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他越是抵抗他们逼近的速度就越快,自己锁骨处已经开始发黑,伤口四周的皮肤皲裂破碎,不断有细小的碎片簌簌落下,凌迟般的痛感使得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连打出十多发魔气后他终于发现,这些追兵似乎是凭借追踪魔气锁定他的方位,魔气越强,他们找到自己的时间就越短。
想到这一点,他开始放弃回击,把全部注意集中在足下,这次果然将追兵甩开老远,他趁机藏匿进一个隐蔽的树丛山洞之中。
神兵很久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于是开始无差别攻击,他们在玖夜可能出现的各个地方射出羽箭和灵息暴击,银杏树林被打得拦腰倒伏大片。
就在一发灵息暴击就要打在玖夜藏身之处时,一支青色竹箭突然自暗处破空飞来,直直穿透一个神兵的后脑,复从他的眉心贯穿而出。神兵却没有流血,伴随着一声奇怪的木头断裂之声,那个神兵开始极速缩小,最后只剩下一块拳头大的木头傀儡娃娃,眉心一点玄色条状痣点向外滋滋冒着黑气。
血祭傀儡术!
洞中的玖夜暗暗震惊,抬头再看,神兵后方却只有形单影只一个人,竟然是满眼血红喘息不止的邱羽。
邱羽显然也被眼前景象骇得不轻,这是他长这么大来第一次杀人,虽然眼前的并不是人,但竹箭穿透皮肉的视觉冲击实在太过毛骨悚然,他一时保持着射击姿势僵在原地。
神兵们猝不及防,他们没有想到背后竟然受敌,见同伴惨死,开始全部向邱羽发起进攻。
他们收起羽箭,全部换成长剑摆开阵型向邱羽围奔而来。
邱羽登时傻了眼,袖箭暗器只适合远距离攻击,他根本不会打近身战,眼见一群神兵举剑砍杀将来,邱羽干脆眼睛一闭摆烂等死。
就在这时,几发魔气自神兵背后打出,直接轰烂了三个神兵的脑袋。他们咔咔化作木头人掉落在地,眉心相同的玄色印记滋滋冒着黑气,其余兵卒眼见被前后夹击,顷刻陷入慌乱之中。
玖夜从洞中跃出,锁骨处的疼痛让他落地时险些跪倒。神兵似乎不太聪明,听到身后动静竟又全部放弃邱羽向玖夜提剑砍来,于是邱羽趁机一发袖箭又射穿了其中一个兵卒的脑袋。
现场只剩下三个神兵在原地转悠不知所措。
邱羽边跑边射出袖箭,他跑的慌乱,一时失了准头,连着两只竹箭都射了空,但也足够掩护他跑到玖夜身边了。
他扶起虚弱的玖夜,慌乱地捂住了他血流如注的肩头。
“对不起小白,我来晚了,都是我的错,馆子脱不开身,我听到客官说鸣雁山出了事,鸟群都逃散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要不要紧,小白,我……”
玖夜一口血卡在胸口,他嫌邱羽聒噪,抬手止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别,别说了,先解决,解决眼前的事情。”
“好。”
邱羽一只手扶着玖夜,另一只手按在蝴蝶扣上蓄势待发。
双方对峙半晌,神兵终于忍不住先动了手,他们两人在前一人在后挥剑奔来,邱羽单手搂着玖夜向后退避,另一只手飞出竹箭射穿一人眉心,玖夜同时蓄出一发魔气暴击,将另一人的脑袋轰得粉碎。
异变此刻突发,两个倒下的神兵后方竟空无一人,愣神间,一支羽箭忽然从矮树丛中射出,霎那逼近玖夜胸前。
噗嗤!
箭头剖开皮肉的声音让玖夜头皮发麻,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发生,大股温热的血花却溅到了他的脸颊和嘴唇。
他睁眼去看,只见阴影下,箭头金色的光辉滴着赤红的鲜血,堪堪悬停在了他的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邱羽转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血液瞬间凝滞,玖夜嘶声咆哮,接住了已然瘫软下来的邱羽。
箭矢穿透了他的右胸,血液染红了整片衣衫,温热的,甜腥的,刻骨的,是邱羽的血,是他的奋不顾身和舍命相护,是玖夜从此刻起放下的一切戒备厌弃,也是骤然间明晰的拳拳情愫和近乎偏执的占有之欲。
他听见他说。
“原来被射穿皮肉是这么痛的啊。”
“对不起,是……是我不好,我来晚了,我……我应该早点来赴约的,对不起,小翼,总是你在保护我,这次,我终于可以保护你了。”
小翼是谁?
