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断回头看着独自坐在轮椅上,面色不善的大哥哥,犹豫许久,脱离属于她的小小部落,回到了杜敬弛身边。
“赛嘟。”她说,“赛嘟。”
赛嘟蹲下来,在沙子上临摹自己的名字,非常简单的横竖撇捺。
“...赛嘟。”
赛嘟咧开嘴,绕到杜敬弛身后,推着他往另一条小道走。
“home,home——”
深肤色的枯瘦女孩一直重复着这个单词。
第19章
赛嘟一路推着他,拐过十来顶帐篷,绕开一座垃圾山。再没有除了黑皮肤以外的颜色,他们瘦骨嶙峋,抱着手臂,视线胶在杜敬弛的红头发、黄皮肤上。
杜敬弛十分紧张。他离大虹他们太远了,赛嘟似乎在不断深入村子腹地,能看见矗立在一片帐篷中心的钟楼越来越高大。
可赛嘟并不听从杜敬弛的询问,固执地靠近属于他们的信仰的中心。
距离日落还有很久,老钟安静地挂在楼顶,色泽陈旧。
杜敬弛感觉到看向自己的目光,其中有一些不属于他,而是黏在后边,赛嘟身上。
他本能地不舒服。直到赛嘟终于停在一条拥挤的巷子前,朝他比了个等一会儿的手势,自己先跑进了进去。
杜敬弛被留在那,浑身发毛。他跟着大虹和李响青见的都是孩子或者单身母亲,现在仔细回想村子外部似乎极少见到男人。而眼下逐渐站出来观望的人却几乎都是男性,同样瘦骨嶙峋,同样眼球凸出,神态却是与女性截然不同的野蛮。
他们穿着从轮胎上割下来的料子作鞋,背着杜敬弛还
熟悉的步枪。营里两步一武装,加上孟醇等人天天在面前晃悠,几乎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脱敏训练。
可眼下,杜敬弛不受控制地扣紧手臂,紧张得浑身僵硬。
赛嘟终于从巷子里跑出来。
杜敬弛才晓得为什么来时路上有那么多目光集中在赛嘟身上。他挪开眼,心里升腾着难堪,愤怒,以及不适。
女童前胸的破布随风而起,男人们毫不忌讳地搜刮细骨上每一寸皮肉,传来不回避的私语。
赛嘟听不见看不见似的,轻飘飘回到杜敬弛身边,推着他往更狭窄的地方走。
那是一顶就快坍塌的四方铁皮棚,用不同颜色垃圾袋堆出的窝里挤着哄臭的五个孩子,三个含着手指呆滞地望向杜敬弛,另外两个稍大些的分别抱着三个小的,看了门口一眼就重新低下头。
赛嘟并未因为五个孩子的冷漠而动摇,活泼地抱起掉在两个姐姐中间的小孩,摆弄娃娃一般,塞进杜敬弛怀里。
杜敬弛不曾这么小心翼翼地捧过任何,哪怕是杜泽远最宝贝的收藏,汪晖楠最喜爱的珠宝,表姐最疼惜的小狗,都不及一个活生生的幼儿令他手无足措。
赛嘟很快把小孩提回姐姐怀里。
她脸上漾着笑意,杜敬弛却背脊发寒,只想赶紧原路返回,好好呆在孟醇身边。
孟醇出来不见杜敬弛踪影,看着沙地断续的轮辙和空空如也的巷道,直觉不妙。
临近午时,村民会面向钟楼的方向祷告。
赛嘟和五个孩子就这么跑走了。
信徒并不全是虔诚的,站在出口的男人似乎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杜敬弛,迫不及待上前按住他的肩头,低声问:“How much?”
杜敬弛错愕地打开泥黄甲缝的瘦长手掌。
男人穷追不舍地问:“How much?”
杜敬弛大声拒绝了他。
男人脸色极差,叫嚷着土话掰弄杜敬弛的肩膀,再用力甩开,像粗鲁地检查一件商品,挥舞着双臂不断逼近。
杜敬弛已经退回赛噜的铁皮棚子前,男人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特意将枪背在身前恐吓杜敬弛,不再问多少钱,而是左顾右盼,确保没有人会发现自己即将亵渎神旨的行为。
杜敬弛被掐着脖子扔进黑红蓝相叠的塑料床,求救声脱口前一秒在武器的威胁下生生吞回去。沉重的石膏为施暴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男人轻易栖身于杜敬弛之上,牙齿衔住脖颈一块细皮嫩肉的地方,发疯地啃咬。
杜敬弛怕得浑身发抖,眼泪疼得争先恐后往外掉,男人见状伸出粗糙腥臭的舌头,癞皮狗似地舔,贴着杜敬弛拱。
杜敬弛陡然生出一股蛮力推开黑人,四肢并用向棚子外爬。感受到男人从击打回过劲,连忙抓过一旁的枪,翻身对准他。
男人下意识想举起双手,看到什么后又狞笑着凑近。
杜敬弛咔嗒上了膛。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懂枪,一下子没了刚才为非作歹的胆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脱了一半的衣服裤子掉了一路。
杜敬弛狠狠呼吸着漂浮着铁锈与干草味的空气,枪口死死对准进入巷子的地方,慢慢朝后挪。
他不小心翻进被塑料片盖住的坡里,滑进搭在帐篷底部的木板下方。
木板下是一个凹陷的盆洞,对面的垃圾袋床上有两个黑孩子相互紧紧抱着,不敢抬眼看他。
杜敬弛始终对准前方的枪口松动下来。
两个孩子闻声,抬头,怯怯地打量这个红发男人。
随后他们竟然揭开围在身上蔽体的脏布——杜敬弛立马扭头闭上双眼,紧紧抱着步枪,蜷缩在角落,用尽全力地表示自己只是个误闯禁地、无任何变态嗜好的路人。
孟醇循着错综复杂的痕迹摸进巷子,见轮椅倒在中间,朝四周呼唤杜敬弛的名字。
“杜敬弛!”
