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这个玉淙浅就不一样了,虽说都是同样的涵烟长眉、斜飞辱鬓,亦是同样的瑞凤美目,但他身材纤长,似女子般妖娆风华,眼瞳也是有别于凡人的紫青之色,更增深邃,似乎能将人的三魂七魄都吸了进去。叫人望之生凛,过目不忘,看了一辉便忍不住再看第二回 。
南母见爱儿终于得救,喜形于色,给南锦俦说这是他哥哥,是他从外头带来灵丹妙药,这才救了他一条小命,兄弟俩今后要情同手足,互相扶持等云云。
南锦俦乍见玉淙浅,本来颇有好感,听阿娘这样一说,立时转为厌憎。因他觉着南母分明亲眼目睹玉淙浅凉透了的尸身,最后也是二人一齐动手挖掘坟墓,将人埋入黄土之中,阿娘怎会突然神志不清?定是这妖怪冒充自己兄长,要来害人。
他心头这样想,当然就不待见玉淙浅,南母见状,十分不悦,将他重重训斥了一顿,尽是数落他的不该,说兄弟俩应当和睦才是,不得对兄长不敬,南锦俦非但没能受教,反而更加排斥玉淙浅了。
南锦俦将他拉到埋葬玉淙浅的土堆之前,说出真正的玉淙浅已然死了,叫他不要冒充一个死人。玉淙浅这才想起当年和水月天的那个小子做换皮交易的往事,他将实情悉数告知,并决意暂留南家,与他一同照料南母,已报答她替自己扛下天劫之恩,南锦俦将信将疑。
玉淙浅一来,务农耕田等诸般琐事当然就由他来忙活,南母也就不用早出晚归了,在家中调理身子。玉淙浅做事牢靠,又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旁人需干十天的量,他不出一日便能办成。他年轻力壮,又将南母照料得无微不至,深得她的喜欢。
南锦俦身怀九曲玲珑心,此心虽是神物,但开窍甚迟,尽管南锦俦已在贫困之家长到十五岁,心智仍不如同龄之辈,性子跳脱急躁,彪悍顽劣,一有清闲,被要找事。挖蜂窝掏鸟蛋、偷鸡摸狗等诸如此类之事不胜枚举,闯了祸都是玉淙浅来收拾。
玉淙浅承欢于南母膝下,竭力尽孝,三人共享天伦之乐。
只是,没过多久,一位八重天的仙君途径此地,看出南锦俦身怀异样,造化不凡,说要给他个机会,瞧一无仙缘。
南母当然反对,玉淙浅便是前车之鉴,就是因为求仙问道,才致使他年纪轻轻便夭折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南锦俦步此后尘。但南锦俦却不以为然,他觉着做凡人无甚出息,听说自己竟有仙缘,两眼放光,满心向往,但又放心不下母亲,也不愿违拗母亲的意思,不禁左右为难。
那仙君告诉他,八重天挑拣弟子非常严格,需通过门规试炼方能入门。此去向西三千里,有一道天梯,那是从凡间通往八重天的唯一途径。凡人想上天,唯有爬梯而行,天梯再过几天就会开放,若他能在两个月之内爬上天梯,抵达天门之前,就算过关,便能进入八重天修行,说完给了他一张舆图,径自去了。
自此之后,南锦俦也疯魔了,日日夜夜对着那张地图钻研路径,心驰神往,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八重高天,但实在割舍不下母亲,一再犹豫,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眼看时间越来越少,整日愁眉苦脸,忧心忡忡。
玉淙浅看在眼里,一个夜晚,趁南母熟睡之后,溜进他房间,告诉他自己可以三天之内就送他到八重天,让他安心修行,自己定然照顾好母亲,叫他放心。
南锦俦虽起初对他颇有敌意,也知他并非自己兄长,但亲眼目睹他与阿娘在一处时母慈子孝的情景,听他这么说,真是喜出望外。玉淙浅再三保证,一定会将母亲照料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他只管踏踏实实的潜心修炼,不必有后顾之忧,等他修行有成,便回来探望阿娘。
