改了之后错过12点,选择了3点的玄学,大家多担待!
第17章 下狠手
“你也知道,我爹娘是一对火夫夫妇吧。”殷九霄笑眯眯地说。
他每次听嵇远寒说起幼时的故事,即便说故事的人用词简单,甚至言简意赅,但他都听得津津有味,而对于别人拥有的与爹娘在一起的记忆,他确实有些羡慕。
见到嵇远寒点头,他道:“他们在我三岁之前先后去世,以至于我对他们并没有多少记忆,就连长什么模样也忘记了。”
殷九霄没说的是,自己记事早,从记事起他就多次听到谷中人总偷偷说他与爹娘长得一点都不像,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既然连师父都对此避而不谈,他也就不再放心上。
身旁的人依旧面无表情,可殷九霄却看懂了其中的情绪,眉眼弯弯,笑言道:“我喜欢听你说这些事,以后继续说吧。”
殷九霄觉得有些口渴,让嵇远寒去房中拿个水囊出来。嵇远寒有些迟疑,他直接抽了对方只有睡觉才会解下的佩剑,拿在手里:“你快点就行了。”
此时正好到了昼食时间,在两人谈话间,周围情意绵绵的男女大部分前往了船内的正厅用食。
而嵇远寒刚离开甲板,旁边就传来吵闹声。
“我是‘鹿曲双侠’之一,难道还没有资格做你的夫婿?”提到自己是“鹿曲双侠”的是位穿黑衣的剑客,容貌还算端正,可或许是因为说话腔调格外自大,连带眉眼都透着一些看不起人的傲气。
被纠缠着的是位红衣短打女子,身上佩戴着一枚印有“梦安”的玉佩 ,显然是梦安观子弟。女子手持两把十字拐,英眉紧蹙,俏脸愠怒:“程松,你一直缠着我做甚。”见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藏不了的愤怒,似乎也已被剑客逼到了极致,突然口无遮拦道:“我管你是什么鹿曲双侠,狗曲双侠,老娘就算喜欢上那位公子,也不可能对你钟情!”
一些留在甲板上的人下意识被声音吸引注意男女的目光瞬间看向了女子所指的方向,是一位长相普通,弱不胜衣的公子。
虽拿着剑,但看上去久病缠身,那把剑更像是一样装饰品。
话一出口,史绮南立马后悔了,这是自己惹上的烂桃花,适才的话很可能给那位公子带去麻烦,她想开口,却见程松拔剑出鞘,一步跨出朝着那位病弱公子走去。
“程松,你做甚?”史绮南怒目而视,十字拐出手,拦在程松面前。
史绮南的行为只是加倍激起了程松的怒火,手法飞快地在史绮南肩上一点,让其定了身,随即就在史绮南始料不及的目光中身形一闪,带着利剑,划出一道弧线,对着那个病秧子一剑刺去,几乎一瞬间就可以在对方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槽。
只见那位莫名其妙踏入争端中心的公子仍然事不关己的模样。
秋风瑟瑟,孱弱公子的白衣紫衫翩跹,明明是云淡风轻的姿态,在面对利剑相向,满脸杀意的剑客时,竟有隐隐的傲睨自若。
周围响起惊呼声,梦安观弟子正要出手,却见孱弱公子丝毫不怵,头颈后仰的刹那,一抹剑光闪现,“铛”地挡住了程松的剑。
光是剑这出剑的手势,可以说极其漂亮,可程松意识到这病弱青年的一剑中根本没有多少内力,只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不禁露出讥讽之色。
自己虽不是真的鹿曲双剑,可自小学习的剑术又岂是一个病弱公子能抵挡的了得。
翻转剑身,一个剑花轻而易举地挑起对方的剑,将之甩到自己身后,接着,又是一剑,这次不再瞄准对方的脖子,而是肩膀。
当剑尖刺入病弱青年的肩膀时,旁观者中有人大喊:“你这是仗势欺人!”
喊话的人就要朝船头这里冲过来,说时迟那时快,瞬息之间,一道身影以飘忽若神的姿态蓦地来到了程松身边,刺入手臂半寸的长剑好似被什么突然击落,长剑“当啷”落地,那个前一刻还嚣张不已的剑客手腕陡然喷出血花。
程松愣了一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连连后退,一脸狰狞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直觉告诉他要赶紧逃,否则——
可未等他动起身子,双腿的膝盖骨突然发出两声脆响,程松猝然跪在地上,凄惨的嚎叫穿破云霄。
一位青衫剑客站在病弱青年的身旁,手中拿着原本病弱青年手里的剑,明明是出了三剑,可几乎无人看清这三剑到底是什么时候刺出的,“嚓”的一声,剑吟响起,病弱青年先前拔出的剑被插回了鞘中。
“九霄。”嵇远寒目光停在殷九霄渗出血迹的肩膀,心有余悸。
要是殷九霄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殷九霄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随即他蹲下身,拿起地上程松的长剑,面对对方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手中却不含糊,一剑往对方的肩膀刺去。
程松手筋被挑断,膝盖骨又被击碎,锥心刺骨般的痛让他一步都无法挪动。而让没想到的是,病弱青年竟然会拿着他的剑,又朝他肩膀递出一剑,刺在了与先前自己伤他的如出一辙的位置。
声音嘶哑,脸色惨白,程松再次惨叫,流下眼泪。
看着这一切的江湖人起初还站在殷九霄这边,嵇远寒出手后只是面露叹息,但似乎是殷九霄的做法太过不留余地,有人不禁出声道:“这位公子,他已经这个样子了,你何必如此残忍。”
殷九霄抬眼看了说话的一眼,脸上笑意盈盈。
说话之人的眼珠扫了嵇远寒一眼,似乎有些犯怵,收起了说话时昂起的脖子。
他的手仍不罢休,还使劲搅了搅,语气温和极了:“你自称‘鹿曲双剑’,另一位白衣剑客去哪儿了,怎么不来救你?”