这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往杜敬弛瑟缩的手脚注进活力。
“孟醇!”
杜敬弛掰着土坑边缘,竭尽全力地吼叫。
“孟醇!!”
孟醇掀开塑料布,看见了脏兮兮的大少爷,赶忙卡着腋窝将人带出来。
杜敬弛两只手从孟醇的腰,扒上孟醇的肩,再死死扣住他的脖子,怎么喊都不肯放。仿佛面对山火的树袋熊,将身家性命都悬挂在最高大的那棵树木。
上过膛的步枪被孟醇重新拉下保险栓。他一手托着杜敬弛,一边在土坑边蹲下,敲响顶上盖着的半块木板。
孩子慢吞吞爬过来,仰起干巴巴的小脸,与孟醇对视。
孟醇递给她很多张小额纸币,加起来数目可观。
孟醇用本地话嘱咐:“钱藏好,别告诉别人,别告诉你的父母,别让别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小孩子接过钱,点了点头:“谢谢。”
事发突然,大虹不放心留李响青一人在村里看诊,四人一起提前回到大本营给杜敬弛验伤。
杜敬弛止不住抽噎,一哽一哽的,眼眶通红,没有半点活灵活现的神气了,形薄肉满的嘴唇抖着,掀开衣服一看,不少地方见了血。
李响青赶忙为他消毒伤口,又是一阵呜咽。
大虹看着肩膀的伤,眉头紧皱:“下嘴这么狠。”
杜敬弛不肯放开孟醇,孟醇只得任由他拽着自己,坐在一旁,等李响青忙完。
大虹说:“以后你不用去村里帮忙了。”
杜敬弛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她:“真、真的假的?”
“真的。”
他一撇嘴,眼泪鼻涕往下掉,大虹扯了几张纸巾给他擦,感动得他抽抽嗒嗒,委屈至极地叫了声:“姐——”
“行了,别鬼哭狼嚎。”大虹抽回手,“随便跟着小孩乱跑进红灯区,还差点被强奸,你可真行。”
孟醇补刀:“那人膛都上了。”
杜敬弛瞪他一眼:“膛是、是我上的!”
孟醇闻言好奇:“你会枪?”
杜敬弛往肚里灌洋墨水的日子没少去靶场玩,摸过不少枪支弹药,上个膛洒洒水,真要开枪还有难度,万幸遇到怂包。
大虹听杜敬弛解释完,便说:“那到时候给你配把枪,继续跟着出诊吧。”
“姐——”
到晚上,杜敬弛破天荒黏在孟醇几人身边烤火。
众人都看出来他有话支吾不讲,以为少爷只是惊吓过度余韵未散,没太放在心上。
该洗洗,该睡睡。虫子吱吱吱的叫声响彻营地,今夜尤其闹人。
谁敲响了孟醇的房门。
孟醇以为是老王或者猴子,打开门迎面扑来一股沐浴露香袭来,外头站着刚搓溜干净的杜敬弛。
轮椅坏了,杜敬弛暂时只能用拐杖,对于两条小腿都打着石膏的人来说,从帐篷走到孟醇房前,当真是一段曲折又狼狈的路程。
没手拿的被子就挂在脖子上,后头鼓鼓囊囊,似乎枕头卡在里面。
孟醇一眼知晓他的来意,还是没忍住无比戏谑地故意反问:“走错了吧?你的帐篷在那。”
他指向不远处的军绿色小帐篷。
杜敬弛满脸挤着笑容,完全不介意孟醇的刁难:“没走错,我确实是来借宿一晚。”他着急忙慌拄着拐杖,笃笃笃往孟醇屋里跳,“哎哟哎哟,枕头要掉了,被子要掉了!”
挤开孟醇后,杜敬弛又为他房间一闪一闪的灯泡吓得停在原地。
孟醇拉开门。
“哎,你哪去——”
孟醇看看屋顶的灯:“我去拿个新灯泡,这盏坏了。”
杜敬弛很自觉在他床边打好了地铺,坐在上面,愣头愣脑地等人回来。
他学着从前狐朋狗友围在身边阿谀奉承的鬼话,硬跟孟醇聊天。聊到最后耳朵红到脖子,天侃到西边去。
孟醇坐在床边看他,笑笑:“翘着屁股在床上把我伺候舒服了比说什么都好使。”
杜敬弛不说话了。
孟醇揣着兜又要出门,杜敬弛慌慌张张拦住他:“你又干嘛?”