南锦俦只听得心驰神摇,一再警告他如果没照料好母亲,回来唯他是问,玉淙浅笑着答应,带起水壶干粮,提了包袱,便携着他上了云端,即刻起初,一路腾云驾雾,不过一夜,便到了天梯所在。这天梯是九重天上诸神留下的遗迹,神圣不可侵犯,妖魔鬼怪是万万碰不得的,一旦沾上了上面的仙气,非伤筋动骨不可。他仍是腾着流云,飞上了八重天天门之前,与南锦俦告别之后,就即回去。
南锦俦记得,他在八重天修行了两载便法力大成,到了照灵境界,回乡探望母亲,但千里迢迢来到家中,只见到一堆断井颓垣,整个梨花村也成了一地废墟。他大惊失色,扒开一堆断璧碎瓦,在下面挖出了一具骸骨,正是阿娘的尸首,而玉淙浅却已不见踪影。
他当然记得,那年玉淙浅将他送上八重天之前曾信誓旦旦的答应过他,要照顾好母亲,不会容她有半点伞失,然而……自此,他对玉淙浅恨之入骨。
南锦俦睁开眼睛,表情复杂。
青蛇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想起当年恨事,玉淙浅的脸色不甚好看:“看到你阿爹出尔反尔,明明说好了要照顾好阿娘,等我回来再一家人团聚,哪知他竟然……我回来之时,只得到阿娘的死讯。这也罢了,阿娘逝世,他好歹也要将她尸首埋葬,入土为安才是,怎能如此……唉。”
青蛇当然晓得此中缘由,道:“怎么,你对阿爹不满么?非上他不守信约,实在是……总之这件事另有别情,你再往下看,自知因果。”
南锦俦再度握紧元丹,依言回顾,待看到接下来的情景时,忽然心头大震。
原来玉淙浅将他送到八重天后,立即回到家中,迎来的就是南母一通质问,为何南锦俦忽然不见了。玉淙浅据实以告,南母大发雷霆,摔了不少锅碗瓢盆,哪知她这一气,怒火攻心,竟又病倒了。
但这个病非常奇怪,玉淙浅已点石成金之术得了些银两,去请了郎中到家中来为母亲诊治,那大夫的医术远近闻名,竟断不出南锦所患是何病症,只说她呼吸细微,已命不久矣,他要做的便是准备棺木,料理后事,节哀顺变。
玉淙浅骇然,他虽修炼多年,可是妖魔鬼怪的法力对济世救人之道毫无裨益,不能为南母治病,他又不谙岐黄,只看得出阿娘这个病有些蹊跷,不同寻常,却无力回天。
他四处找寻大夫,这些庸医断出来的结果皆不约而同,都诊不出南母的病症,与此同时,有一位邻里家中也有人得了相同的病症。他过去一瞧,情况当真同南母一模一样,这家邻里平素对南家多有照拂,他有心相助,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哪知一回到家中,南母竟然双腿一瞪,一命呜呼了。
玉淙浅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只觉自己已魂飞天外,在榻前候了几个时辰,不知如何是好。
他并非真正的玉淙浅,但南母将她视若亲生,关怀备至,虽说都是因为他那同玉淙浅极其神似的外貌,无此外貌未必有这样的待遇,可毕竟也是真心实意,就算没答允南锦俦,也非救回阿娘的命不可。
他开了法眼,竟看出南母只是惨遭横祸枉死,并非寿终正寝,还有阳寿未尽。于是去了阴曹地府,在黄泉路上从阴差手中夺回了南母的魂魄。
妖魔越界,干扰阴差执法,实乃大忌,为天规条律所不容。他才将南母的魂魄从奈何桥上带回,放到体内,天兵天将便已下界,将他押入无间地狱,要受冰封之刑。
南锦俦从八重天回来之时,他已身在无间地狱,至于南母,即使给救了回来,也是孤苦伶仃,亲子义子都已不知去向。她一生悲苦,大起大落,没享几天福报,最后便郁郁而终。
但南锦俦同玉淙浅的缘分并没有到此而止。
无间地狱这个地方,是战神刑天用来镇压那些犯了天规的妖邪之处,但世间妖魔不计其数,单凭战神一人之力,如何镇压得住?于是天君颁下旨意,九重天上各路上神应劫陨落之际,须将自己的法器填入无间地狱,一来相助战神镇妖,二来,本神陨落,法器便成了无主之物,搁在天宫也无用武之地,不如放入无间地狱,各处洞天福地的有道之士尽可前去取来使用,也算是造福苍生。
