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许的江山由他们的血肉构成,筑起长城的是北方人的坚毅和不屈,北宸世子,怎可为了儿女情长丢弃自己的使命?!
肖思光觉得头有点晕,入眼全是画卷上的壮阔风光,他曾对着这幅画度过无数个思乡的夜晚。
若是他现在不回去,而年迈的父亲战败……巴彦梦珂真的会染指北境,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是北境的脊梁,是他仰望的英雄。可正如沧渊所说,镇北王废了,他老了。
肖思光想用自己的脊梁重新撑起那片天地,他也属于战场,而不是校场的一亩三分地——
为什么没能早点回去!如若他在北境,巴彦梦珂甚至都打不过长城!!!
“左扶光于你而言是种挂念,却也是枷锁。”沧渊的言辞犹如魔音,适时响起,“砸碎这把枷锁,你本是自由的。”
肖思光呆滞地想了好久,想到甚至想要哭泣:“可若是我走了,你让他怎么办啊……”
他问沧渊,也是在问自己。谁来接管这个总督,谁能如他一般忠心?
他总觉得如果回去,是不道义的。但他很清楚情况特殊,只要他提,左扶光会放他离开的。
肖思光颓然坐下,就坐在脏兮兮的桌案上:“沧渊,你到底为他好,还是想把他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沧渊说:“他是雅州世子,不是摄政亲王。”
历朝历代,只有亲王摄政、国主年幼,才会做到如此地步。
左扶光以皇帝的兄长自居,是因曾做驸马,冯太傅比他们更清楚左扶光总有一日该还政,沧渊想加速这个进程。
怎么还呢?是死在日渐强大成熟的皇帝手里,还是急流勇退、功成名就,回到雅州承袭爵位?
沧渊要的是后者。
他比肖思光看得更长远,也没像肖思光一样,只遵循左扶光的意志。
这到底算不算为他好?两个人都是为他好,谁对谁错,只有时间可以验证。
“罢了,不说左扶光了。”沧渊侧身找琴,“我给你弹火不思吧。”
肖思光没听懂这句话,也不知道他带琴来做什么,他知道沧渊过去给太上皇弹火不思,名噪一时,还很不屑。
沧渊拿起许久没碰过的琴,说:“这将是我最后一次给别人弹琴,我因为太上皇的缘故,厌透了这把元人的乐器。”
弦被调正,沧渊手指移到琴上,轻声道:“我将弹一曲巴彦梦珂编的《鞑靼胜曲》,你就看着你的画听……想象一下,若有一日这首曲子响彻北境。”
杀人诛心。
琴声铮然响起,步步催人。
激昂高调的胜利乐曲仿佛带着马蹄声,述说着元人大汗志在必得的意志,和想象中夺取了北境的巨大欢欣。
肖思光看着北国风光,那刺耳琴声不断回荡在耳畔,愤怒让他想撕毁这一切,挫败巴彦梦珂可怖的奢望!
曲未尽,肖思光心里已有了决断。
这《鞑靼胜曲》万万不可奏响!否则北境将陷于血海,他听见了沦落在大汗刀下那些亡魂的怨吼。
肖思光,若是你没有回去,就眼睁睁看着家国失守,子民被屠杀殆尽吗?
肖思光,不要做北境的罪人!
“别……别弹了。”肖思光像个败将一般说道。
在这场和沧渊的对垒里,肖总督败下阵来,北宸世子却被唤醒。
沧渊闻声,猛一把拉断了所有琴弦,拿起倒下的酒壶对着火不思砸过去,发出一声巨响!