一条红色巾子在杜敬弛眼前晃了晃。
“眼熟吗?今天想对你图谋不轨的人身上的东西。”
杜敬弛脖子向后倒:“...你拿这个干嘛啊。”
“跟老王讨论下叛党在附近活动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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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被啃了(但不是醇锅
第20章
孟醇这趟去了半小时还没回来,杜敬弛左等右等,在比自己那顶帐篷大点的棚子里唉声叹气。
杜敬弛想起自己找大虹和李响青要糖的样子,心里淤积了一股气,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像吃了只苍蝇,又没法归结为恶心,只能说膈应。膈应的慌。 那些手往自己怀里掏抢的劲,杜敬弛记得十分清楚,不知道这群小鬼吃糖的时候良心痛不痛,反正他肠子都悔青了。
第四声长长叹出去,隔着薄薄房门,引出一阵幼哑的猫叫。
杜敬弛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摸来拐杖,把身子撑到窗前,探出半个头,见底下蹲着几只猫仔,瘦瘦的,毛蛮蓬松,琥珀似的棕褐色。被杜敬弛的影子一罩,比身子大些的脑袋唰地仰起来,睁着一双双溜圆的金色眼睛,屏气凝神盯着他。
杜敬弛抬起舌头,轻轻啧了几声,怕把它们吓跑了:“喵——”
小猫听见杜敬弛发出的叫声,脑袋一动一动地看着他,跟着尖声尖气地回应。杜敬弛笑了,下意识想拿点什么东西扔给他们吃,可惜兜里空空如也,他只好小心地从窗檐伸出手,指尖隔着距离悬在半空,绕着圈逗猫。
突然跳上来的大猫吓了杜敬弛一跳。大猫弓起背,慢慢朝猫崽子踱过去。大概是感受到眼前的人类并无恶意,便也在窗台下盘着尾巴,抬起头用明亮的眼睛讨食。
杜敬弛想到什么,朝大猫说:“你等一下。”
拄拐噔噔噔往屋内走了。
孟醇的棚子架在一座半人高的木板上,门前剩余的一小块面积约等于他的阳台,没有围栅栏也没有任何遮挡物,木箱子垒出来的矮梯一不留神就容易摔。
猴子为此骂了无数次。
孟醇懒得翻新,于是在棚顶,房门正上方,挂了盏灯,好让来人看清楚哪儿方便下脚。
反正又不是他摔。
灯,叫孟醇老远望见杜敬弛正杵在自己那扇小窗户里,画似的不知朝哪笑,他有点好奇,加快步伐朝棚子走去。
杜敬弛喂猫喂的兴起,突然被打搅,不速之客还“哈”了几声,母猫炸着毛叼起崽子往台下一跳,剩下的小猫喵喵喵不停叫,立马跟着妈妈逃没影了。
“你真大方,拿我罐头喂猫。”
撒出来的汤洇得木头深一块浅一块。
杜敬弛看是孟醇,气冲冲驳说:“算我借的。”
“之前你也没我跟我讲啊,怎么就算借了?”孟醇好整以暇。
杜敬弛豪气极了:“还你两个罐头。”他接着反问孟醇,“现在算不算?”
孟醇说:“算,当然算。”
大少爷做了赔本买卖还洋洋得意,嘴上压过孟醇的快意过了,又小声埋冤:“...你把猫全吓走了,浪费我一个罐头。”
孟醇一直不喜欢自己房间的灯,太暖,偶尔营里电力不足就显得很昏沉。起过八百次换灯泡的念头,总是终止于突如其来的任务,或实在太累只想倒头就睡。直到给门口安灯泡时想顺手一起办了,结果白织灯泡只剩最后一颗,便不了了之。
其实暖光冷光没那么重要。仓库在那之后一直没有新灯泡,那只白织灯泡被孟醇挂在门檐正上方,明晃晃照亮木箱上每一处裂痕,和重叠的鞋印。
但此刻黄澄澄的灯光从杜敬弛身后透过来,淅淅沥沥漏了一点在窗台边沿,模糊了那张脸起伏的沟壑弧度,吃进某种朦胧又清明的轮廓里。
“人走了它们就回来了。”孟醇回屋,顺脚将罐头往灯下带过去。
杜敬弛张望半天,没见猫咪一家的踪影,拄着拐回地铺三步路,回了四次头。碍于孟醇在场,他也不好意思像刚才四下无人时学猫叫。岔着两条笨重的石膏腿,手收在中间,这里挠一下那里揪一下,被子弄皱了,手就从腿中间那块地方拿出来扯扯左右角。
孟醇看他这样,心想有那么喜欢猫吗?
跨过地上的小铺子,孟醇撑在窗边,半个身子探出去,特别不走心地唤了两声。杜敬弛目不转睛盯着他,忍不住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来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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