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胜按照韩易水指引地方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梅里庄。她落地变回人身，站在村口先是打了个寒战，才发现了这里的诡异之处——
太安静了，这里房舍整齐，外墙屋顶也不算旧，却没有一丝人烟。
她扭头向四外看了一圈，才恍然大悟：这个村落居然是被护阵包围的，凡人根本无法进入。她身为青鸾信使，天生能突破一切法阵结界，刚刚她也没注意四周，直接一头撞了进来。
东方胜胆子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对这种空寂诡异的荒村本能地恐惧。为了寻求安全感，她重新变回了麻雀大的青鸟身，扑腾着飞到半空，向下俯瞰整个村子。
待看清全貌后，她又是一哆嗦，吓得差点掉下来。
几乎每家每户院子里都种着红梅，越靠近山脚种得越密，几乎连成了片。所有红梅都反季节地怒放着，灼红得像是连天的火烧云。
整个梅里庄就如同浸泡在一泼血里，
第117章 溺涂
顾采衣板着脸，带着两个倒霉徒弟刚踏上通向观星台山庄的通路，就接到了东方胜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有心把手机抛给谢倬，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按下了接通：“什么事？”
东方胜好歹记得维护东堂的脸面，没对着顾采衣鬼吼鬼叫，压着嗓子在电话里说：“南斗大人，之前提到过的梅四娘的故乡梅里庄，您最好派人过来查探一下。”她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咽了口唾沫，“这里好像闹鬼了……”
顾采衣：“……”
北斗和归墟东君养大的青鸾信使居然怕鬼，多新鲜啊？
他想了片刻，说：“知道了。我马上派一个可靠的外勤去接应。你多加小心。”
结束通话后，他转身拍了下谢倬的肩：“你先走一步，去西北角的燧亭找守夜人殷轩，让他去一趟西南梅里庄。”
谢倬二话不说，领命跑了。洛从云眯眼看着他跑远，在顾采衣背后嗤笑一声：“他真是比狗还训练有素，你是不是就喜欢这么乖的？”
顾采衣冷声说：“他是你师弟，放尊重点。”
“你也不希望他这样，这小子太听话，而我心术不正，在你心里我们两个谁都没资格接过天机宫掌印，对不对？”洛从云身子略微前倾，吐息喷到顾采衣的后颈处，“这点我赞同，天下只有您一个配做南斗，所以您可要好好活着……”
顾采衣没再理他，脚下加快了几分，与他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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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潜入江水后就快速下沉，巫江水不算清，在盛夏也泛着透心的凉意，但这对刀灵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她的两只眼睛在水下变成了玉石质地，视物毫无障碍，平日里伪装成常人的气息也完全消失，真的就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不停有江鱼从她身边悠悠地摆尾游过，自顾自地吞吃着浮游生物和小虾米，甚至还有两只珍稀的江豚路过，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游到良风山沉在水下的部分，石壁被水流冲刷得极为光滑。韩默吟的铜鼎是呈三角状镇压在猊涂上方的。此时到了水底，越来越接近山壁，霜月才真切感受到上古凶兵的煞气。
那是她身为器灵也会为之战栗的恐怖压迫感。
若要取出猊涂，最好的方式显然是从下面挖过去，这样才能在不和铜鼎硬碰硬的情况下接触到猊涂。既然有人快她一步，那么一定已经挖好了通路……
想到这她摸索着石壁，慢慢地顺着往前走，直绕出了几十米远，才倏地停住脚步。
凶兵的煞气无遮无拦，就在面前。她的手摸到了挖开的洞口。
岩洞很大，足够一个中等身高的人直立着走进去，但换成白遊那样的，就不得不低头弯腰了。霜月毫不犹豫地游到入口的正面，脚踩在洞口底部，忽见前方有荧光一闪，一颗泛着幽幽白光的夜明珠从漆黑的洞穴深处咕噜噜地向她滚了过来。
珠子怎么会在水里滚？
霜月眉心一凝，谨慎地向前垮了一步，脚尖碰到某处时，水中的阻力竟完全消失了。
洞中居然用法阵隔绝出了一段没有水的空腔，霜月穿过像透明气泡一样的法阵外壁，发现里面居然是有空气的。
空气隐隐流动，气流起伏颇有规律，如同人克制的深呼吸。此时无遮无挡，兵刃锋利的金气几乎要扑到她的脸上。霜月又向前走了几步，豁然开朗，面前是一个小房间一样的空腔，随着她的到来，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循次亮起，在她身后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也照亮了石壁上的长剑。