眼看着程松连话都说不出,眼皮一翻就要昏死过去,殷九霄又搅了搅,然后一剑抽出,直到这个嚣张的男人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不停抽搐,开始口吐白沫。
从程松攻击殷九霄,到嵇远寒出现,再到殷九霄回击不过在十个呼吸左右。
梦安观的子弟来到史绮南身旁,解开了她的穴道。
史绮南终于可以动弹和说话,看到地上惨不忍睹的人后,也显出几分不忍,但很快收敛了情绪,朝着病弱青年抱拳道:“这位公子,发生此事非我本意,关于此人的事,梦安观一定会处理好,不会给公子你们带去麻烦。”
她环顾四周,最后还是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对上,道:“我名叫史绮南,在福船的这几日,公子要是因此事被人刁难,梦安观的子弟绝对站在公子这边,你们说对吗?”
不是是谁先说了一声“对”,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对”碰撞在一起,间或夹杂着几声笑意,好似带着点耐人寻味。
有风吹在面庞上,吹起了殷九霄鬓边的发丝,深秋的风有点凉,让他先前有些遏制不住的施|虐心冷却了下来。
他将剑扔到地上,听到史绮南的话,对之点了点头,然后便拉了嵇远寒离开了甲板。
出了梦安观的子弟之外,其余人等窃窃私语声音有在对嵇远寒的叹为观止,有在说鹿曲双剑另外一人怎么不现身果然是假冒的,也有人说殷九霄人不可貌相下手太过狠毒云云。
当然,后来梦安观的人找了大夫给程松续命,从他嘴里得知自己是为了获得史绮南钦佩才假冒江湖侠士种种,殷九霄不会知道也不想知道。
回到房内后,殷九霄把剑放到桌上,坐到桌边,抬头看向关上门走过来的嵇远寒,藏起内心对自己的不寒而栗,忽地问道:“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嵇远寒张了张嘴,只道给他包扎伤口。上好药包扎好之后,浅棕色的眸子望着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似可以包容殷九霄的所有,让他烦躁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殷九霄以为嵇远寒会和过去一样,碰到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就不去回答,但这次片刻后,嵇远寒坐到殷九霄旁边,手放在剑鞘上,一面食指摩挲,一面道:“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心甘情愿跟在你身边的。”
“有多心甘情愿?”
嵇远寒明显愣了一下。
殷九霄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有些诧异,并不知自己想得到何种回答,这时,“笃笃”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两人思绪。
女子的声音响起:“公子,我是史绮南,请问在吗?”
嵇远寒在殷九霄的示意下去开了门,开了门后就回到了殷九霄身边。
史绮南手里端着一个果盘,另外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茶壶,对殷九霄爽朗地笑道:“多有打扰,这些水果和一壶雀舌,聊表心意,希望两位莫嫌弃。”她口中说的是两位,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殷九霄。
第18章 断袖哪
殷九霄见到出现在外门的史绮南,面露诧异,起身抱拳:“多谢。”
史绮南似乎并不打算马上走,问了声能否坐下。殷九霄不明白这女子的想法,况且这毕竟是梦安观的地盘,他便没有立即将对方赶出去。
史绮南坐下后先给他们倒了两杯茶。
顷刻间,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史绮南请他们先品茶,殷九霄和嵇远寒也不客气,一口饮下,只觉齿颊留香,余韵悠长。以前在轮迴谷的事后,殷九霄也喝过几次这茶,是师父最喜欢的雀舌。
这一下,殷九霄是彻底找回了平日的心态,连脸上的笑也少了分先前的虚假,多了点柔和。
史绮南问他们是要去哪里。
殷九霄只说准备前往北国依庆看看,接着听到对方提起她不久前才从依庆回来,还说现如今的北国和二三十年前不可同日而语,成了许多曾居住在塞北化昔的猎户居住的地方。
“如若不是要参加这次的觅良行,我应该还留在那里修行吧。”明眸皓齿的女子对殷九霄巧笑倩兮,颇为隐晦道:“也亏得回来了,否则又如何认识公子。”
这一眼以及这句话让一头雾水的殷九霄明白了史绮南的来意。
他忽然叹了口气,在史绮南疑惑的目光中,有些怅惘道:“说来我并非第一次上梦安观的福船。十四年前,我与先师一起登船,听着先师感叹这觅良行的特别,如今他老人家已不在,这次与好友一起,亦是想再走一回与先师曾经走过的路,以表缅怀。”
史绮南闻言,恍然大悟过后深表歉意。
之后双方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史绮南并没有再久留。
殷九霄将史绮南送到门外时,史绮南凝视他,似乎仍不打算放弃,单刀直入地问道:“殷公子,你们此次仅仅是渡江,真的没有考虑过,与梦安观某位女弟子情投意合这样的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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