玖夜脑中大乱,他不停呼喊着邱羽,泪水模糊了视线。
“抱歉,我该走了,下辈子……下辈子如果你愿意,我还想再做你的哥哥。”
手掌终于无力垂下,他再也撑不住,含泪闭上了双目。
玖夜彻底疯了。
他的邱羽,那是只属于他的邱羽,也只能是属于他的邱羽,没有他的允许,他怎么敢就这么死去,他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喊别人的名字。
玖夜心中暴怒,目光里已然满是狠绝戾气,他摇晃着起身,手中凝起一大团闪着光电的黑色魔气,挥手向射出羽箭的神兵轰去。
神兵的半边身体登时被轰得稀烂,里面却是空心,他似是没有痛觉,慌乱丢了弓箭,趁爆炸瞬间落荒而逃。
四下终于平静,玖夜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没忍住一口黑色喷出,黑紫色的血与邱羽殷红的血混在了一起,红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玷污了红色。
奇怪的是,血吐出后胸口灼烧感瞬间消失,他没有在意,伸手拔掉邱羽身上的箭丢在一边,迅速用魔息按住了伤口。
他突然注意到,胸口出的黑色皲裂停止蔓延,没有皮肉碎片再从其中掉落,他运转魔息为怀中邱羽疗伤,盯着他的脸陷入了沉思。
少顷,他缓缓伏下头,嘴唇覆上了邱羽已经结痂的伤口,舌尖砥舔,吮吸起那片温热的鲜血。
除了这血,他的身体哪里都是冷的。
*
雍容华贵的金碧殿堂中,一头戴青玉发冠,身着金丝雪莲华服的修长男子逗弄着一只白斑鬼鸮,那鬼鸮胸部有着一簇惹眼的红色斑毛。
他背着身听那空心烂傀儡汇报完,手中动作猛然一滞,惹得那鬼鸮不满地扑腾了几下翅膀。他笑着抚了抚它的背毛,从白瓷小罐中取出一块生肉,动作优雅至极,嗓音慵懒低沉。
“原来是他?甚是有趣了起来。”
言闭手指微动,那半跪着的空心傀儡登时四分五裂,化作齑粉消散不见。
第十章 旧事
好疼啊。
邱羽在哭。
迷蒙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脑中混沌不堪,记忆如走马灯一般浮现眼前。
心梗的瞬间他是有意识的,办公室空无一人,他疼得抽搐,想伸出手抓住什么却最终绵软无力瘫倒在地,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飘越远,最终永远睡了过去。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可怜又很可笑,原本是为了自己和弟弟的生活能过得更好一点才不分白天黑夜地努力工作的,如今反倒成了一具落魄孤魂。他明白,他不过是沧海桑田中最不起眼的一粟,如同万千生灵一样,忙碌又普通地漂浮游荡,只希望能够平平安安顺顺遂遂过好这短暂一生。
可他的一生是怎样的呢?
他本也是个幸福的孩子,后来弟弟出生了,他的生活似乎开始发生了一些改变,再后来就出了那场车祸,父母双双殒命,他无奈辍学……
再往后,就是奈何桥上,他脑袋发抽放弃主角选择了一个炮灰角色,尽管知道自己早晚会死于主角之手,但他一直以来都心存侥幸苟且偷生。虽然只与主角相处了一年多光景,他却逐渐发现主角似乎并不像司文所写那样丧心病狂冷漠偏执,相反,他有情有义并且单纯简单。
甚至,他的举手投足时常还会让他想到自己在原世界的亲弟弟。
他自觉是有愧于弟弟的。
弟弟邱翼只比他小了三岁,但是却比他更像个长子的样子。
弟弟天资聪慧,在他十三岁还在读初二的时候,弟弟小学四年级没读完就直接跳级读了初中,兄弟俩在同一个中学读书,邱羽自小体弱性子又孤僻,学习成绩虽然还不错,但鲜少有人愿意和他做朋友,在学校里也总受欺负。
自他懂事后,父母工作越发忙碌常不在家,他们觉得对邱羽亏欠许多,于是就把童年对邱羽的缺失都一股脑补偿在了弟弟身上。
弟弟是沐浴着爱长大的,他自信阳光,脸上总带着灿烂的笑,他就像一个小太阳一样照亮所有人,可唯独除了邱羽。
很长一段时间他是怨憎邱翼的,他常常趁父母不注意弄坏他的文具,要么就在考试前偷偷丢掉他的书本,然后默然地看他被父母训斥到哭泣,如此种种,他觉得开心极了。
他的憎恶自然也连带着他的父母,他不明白,同样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一个可以理所应当地享受所有人的爱,而另一个却只能孤独空洞的长大。
他觉得不公平,觉得父母偏心,同学们疏远他,老师也不关注他,所有人都不喜欢他的孤僻易怒。
他理所应当地讨厌所有人,他曾经暗暗发誓要报复,要逃离。他要报复那些在学校总欺辱他的坏孩子们,他总有一天会长大,他发誓那时会与这里的一切断绝关联,离开这里,去一个再也没有父母和弟弟的世界。
可是没过多久,这一切的误解与偏执都消失在了那场大雨之中。
他再次回到了那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他独自做完值日后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另外三个值日生照旧把所有打扫都丢给他一个人跑掉了,他不在乎,反正自己一个人待着擦桌扫地也好过听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闹,毕竟,他与他们向来不合。
他锁好了门下楼,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天穹洒下来,万物都笼罩在这片静谧夺目的金红之中,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最喜欢的时刻,他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踱去,中途要经过球场。