玉石碎裂,琴箱也被砸得残破不堪。
他一直没找到这个契机,而今完成了,是为肖思光,他是懂他的。
沧渊余生都不会再为任何人弹起火不思了,那是不堪的过去和屈辱的经历,一并砸碎。
肖思光也在断裂的琴弦上重新审视沧渊,那一刻他好像体会到了,这次拜访并非只为私怨,而是两人为一人为敌后达成的和解。
许世风华死的那天,肖思光在正德殿外接着浑身是血的左扶光。
彼时他深情地说:“我想要你,或是北境。”
我没有你,便只能选择北境。
原来他从未改变过,目的那样明确,只是难以决断。
放手,他们终将走上不同的路,从此不再交汇。
扶桑之光,和北境黎明的光……
作者有话说:
如果肖思光和沧渊不是情敌的话,会是知己吧。
沧渊为他弹了最后一次火不思,肖思光从琴声里找回了年少的理想。
两个人我都很喜欢,这章算是画上了圆满的人物弧光。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左扶光留不住肖思光,也不会强行留下他。
当肖总督在朝堂上奏了卸职书时,全场哗然,皇帝也不敢发话,只是看向国公。
这场沉默历时长久,几乎有一炷香的时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左扶光在良久的沉默以后准了,然后黯然退朝,未再多说一句话。
肖思光归心似箭,向手下交接工作,在又一封北方战报到来时,决心第二天就走。
他行囊都收拾得很草率,只带走外四家里的北境军人。几乎两手空空,和来京时一样。
临行那天城郊丘陵花开遍野,朝阳耀目升起,左扶光的马独行追出兴京,前来相送……
追赶马队的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话,见到肖思光却好像都咽了下去,哑口无言。
两人骑在马背上相对,左扶光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肖思光眼里立时涌下热泪,也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送了他数年,把他从驯马司弼马温送上权倾天下的国公之位。
他送了他城郊十里路,再自私也知道为肖思光考虑,不会拦他归乡之路。
肖思光走后,朝堂势力又会发生新的变化,暗流涌动,左扶光独断专|权的历史将落幕了——
他固然清楚这些,不会主动让他回北境,但也不会阻挠他上战场。比起流逝的权力,肖思光的意志更重要,左扶光拎得清。
“光啊,一条绳上的猛虎要散了。”肖思光说着并不愉快的玩笑,“往后好自珍重。”
左扶光跳下马背,踹了肖思光的马腿一脚,把他逼下马来,有些凶狠地问:“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吗?”
肖思光脚拄到了,有点疼:“朝堂上还不够正式?”
左扶光像熊战一样猛一把抱住了他,不由分说。或是他们之间不需多说,彼此成全。
肖思光抬起手,摸了摸左扶光清瘦的后背:“我曾经想死了,若有一天你会主动扑向我,而不是躲避我,我会欣喜若狂。”
“而今你只想快速扑向北境。”左扶光说话时有些哽咽,语气止不住地颤抖,“我该……为你高兴。”
“你这可不像高兴的模样。”肖思光拍着左扶光,贴近他耳边说,“你现在答应做我的人,我就不回去。”
“那当朝国公就要成为千古罪人,蓝颜祸水。”左扶光知道他说的是假话,顿了顿,才嘱咐道,“别死了。”
肖思光一把掰开左扶光,掌着他的肩膀问:“我在你眼里那么不堪一击吗?区区一个梦珂小儿,不在话下!”
左扶光破涕为笑:“巴彦梦珂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得凶神恶煞地提刀到梦里来砍你。”
“嘿嘿……”肖思光有些憨地笑了笑,像当年一样。
他重新把左扶光抱在怀里,许诺道,“我会领着军功回来,把防线筑得比曾经更牢固。你等我的喜报,你放心。”
“别逞强,我们已经长大了。”左扶光把眼睛埋在肖思光肩头,“你穿北境的战甲最帅,真的。而我耽误了你许多年……”
他们又絮叨了一会儿,随行镇北军士兵等得不耐烦,个个心急如焚。
左扶光不好再耽搁时间了,目送肖思光走进晨光里,忽然觉得从未有这么孤独过,他的左膀右臂离开了。
肖思光能感受到那股目光,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肩膀,暖暖的,还被眼泪润湿了。
不枉相识,不枉相知。
此后他将成就自我,过去的那些是鎏金般的回忆……
……
左扶光许久没来找过沧渊了,据说最近直接住在了宫里,因为国事繁忙。
繁忙也是他自找的,北边有战事,去年的疫病让很多州县百废待兴,他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始给皇帝选妃,挨个阅选秀女家世。
许世景烁对于选秀表现出极大的抗拒,但皇帝个人意志在此事上亦然不重要。
朝臣们忙着想往后宫投递自家女子,前朝后宫本就连成一体,谁都想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天散朝后,许多人聚在左扶光入住的偏殿里,许世景烁反而被晾着,只有沧渊为伴。
皇帝今天无心看书,抱怨道:“他们张罗着给朕选妃,却无一人过问朕的意见。先生你说,都是些什么人会被塞进后宫?”
“不管什么人,皇上临幸谁、冷落谁,是你自己可以把控的。”沧渊安慰道,“世家子女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不比皇上幸运,代代皆是如此。”
许世景烁忽然问道:“那先生为何还没成婚呢?”