既是上位之神的法器,无一例外,都是稀世奇珍,人人皆梦寐以求,前赴后继的仆向无间地狱。当然了,神器都是有灵性的,有自择新主的习性,这些法器在九重天待得久了,见多识广,没几个看得上凡夫俗子,于是有道之士们的梦寐以求就变成了求之不得,一个个都空手而归。久而久之,妄想拿到神器平添虎翼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当然了,天君此举的本意原是要赐福下界苍生,倘若将神器放下界却不让人拿,未免多此一举。于是再颁一道天旨,令神器们不得妄自尊大,只消遇到稍微有点机缘的凡人,便将终生托付于人,同新主一齐再登仙界。
后来有个不晓得来历的凡人统计了一番,发现只有修为到了照灵之境,方有几率获得神器的认可,只因历来从无间地狱中取到神器之人都是照灵以上,玄幽之下便空无一人,至今没有先例。
第27章 来时
可巧,南锦俦那时的修为境界刚好便在照灵。他回乡探望阿娘,不想只得到噩耗,于是回到八重高天,他师傅便携他以及一干同门前往无间地狱碰碰运气,看能否取到一把神器。
当然了,南锦俦确实不虚此行,得了一件神兵,且还是当年战神从大荒中披荆斩棘所用的霖渊宝剑。他站在冰湖上默念仙诀,冰层地下镇压着妖魔的霖渊剑立受感应,飞出冰面,盘旋九天。南锦俦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冰湖上忽然地动山摇,跟着峰崩峦裂,冰山坍塌,冰湖凹陷,一只蛇妖破冰而出,正是受霖渊剑镇压之妖,也正是玉淙浅。
原来玉淙浅给天兵天将押到无间地狱之后,玉淙浅竭力挣扎,不甘受罚,天兵便祭出了霖渊宝剑来,这是世间少有的神兵,威力非凡,玉淙浅怎能挣脱得出?霖渊被南锦俦召出之后,他身上重压立除,立即飞出冰湖,逃出无间地狱,他那时之顾着逃跑了,没注意到南锦俦,将霖渊宝剑也一齐夺了去。
南锦俦一见是他,想起阿娘之死,跟着想起他出尔反尔,满口答应的事,居然没能做到,登时火冒三丈,而今竟然还来抢自己的神兵,当真是七窍生烟。他可没想到玉淙浅实是身不由主,只道他也觊觎宝剑,在此潜伏多时,只待宝剑出世,立即出其不意的夺剑跑路。见玉淙浅往东而去,他也紧随其后,但修为不济,方才迈出一步便不见了玉淙浅的踪影,竟没能追赶得上。
这趟他们一行数人尽都空手而归,除南锦俦之外,他那些同门没一个有福分能召出神兵,至于他那老当益壮的师尊,百年前便试过一回,今儿再试一回,仍然无果。
一行人无精打采的回到八重天,南锦俦越想越是气恼,同师尊谏言,让八重天发出通缉令,务必抓到玉淙浅不可。
他闭关数月,修为又有了进益,决意下界再去历练一番,顺带找寻玉淙浅的下落,一刀将他杀了,然后夺回属于自己的神兵。
他来到一座城池,听闻城中有采花大盗出没,只消稍有颜色的姑娘都惨遭荼毒,怨声载道,许多坚贞的女子给毁了清白,觉得无颜见人,便悬梁自尽,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南锦俦下界就是为扶危济困来着,既然撞见了不平之事,那么非管不可,一番打探,发觉城中有颜色的姑娘十之八九都已被采过了。只因那厮神出鬼没,神通广大,不论大家如何防备,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得逞,现今唯剩李家千金还保持着完璧之身。不过,那采花贼都是一晚临幸一人,一连数百夜都是这样,约莫今晚就会前往李家。
南锦俦估计又是妖魔鬼怪作祟,一干凡人当然拿他束手无策,看来要靠自己了。他计划着将李千金悄无声息地安顿在别处,自己变换成千金的模样,去李府守株待兔,等那采花大盗送上门来,一掌毙之。
但他抵达李府之时已是酉时末了,待从偌大的府邸中找到李千金的闺房,已近戌尾,也不知是否赶得上。
