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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快些。”她厉声吩咐。
抬御辇的宫人们一言不发,只是更加加快了速度。
为帝王抬辇,最重要的自然是要稳,所以即便加了速,也不会快到颠簸。
是以,虽然有些吃力,但青时也勉强能跟上脚步,她见姜照一双怒目直视前方,显然是在隐忍着什么,便也不敢再同她说话。
过了没多久,高盛安也赶了上来,二人对视一眼,俱都无言。
姜照从未觉到从御书房到泰安宫的距离有那么远,她此时恨透了皇宫的巨大,只要一想到谢锦会在泰安宫中受到什么伤害,她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
赵太妃。
她在心里缓缓念了几遍这个名字,还有那个告发谢锦的宫人,以及宫正司中作为指证的那些人,姜照才不管孰是孰非,她只想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哪怕做一个暴戾昏君。
而如今泰安宫内,谢锦正遭两个侍卫压制跪在地上,面前是端坐着的赵太妃,手中捧着茶盏,低眼瞥着跪在眼前的人,嘴角不屑的勾起。
“袁启向来不近女色,怎么就偏偏对你动了心,还不是你蓄意勾引么?”
赵太妃平日对外也是个贤良淑德的模样,此时却全然一副尖酸刻薄,阴阳怪气道:“你看着也不是什么芳华正茂的女子了,手段倒是不低,身为宫正司女官,仗着有几分姿色,勾引禁军侍卫,淫-乱宫闱,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锦被强行按着肩胛,几乎抬不起头来,听她所言,心中恼怒,却也只能忍气吞声道:“奴婢没有蓄意勾引,望太妃娘娘明察。”
“本宫还要明察什么?”
赵太妃将茶杯递给一旁伺候的宫人,抬起下巴冷笑道:“你与袁启拉拉扯扯,当日便被告到本宫面前,本宫还生怕你是遭人构陷,特意差人去宫正司调查过,有了指证才让人将你压到此处,你还敢有疑问吗?”
袁启向来不忌人言,谢锦纵使想要避嫌,还是有不少同僚知道了他们的事,还偶尔以作调侃,谢锦便也有些掉以轻心了。
却未曾想,竟然真会因此而生事。
纵使已与袁启一刀两断,但显然赵太妃只是针对谢锦,并没有要捉袁启来一起处置的意思,谢锦自然也不会拖他下水。
她心知大难临头,在劫难逃,便不再解释什么。
倒是赵太妃,见她垂首在地,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便更加有些得意。
“谢司正,据本宫所知,你本就是罪臣之女,得先帝隆恩,未曾发配边关,入宫侍奉几年便从宫女升任女官,做了宫正司的左司正。”
“而宫正司的职责所在,你应当比本宫更加清楚。
可你一不守礼,二不自重,知法犯法与侍卫有染,令整个后宫蒙羞,你可知罪?”
赵太妃眼带锐利之色,如刀子一般狠狠扎向谢锦。
谢锦虽不辩驳,却也不愿受她侮辱,便开口道:“娘娘言重了,奴婢如今与袁侍卫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是以前,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半点逾越。”
“你还敢嘴硬?”赵太妃面色一变,冲旁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
一个体态丰满的老嬷嬷站出来,眼睛里精光四射,听赵太妃吩咐道:“淫-乱宫闱罪大恶极,还敢与本宫顶嘴,成姑姑,好好教教她怎么说话!”
“奴婢遵太妃娘娘懿旨!”
那位被称作成姑姑的老嬷嬷撸起了袖子,走到谢锦面前,冲那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便稍微松开了对谢锦的禁锢,让她能抬起头来。
“啪!”
成姑姑一双粗粝的大掌,一手掐住谢锦纤细的脖子,一手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一掌到肉,用尽了力气。
谢锦的脸被打的偏向一边去,白嫩光滑的肌肤上瞬间肿起了指印,她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迅速肿胀起来,痛感一下子袭来。
那两名侍卫都被成姑姑这一巴掌惊呆了一瞬,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成姑姑却面不改色,冷笑着道:“太妃娘娘是后宫之主,岂是尔等贱婢可以随意顶嘴的?老奴今日就要让你好好学学规矩,学学如何与贵人说话!”