一想到这个地方邱羽就觉得烦躁不已,弟弟每天都会在这里等他一起放学,他是学校篮球队队长,年纪不大球技却出彩,身高更是比他这个哥哥还要高出一大截。
今天依旧如此,球场边围了一群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又尖叫不止的小女生们,邱翼穿着无袖球衣和朋友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时不时地往围栏外探头张望着什么。
直到看到邱羽拖着步子走来,他丢下了篮球与朋友们击掌告别,欢快地高喊着哥哥的名字跑了过去。
邱羽默不作声,立在原地等待着他跑近。
他在邱羽面前站定,汗水顺着发髻滴落在高挺的鼻梁,又顺着鼻尖滑落到下巴,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着日光,最后才依依不舍地落到了地上。
夕阳似乎也偏爱他,毫不吝啬地把所有的金色光亮和温暖一起都铺p到他的身上,明暗有致地雕刻出他漂亮的肌肉线条。
好一个天之骄子。
他自然地拿过邱羽的书包背到自己肩膀上,随后乖巧地远远跟在他的身后。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兄弟俩一前一后,陌生人般沉默着前行。
学校离家要走将近四十分钟,可是秋日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落日余晖,这会却已乌云密布了。
邱翼望了望天,快步跑到邱羽身边。
“哥,看样子是要下雨了,还要再走二十多分钟才能到家,我去那边便利店买两把伞,你去前面巷子口等我吧。”
邱羽沉默地点了点头。
望着邱翼远去的背影,他转身加快了步伐。
他并不想等他一起回家。
谁知刚走到巷子口拐弯,邱羽忽然被人当头一拳打在了面颊上,他顿时眼冒金星口鼻出血,紧接着,他人揪起头发就往另一条更偏僻的巷子深处拖去。
是那群混混,他们最近一直晃荡在校门四周,专门打劫落单的学生,邱羽一个人走到巷子口时就被他们盯上了。
邱羽被人一把甩到墙上,又一人对着他的小腹一拳猛击,邱羽立即疼得跪地抽搐。他们把他的校服扒了下来,翻遍了整个衣服也不过只有可怜的十元钱,领头的混混啐了一口浓痰大声咒骂,威胁他不想挨打就记得明天拿三百块钱放学在这里等他们,否则就要让他见血。
邱羽痛的面色煞白,话语却倔强,他强硬地说着没钱,有本事就把他打死,混混头子见碰着了硬骨头,招呼着小弟们操家伙准备给邱羽开瓢。
就在这时,一条凳子腿就抡着圈飞了过来,一棍子将走在最前面狞笑的男子撂翻在地。
邱翼及时找到了他。
只见他人高马大,右手保持着扔出棍子的姿态,喘着粗气望向邱羽,没有说一句话。
混混们见冷不丁出现一个不要命的,瞬间手持器具叫嚣着迎了上去,一时间咒骂与惨叫声交杂四起。
邱羽吓得半死,他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见一个混混拿着钢管悄悄绕到了邱翼身后,他忽然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大叫一声将他冲撞倒翻在地。
理所应当的,混混们的火力被他吸引走了一半。
邱翼打红了眼,他一脚踹飞一个瘦猴子,听到邱羽的大叫,转头就看到他撞飞一人,蜷缩成一团抱头躺在地上被三四个人踢踹。
邱羽疼得窒息,几欲昏死。
忽然,打在身上的拳脚一空,邱翼关切的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混混们躺了一地,邱翼吐出一口血痰,警告他们不要再打他哥哥的主意,也不要再打学校其他同学的主意,否则见一次打一次。说完用邱羽的手机报了警,警察很快就到了,他简单交代了事情始末,警察叔叔语重心长地教导了他们一番后带走了混混,临走前还送了邱羽一瓶伤药。
邱羽被打的头晕眼花站不起,邱翼把书包甩到身前,俯身一把背起了软绵无力的邱羽,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雨点不多会就密密实实落了下来,很快,雨势变大成了瓢泼,邱翼腾不出手,邱羽在他背上撑起了一把伞。
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闷闷的,夜风有些凉,邱羽安静地趴在弟弟的背上,看到了他脖子上骇人的淤青。
“疼吗?”
他内心五味杂陈,没忍住先开了口。
邱翼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邱羽顿时有些紧张。
邱翼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又开始继续向前走。
“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疼,哥,你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和我说话,还主动关心我,挺意外的哈哈。”
邱羽瞬间有些后悔,他握了握伞柄,抿紧了嘴不再搭话。
他向来觉得这个弟弟虚伪,他们貌合神离,他应当与他一样,对彼此都只是表面客气而已。
邱翼此时却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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