他找到李千金闺房时,里头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彼时他还是个凡人,没开法眼,望不到屋中情形,但隐约觉着冷气森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思忖半天,没思忖出个所以然来,径直推门入房。
哪知他一进去,便觉手足一软,给什么东西缚住了,尖叫一声,立时摔倒。他一愕之间,已然醒悟,多半是早有义士在自己之前便想到了守株待兔之计,将李千金挪到了别处,蹲在屋中等采花大盗前来,哪知采花大盗还没来,先等到自己,将他给当成采花大盗捉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惊喜的,更惊喜的还在后头。
他一倒地,屋中即刻亮起灯烛,待看清里面假扮李千金的人,南锦俦瞠目结舌。
开门大吉,不是玉淙浅又是何人?
原来玉淙浅逃出无间地狱,一路北下,来到此处,一日在破庙中借宿,忽有黑衣人闯入,他正要起身查看,岂料门外又涌进来一波人,不问青红皂白便说他是什么采花大盗,跟着拿出绳索将他绑缚起来,说是要当场把他阉了,叫他再也不能恃着“凶器”祸害良家少女,真是莫名其妙,活天冤枉。
玉淙浅还在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那些凡人便开始着手为他宽衣解带,手中明晃晃的剪刀就往他小腹下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靠了过去。他这一吓真是魂飞天外,立即使出瞬行之术,逃之夭夭。
可是给人平白无故的冤枉这么一遭,他愤愤不平,决意理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在城中一番明查暗访,终于晓得了因由,决意揪出那个险些害得他身残志坚的罪魁祸首。
他想起之前在破庙里借宿,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料想那便是将全城闹得鸡犬不宁的采花大盗,采花,给人发现了踪迹,追捕到此,恰好自己在这里借宿,给人一番误会,成了他的替罪羊。
这件事就发生在南锦俦到了的前一日,玉淙浅也想到了同他一般的办法,假扮李千金,引蛇出洞,结果蛇没引出来,却引来了南锦俦。
南锦俦给他擒住,立时想起霖渊剑以及阿娘之死,怒不可遏,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斥责,什么恩将仇报背信弃义不知好歹等诸如此类的云云都往他头上扣。面目狰狞,失态至极。
南母已然故去,无论如何也不能死而复生,南锦俦晓得即使将玉淙浅千刀万剐,阿娘是回不来了,只得一直唾骂,听过的没听过的,一切污言秽语统统往玉淙浅头上砸,直骂到口干舌燥,精疲力竭,再也骂不出来。
他骂得唾沫横飞,玉淙浅只是默默听着,一直缄不作声,面上表情高深莫测,待他住了口,才一字一句的述说原委:“非是我有意出尔反尔,只因我实有苦衷,那日我犯了天规,给天兵天将押去了无间地狱,镇了不少时日,待我出来,阿娘已经不在了,只怕连魂魄都已投胎转世,再也救不活的。”
南锦俦不理三七二十一,也不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更不问他究竟犯了什么大罪,要被镇在无间地狱,他只知既答应了自己的,竟然没能办到,只此一节,便是大错特错,又是好一阵怒骂,还说他既令阿娘死无葬身之地,那么他也将不得好死。
那时他当然尚且不知,自己这一番过激之词竟在后来一语成谶。
他两个只管纠缠不清,却叫那采花大盗有了可乘之机,最后逃得无影无踪。南锦俦将阿娘的事情放在了一边,又开始向玉淙浅讨要霖渊剑,哪知玉淙浅居然占着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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