话音落罢,又是几个巴掌扇过去,直接把谢锦的嘴角打破出了血。
本以为这几巴掌下去,谢锦就该哭喊着求饶,却是出乎赵太妃所料,她非但没有求饶,甚至咬紧牙关,连声痛呼也不愿露出来。
“倒是个有骨气的,只是这骨气并不能值二两钱。”
赵太妃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在什么位置就要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万不要想着一步登天,袁启自有他门当户对的妻子,至于谢司正你,还是回掖庭局去吧。”
她伸出手,便有一个年轻宫女过来搀扶,赵太妃缓缓站起来,走到谢锦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啧啧叹道:“可惜了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儿。”
她伸出手,在谢锦布满指印的肿胀面颊上戳了一下,谢锦条件反射就要躲,脖子却还是被成姑姑牢牢捏在手里,就只能由着她又戳了几下。
麻胀感混合着实在难捱的刺痛,让谢锦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泪水沾到赵太妃手指上,她嫌弃的甩了甩,冷声道:“本宫还真以为你是个铁人呢。”
她眼神微冷,和成姑姑对视了一眼,成姑姑心领神会,等赵太妃捏着帕子站远了一些,才又高高举起了手掌。
这一巴掌刚要狠狠落下,忽闻外头有一个尖细的嗓音高高唱起——
“陛下驾到!”
第17章 陛下
赵太妃神色一顿,还未等做出反应,姜照已经带人走入殿内。
她能看到姜照面色阴沉,双目都被怒气冲的发红,只是却不知是为何。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纵然她只是个年轻女子,但位居帝位几载,早非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公主,即便是赵太妃,也觉得脊背发冷,想要避其锋芒。
周围的宫人和侍卫已经跪了一地。
“皇帝怎么来了?”
赵太妃强撑起笑容,迎了上去。
姜照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谢锦,只能看到一个瘦弱无助的背影。
她又看向赵太妃,只是冷面不语,伸手以作示意。
高盛安和青时姑姑立刻会意,一起上前扶起谢锦查看,二人本以为谢锦只是遭了罚跪还未曾受刑,却在看清她的脸的瞬间,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姜照心中一沉,掩在袖下的手掌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她强行压下自己的担忧,见青时有些遮遮掩掩,显然是不想让她看见谢锦的状况,心下更觉烦乱,冷声道:“太妃娘娘在做什么?”
赵太妃动了动嘴角,强自笑道:“不过是处置了一个犯错的宫女。”
“哦?”姜照睨了她一眼,故意问道:“是哪个宫的宫女,又是犯了什么事,为何不交由宫正司处置,还要太妃娘娘亲自过问?”
赵太妃反问道:“她就是宫正司的人,本宫怕有人要包庇她,是对其他宫人不公,便亲自审问了一番,难道本宫没有这个权力吗?”
“娘娘受朕所托,总管后宫之事,自然有这个权力。”
姜照前行几步,背对着赵太妃道:“只是据朕所知,此女并非一般宫女,而是宫正司女官,并且朕觉得,柳宫正也并非徇私包庇之人。”
她说着,恍若无意走到了谢锦面前。
青时侧身一挡,把谢锦的脸遮了个严实,姜照心中更觉古怪。
成姑姑下手的确狠辣,尤其是第一巴掌,谢锦被打的耳鸣,到现在还不大能听清楚声音,只是看见高盛安和青时,才隐约明白是陛下来了。
她有些头晕目眩,竟然觉得自己听到了阿照的声音,只是耳中仍有轰鸣之声,让她以为只是错觉罢了。
却未曾想,有人凑近来,虽然青时姑姑侧身一躲,但谢锦既有好奇,又有莫名的冲动,就突然探身扭头,与皇帝对视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不止是耳朵坏了,眼睛也不大好使。
要不然怎么会把陛下看成了阿照。
眼前这人,和阿照长得一模一样,是谢锦在头痛恶心之下,也觉得格外熟悉,绝对不会忘记的相貌。
但她身穿一件红色圆领长袍,暗绣龙凤祥云织锦纹,玄色多格宝玉带,配禁步香囊,一块紫玉佩,正衬得贵气十足。
她不是阿照。
谢锦不承认她是阿照。
方才受了那么大的罪,谢锦都能咬牙吞下,却在第一次见了陛下真容之后,陡然泪流满面,恨不得扑上去扯着她的面皮,问问她究竟是谁。
而姜照,在看清了谢锦脸的那一刹那,眼中的血色突然急剧加深,脸上的阴沉之色也都悉数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她指尖微颤,目眦欲裂,若非高盛安突然上来按住了她的胳膊,姜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来。
“陛下息怒。”高盛安双手乱颤,却还是很坚定的按着她的小臂。
姜照闭了一下眼睛,努力找回自己的理智,哑声道:“太妃娘娘,纵使此女有罪,也该交予宫正司,或是朕亲自来处置,还轮不到娘娘擅动私刑吧?”
赵太妃看不见她的神色,便据理力争道:“虽有女官之名,到底还是宫里的奴才,本宫为后宫之主,自然有权处置。”
说罢,更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继续道:“况且此女犯的可不是一般小错,她与侍卫有染,淫-乱宫闱,罪该杖毙,本宫如今也不过打了她几个巴掌罢了。”
“与侍卫有染?淫-乱宫闱?”