猊涂剑不愧是传说中燧祖的兵器，剑柄呈焰红色，比一般宝剑要粗上许多，顶端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鸽血红。
它被近百根小指粗细的链子锁在石壁上，剑身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那挖出洞穴的人现在在哪……
霜月猛一转身，见一人不紧不慢地跨入法阵中，正堵住了她的来路。来人穿一身灰布衣袍，襟口处绣着小小一枝梅花，眼睛大而灵动，似乎永远盛着一汪笑意。
来的竟然不是洛至桓！
霜月倒退一步，正好挡住她和猊涂中间：“你是梅四娘？”
“是我，你一定是霜月姑娘了，上次在东堂无缘见面。”梅四娘笑着施了个福礼，“可惜……”
霜月没答话，冷冷地紧盯着她，用目光质问“有什么可惜的？”
“眼下归墟东君的禁制失效，韩默吟的铜鼎难成气候，猊涂只要一点外力，就能挣开这几千年的封禁。若我在这里杀一人，猊涂饮其鲜血就能挣脱枷锁。可惜你是器灵，就算把你的本体捣碎，也不会流出一滴血。”
霜月自动忽略了她话中的挑衅，开口道：“你们想做什么？”
“眼下走到这一步，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梅四娘幽幽地叹息道，“本来按照那位的策划，北斗就应该死在鬼渊下，这样一来归墟东君会彻底发疯，会不顾一切和观星台撕破脸。那位会毫不费力地夺取归墟的权柄。没想到那位武神哪怕托生成凡胎，还是有杀出鬼渊的本事。”
“那个楼面派你取到猊涂，是为了能杀死白遊？”
梅四娘笑了，缓缓摇了下头：“并不是。”
“那是为什么？”
“当年劫后众神祇陨落，凡人兴荣。只有乱世才能重新造神，一旦上古凶兵现世，此处群山之下镇压的其他无主凶厉就会尽数浮现，到时群山倾塌、巫江倒灌，是人间劫难的开始。”梅四娘向她走近了两步，“换句话说，猊涂最终能不能落到我们手里根本无所谓，只要它现世，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这么坦诚，霜月不能全信，但也不敢全不信，特别是鲜血养器这一段。不用梅四娘说，她也知道绝对不能让猊涂沾血。
霜月素白的一只手藏在身后，掌心灵光流转。她要先把梅四娘逼出空腔制服，再想办法封住镇猊涂的洞口。器灵对上巫师是有天然优势的，摄魂蛊毒一类巫师的对器灵完全无效，若打起来，她至少不会输。
梅四娘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匕首，轻叹道：“算了，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只能出此下策了……”
话音未落，她举起匕首，飞快地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划了一刀。
鲜血瞬间喷涌。梅四娘清秀的面容上依然是笑意盈盈，沾血的手狠狠地拍在身侧石壁上。
霜月面色剧变，上前一步抓住梅四娘的领口，全力将她往外一推，然而还是晚了。巫女的鲜血顺着墙面迅速渗入石壁，蜿蜒着伸向猊涂剑身，如同血在经脉里流向心脏，被镇压千年的凶兵尝到血味，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
梅四娘选择的位置刚好是被毁坏的铜鼎一角的下方，霜月别无选择，本体玉刀被她横握置于胸前，正面对着猊涂压了过去，试图趁着它还没有完全脱离铜鼎的压制范围，将它逼得退回去。
梅四娘被她推出洞口，踉跄着向后跌入水中，身前身后那片水域迅速被扩散的鲜血染红。她带着一道拖曳的血线快速上浮，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喜悦。
然而她的头刚露出水面，迎向她的就是唱晚剑雪亮的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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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胜口中衔着一根尾羽，这是她一种独特的壮胆方式。她修行近千年也没修出什么攻击力，只有直觉敏锐得惊人。那连山盛放的灼灼红梅乍一看壮美异常，其中诡异的气息却让她全身的毛都奓了起来。她像一只抱窝孵蛋的母鸡一样躲在草窝里，战战兢兢地扭头暗中观察。忽听见村子的入口处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爆破响。
东方胜脆弱的精神又是一颤。她张开双翼，摆出防御的姿态，眯起黑豆似的眼睛。村庄周围的护阵在她眼中显出实体，如同一个透明的玻璃罩，上面有淡金色的咒文缓缓流动。
然而入口处的“玻璃”上却出现了一个破碎的圆点，向周围延伸出蛛网状的裂纹，像是被尖头铁锤狠狠敲击。紧接着，那一片的护阵轰然碎裂，破开了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洞口，一条长腿悠然跨入了护阵内部。
东方胜眨巴眨吧眼，觉得这个哥哥有点眼熟。
她灵光一闪，猛地从草窝里跳出来，头顶还沾着几根草屑，连滚带爬地扑腾到那人的脚边：“啊啊啊我记得你！你是守夜人！殷……”
那人优雅地半跪下身，冲她伸出一只手：“殷轩。”