“呃……哈。”沧渊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解释道,“乌藏和大许不一样,即使我父王也只能娶一人为妻,只有真心的爱意才会受到神明祝福。”
“真好。”许世景烁有些许羡慕,“那若是两个相爱的人门不当、户不对,该如何?”
沧渊便认认真真同他说道:“也有很多这样的爱人,要是得不到家族的同意,他们就会私奔,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有勇气私奔的人如果还是受到了阻拦,那阻拦他们的家长亦然会受到指责,这也是违抗神明的。”
在乌藏,就连“私奔”也是一种习俗,真爱至上,听得许世景烁心驰神往。
皇帝发了许久呆,又忍不住探究道:“那先生……有心爱之人吗?”
沧渊立时反问道:“皇上有心爱之人吗?”
许世景烁顿了一下,许久才说:“朕从小便不受宠,皇兄在位时甚至被软禁了。接触过的人只有嬷嬷、太监,还有各位少傅、学士。”
“待你看了秀女,就会找到令自己心动的人了。”沧渊和声劝道,“若是付出真心,就算过去不认识,也能从头相知,找到真爱。”
许世景烁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沧渊,没有再说话。
沧渊离开御书房时,见叶知夏还在不远处打磨给皇帝用的武器。
两人在雅州就是认识的,只是不太熟,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问道:“听说你最近都呆在宫里,不回校场吗?”
叶知夏手里拿着磨刀石,把早已尖锐无比的利剑擦得更亮,反反复复,回道:
“新总督是大中军提拔过来的单家陶,总是向着禁军。毕竟禁军前身小中军,是他儿子带过的兵,有些针对外四家。”
“那边不自在,还不如寻个教皇上武功的理由,留在这边。”
沧渊了然,随口道:“你们肖总督当初也没做到一碗水端平。”
让单老爷子当总督是权衡之举,毕竟单家忠于皇权,但单浩轩如今在固宁军中很受重视,只有他的背景和势力可以同时符合左扶光和小皇帝的意愿。
两人为了这个空悬的总督之位争执过,左扶光想提拔外四家势力,许世景烁又不认同。最后落在单家陶头上,两人才达成平衡。
叶知夏看似不经意地刀尖一转,沧渊差点被划到,退了半步。
磨刀声再次响起,简直要擦出火花,叶知夏提醒道:
“肖总督卸职前一天你一夜未归,主子在你屋里等了很久。再后来他给肖总督捎东西时在镇北王府里看见了坏掉的火不思,便知道你那天是找肖总督去了。”
“去了又如何?”沧渊低头睨视着人,问道。
“如不如何是你们俩的事,主子最近脾气不好,我劝你别招惹他。”叶知夏摸了摸刀尖,竟一不小心被割伤了。
他把指尖放在嘴里汲了下,抬头时却见朝臣从左扶光那边出来了,他主子正在送人。
臣子们走了,左扶光看起来很阳光,一点都没有他所说的“脾气不好”的模样。
“哟,难得见你两说句话。”左扶光对沧渊勾了勾手指头,放轻声,“渊儿弟,到我这边来。”
叶知夏差点被惊掉下巴,左扶光最近暴躁易怒,心情极差,他都不敢接近。
今天却格外反常。
沧渊跟着走了,叶知夏留在原地继续嘬手指头,半晌才自言自语——
“阴晴不定必有妖。”
屋门一关,左扶光把沧渊朝后推去,紧密地抱上,嘴唇贴住沧渊脖颈,吻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沧渊顿时呼吸一紧,声线立即变了:“你干嘛?”
“烦。”左扶光凑近他耳廓说,“来让我放松一下。”
沧渊当前并没有这个兴致,便轻轻将他推开:“这是在宫里。”
“宫里怎么?宫里不是更刺激吗?”左扶光把腰侧软剑丢开,包裹剑的绸布拿了出来,“一会儿还蒙你眼睛,更得劲儿。”
“你今天怎么了?”沧渊边退边道,“我有正事和你说。”
左扶光的动作一刻没停:“说着吧,不影响。”
两人已经退到了床畔,这间偏殿程设简单,只供临时所用,桌子另一边就是睡觉的地方。
沧渊一边捉住左扶光的手,一边说:“皇上在选秀一事上很不配合,你要给他讲道理,别一味地我行我素,会恶化你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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