姜照低笑了一声,负手挺直腰背,轻描淡写问道:“与何人有染?为何不见那侍卫?又有何证据证明二人有染?可有人证物证,可能确定不是蓄意诬告?”
“这……”赵太妃张口结舌,闷声道:“本宫自然是调查过的。她是遭人告发,也有了宫正司人的指证,难不成皇帝以为本宫是故意针对她不成?”
“朕并无此意。”
姜照回身望向她,皮笑肉不笑的,眼里压了一片暴风雨。
“只是这后宫终究是朕的后宫,朕尚未成婚,本以为后宫合该干净得很,却未曾想也能闹出些是非来。
且朕生辰在即,不希望后宫见血,这些宫人也不只是奴婢,更是朕的子民,有些事情朕自会查的清楚明白,就不劳太妃操心了。”
“皇帝!”
姜照登基未满一年,太后便仙逝,这些年来赵太妃虽名为太妃,但向来端的是皇太后的架子,姜照念及她是长辈,又碍于前朝赵丞相,从来也都对她礼待有加。
如此久了,赵太妃就真的以为自己与旁人不同,连皇帝也不太放进眼里。
但她却不知道,谢锦对于姜照而言,既是相依为命的姐姐,也是一往情深的心上人,若龙有逆鳞,便是谢锦无疑了。
眼见赵太妃变了脸色,姜照一甩袖,昂首阔步的离开了泰安宫。
高盛安和青时将谢锦搀扶起来,路过赵太妃旁边,高盛安弓着腰身,皮笑肉不笑道:“陛下近来政务繁忙,心情不是很好,还请太妃娘娘不要放在心上。”
当着这么多人被皇帝下了面子,赵太妃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高盛安说完,也不等她的反应,就和青时把人扶了出去。
泰安宫门外,姜照并未上御辇,正在翘首以盼。
见他们出来,她忙伸出手去,要从高盛安手里把人接过来。
“阿姐……”
姜照唤了一声,谢锦却丝毫不领情,只低垂着头,避开了她的手。
“阿姐?”
姜照眼中一片黯然,直勾勾盯着她看。
谢锦只觉面上胀疼,说起话来就牵扯到嘴角伤口,便有新鲜血液再流出来。
“陛下。”谢锦咬字吃力,含糊道:“奴婢不敢当。”
她曲起手肘,轻轻挣脱开青时姑姑的搀扶,直直跪在了姜照面前。
姜照直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高盛安连忙快步过去伸手扶她,却马上又被姜照推开。
谢锦扶着地面,叩首到底。
“奴婢不识天颜,曾多次以下犯上,冒犯圣驾,罪该万死。”
以往最是温柔,浸润过她无数过日夜的嗓音,如今却最是显得凉薄。
姜照面白如纸,勉强柔声道:“阿姐,此事容后再议,你先随我回熙和宫,传御医来为你瞧过伤处,好不好?”
谢锦一动不动,又开口道:“禀陛下,奴婢姓谢,名锦。”
姜照唇角微颤,顺着她道:“好,谢锦。”
“奴婢身份低微,不宜踏入陛下寝宫。”谢锦却还是拒绝。
姜照面上一冷,心里怨她任性,却也深知是自己理亏,便又柔声细语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千万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说着,她上前两步,弯腰亲自去扶谢锦起身。
谢锦却并不给她面子,还是道:“奴婢惶恐,不敢怨恨陛下。”
“你……”姜照心中无奈,只能硬下心肠来,冷声道:“朕说的话便是圣旨,只是让你随朕回熙和宫,难道你要抗旨不成?”
谢锦不发一言,隐约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
她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姜照一眼,姜照却不敢直视她肿胀不堪的面庞,只觉得心中犹如刀割,恨不得手刃了那些害她至此的人。
她匆匆别过头去,只听见高盛安低呼一声:“谢司正!”
谢锦整个人恍若泄去了全部气力,瘫软在地上不省人事,姜照心里一惊,当即再顾不得什么,俯身将她抱起来,小心的放到了御辇上。
高盛安办事得力,圣驾回到熙和宫,早有御医候在一旁。
姜照不愿假他人之手,亲自将谢锦抱到了龙床之上,御医张适在宫中当差已有二十多年,嗅觉敏锐,自然知道不该问的别问,连好奇都不要有。
他气定神闲,在姜照冷眼相看之下也不慌张,上前为谢锦把过脉,又小心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口,接过高盛安递来的纸笔,写下了一个方子。
“陛下,这位姑娘情绪起伏过大,大抵是受了什么刺激,才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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