这是上次大劫过后，南斗顾采衣耗时逾百年，从民间精心挑选的两名绝代高手：殷轩和江故辞，并称观星台守夜人。
说是保护观星台的，实际上这两位性子傲得很，只听从顾采衣的调遣，连那几位长老都不能劳动他们出面。东方胜虽然和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却也听过他们的传说。顾采衣亲口认证，他们两位加在一起，对上全盛的北斗也有一战之力。
所以对于东方胜而言，来人相当于小半个白遊。这个认知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她自来熟地跳上殷轩的掌心，顺着他的胳膊扑棱到他肩上：“那边开了好多梅花！凶煞气很重，咱们过去看看呗。”
第118章 故地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平山，白遊一手提着洛文曦的头，顺着盘山路徒步往山顶走。好在此处设有观星台的禁制，否则他这样子若是被哪个过路的凡人撞见，能把人家当场吓得晕过去。
今后这一带民间都会流传“青天白日提头杀人魔”的传说，更何况那颗头上的嘴唇还会动，恐怖效果翻倍。
只剩脑袋的洛文曦似乎已经被他折腾得崩溃了，闭着眼睛不吭气。等白遊在山腰的将军石像附近停住脚步，他的眼珠子才叽里咕噜地一转：“你真的要再下一次鬼渊？不想活了？”
白遊把他的头往旁边的石头上随手一戳：“你不是也希望我死在鬼渊下吗？”
“我确实借着那鬼巫查探到的情报，顺势利用洛从雪把招摇君带出了鬼渊。我承认，他谋害你的时候我打算看热闹来着，也考虑过浑水摸鱼去东堂盗取其他魂血胆。”洛文曦无奈地坦白，“但我只是想让山神归位，可没想在鬼渊下害死你。一心想你死的是楼面，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平山吗？”
“为什么？”
“因为他在东海下褪鳞，楼面一定会借着机会去抢夺归墟。楼面知道打不过我，就会想办法把我调走。”白遊平静地说，“我知道平山有什么，没有比这里更适合困住我的了。”
洛文曦作为一只单身老妖，此时也不是很理解白遊的脑回路，露出了明显的错愕表情：“所以你就顺着楼面的意跑来平山？不去保护你媳妇？”
“我必须来，只有趁着这个机会亲手了结此事，我和他才能继续好好过日子。”白遊看了他一眼，“你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行事风格也猥琐了点，但还算有底线。楼面可不在乎人间生灵如何。如果你是他，有鬼渊这么个大炸弹在西川，你会怎么做？”
“猥琐却有底线”的洛文曦默默咽下了这口气，仔细想了一下，说：“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打开封条，把十万恶鬼都放出来，甚至顺势让鬼王诞生。观星台把所有人手都派过来也不一定拦得住……你也一定会参战，因为你是北斗。”
白遊一笑，指尖绕着挂在刀柄上的雪白刀穗：“因为我是北斗，所以我不可能放任楼面把人间搅弄得满目疮痍，哪怕是为了他。东海是他的家，而我是他在人间的退路。”
洛文曦略微动容：“你打算怎么做？”
“从里面劈开那道口子，我和顾采衣说好了，外面有一道观星台设下的大型传送阵，会把所有从里面出来的鬼传送到观星台的山庄。”
在平山动手不够保险，这里空间太大出口太多，相比之下观星台的人手太少了，一旦有漏网的闯进凡人堆里，后果将非常可怕。但观星台山庄里面有数代积累的护阵和禁制，而且天下修行的高手几乎都在里面，连食堂做饭的大爷都身手不凡，完全有把握把所有的鬼都困在其中。
白遊继续说道：“冥历一百二十年为一轮，鬼渊下则是一百二十天。其中最强的大鬼会不断吞噬小鬼，如同养蛊，等吞够一定数量，就会变成鬼王破渊而出。天罚中诞生的鬼王接近神力，世间无人能抗衡，所以观星台会每一轮派一名清洁工，趁着鬼王没有长成，带着避鬼符箓和特殊的法器去除掉他。但受天罚的十万人是固定的，所以，每次未长成就被杀死的鬼王也是同一个……”
他说到这里，洛文曦也反应过来了：“是曹子寻，对吗？”
白遊点头，轻声说：“我们知道的太晚了，楼面和太玄的这盘棋早就开始了，曹子寻和洛从岚都是被他们选中的。这一回楼面借着洛从岚的手把曹子寻带出来了，他必定会在鬼王身上做文章。”
“你是说曹子寻是被楼面一手造出的鬼王？”
“寻常的鬼拦不住我，秦风月临走前算了一卦，说西川一带会有大凶之厉，想来是楼面对这里做了什么。我下去除了打开鬼渊之外，也要把鬼王堵在里面杀死。”白遊说着看向他，“话说你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
洛文曦愣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发现了，你的肉身中血被抽干，却能活动如常，和与曹子寻性命绑在一起的梅四娘一模一样。若没记错，在东海边我破开你的墓的时候，正好是冥历两轮交汇的节点，你能死而复生，也许和天罚脱不开干系。事实如何也许只有为你收殓尸骨的洛至沅知道。可惜他已经死了，你想不想跟我去下面找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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