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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容不及眼底,格外渗人:“不过,比起操心我的问题,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白年。”
任白延从白年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神情麻木,眼底是死灰般的颜色。
像是一具空壳一般,跌跌撞撞的,找不到方向。
....
任白延对于死亡其实并没有一个很清晰的认知。
父母死后,他将弟弟放在了贵族医院,一心扑在别的地方,渴望力量,渴望变强,渴望有一天可以主宰别人的命运。
所以,他失去了第一次了解它的机会。
但原来在这之后的点点滴滴,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东西。
任白延来到了白家,来到了冬歉的房间。
因为任白延的地位和他这些年给白家的好处,白家就像是他的家一样,他可以在这里随意进出。
有几个仆人正在将冬歉的东西往外面搬,任白延看见之后,瞳孔收缩。
“你们在做什么!”
任白延的眼中闪着冰冷的蓝光,那是他在动用精神力的表现。
巨大的压迫感席卷在每个人的身上,连神经都麻痹刺痛,心脏仿佛要破裂开来,痛苦万分。
他们纷纷惶恐地跪在地上:“任公爵,夫人交代了,人死不能复生,这种东西放在这里不吉利。”
“不吉利?”
任白延冷冷笑道:“你们再好好跟我说一遍,什么东西不吉利?”
仆人们低下头来,浑身发抖,不敢说话。
他们早该知道,冬歉是任白延不能触犯的禁忌。
但既然这么重要,当初为什么又要推他下火坑,为什么又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他们心里有想法,却不敢说出来,生怕触怒到眼前这位大人。
他们只敢哆哆嗦嗦道:“公爵,节哀。”
节哀...
任白延的手指缓缓攥紧。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一遍一遍地提醒他,冬歉已经死了。
他冷声道:“给我滚。”
他们不敢再耽搁,慌忙起身走了,生怕走慢一步,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世界安静了。
任白延爱惜地捡起冬歉被丢在外面的东西,用手指轻轻拂去了上面的灰尘。
那是冬歉最爱看的地理手册。
他垂下眼眸,语气很轻很温柔,“别担心,我帮你捡回来了。”
“我帮你把它们放回原位好不好。”
他一样一样地拾起了被丢在外面的东西,被弄折的书页就被他细心捋好。
“这一本应该在这里。”
“另一本应该在这里。”
他下意识回头去问:“小歉,位置放对了吗?”
身后空无一人。
心脏在那一刻突然停跳了一瞬,胸口窒闷,巨大的空虚感将他淹没。
他低头苦笑一声,整个人忽然变得那样无力。
他坐在冬歉的床上,轻轻抚摸,上面已经没有了他身体的余温。
这里没有人打扫,已经积下了薄薄一层灰。
冬歉离开之后,这里就没有任何人来过了。
还记得冬歉第一天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兴奋地看着自己的房间。
他说自己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从来没有过一个人独处的空间。
他对自己说了好多好多遍谢谢。
他从孤儿院里学到的词语很匮乏,他苦于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表达自己的快乐,只能一遍一遍地诉说着谢谢。
有些时候,他的心里甚至有一种异样的错觉。
冬歉,比白年更像弟弟。
但是这种感觉仅仅只是存在了一瞬就被淹没在他的脑海里。
起初,冬歉在白家的时候并不是很适应。
他晚上还是不太习惯一个人睡觉,还是会蜷缩着地方窗外摇晃的树影。
还是睡不惯这么柔软的床。
于是他鼓起勇气,抱着枕头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想要跟自己睡。
听院长说,冬歉很少依赖一个人。
几乎从来没有。
任白延是那第一个人。
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居然赋予了他一些特殊性。
他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来说,居然是特别的。
那一天,他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冬歉躲在树后听着他们的谈话,发现任白延的目光后,便欲盖弥彰地躲了起来。
那是冬歉第一次对他笑,他没有珍惜。
坐上回白家的车后,冬歉小心翼翼的问他,能不能叫他一声哥哥。
少年并不是想故意跟自己套近乎,他当时眼中的神情格外纯粹,只是想跟把他当亲人。
那是冬歉第二次对他笑,他没有珍惜。
从此以后,冬歉依旧每天对他笑着。
每一次,他都没有珍惜。
其实不知不觉间,他跟冬歉的相处时间已经超越了白年。
他的心中却必须时刻有一个标杆,始终清醒的告诉自己,这两个少年在他的心里孰轻孰重。
他的弟弟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任何人都得往后面靠。
冬歉比他想象的还要心思细腻。
偶尔自己身体不舒服,或是有什么不开心的时候,冬歉总是能第一个发现。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一直温和的笑着,为什么只有冬歉能发现今天的自己跟以往有所不同。
冬歉当时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我一直在认真注视着你啊。”
“任医生对我来说,算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任医生如果是我的亲人,该有多好。”
原来细节是真的会折磨疯人的。
窒息的闷痛再次袭上任白延的心头。
他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攥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栖下身来。
有冰冷的液体滴落下来。
他看着手中的那点液体,眼中微微露出些茫然。
哈....
原来,他流泪了啊。
.....
冬歉漫步在宅邸的花园里。
这里不是陆湛的家,而是陆湛自己的资产,只有冬歉跟陆湛两个人在。
冬歉现在跟他住在一起,算是同居。
不知为何,陆湛似乎现在将他当成了一个受尽伤害的人,他一直因为自己没能及时发现他正在白家受罪而自责。
因为陆湛现在跟小怪物彻底融合,所以他也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小怪物这些年在白家的记忆。
他也知道,自己这些年遭受了什么样的对待。
他像是惊弓之鸟一般,不敢让自己知道和白家有关的事情,以防自己想起伤心的事情。
但这毕竟是他的任务,他不可能不想。
于是在陆湛不在的时候,冬歉动用光脑查起了白家发生的事情。
倘若自己的脸不能用了,任白延打算怎么给白年做手术。
任白延对弟弟的爱是可以敌得过一切都,他不可能因为i这样一个手术的失败就放弃救治弟弟的生命
或许,他会想到别的办法。
这样,自己的积分或许还有救。
但是凭心而论,自己并不希望这个世界再出现别的牺牲者。
他希望换脸手术可以在自己这里停止。
他不希望这个世界再出现像他这样的炮灰。
他打开星际新闻,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他居然看见了自己。
没错,确实是自己。
那是自己刚从孤儿院出来后,任白延推着自己轮椅的照片。
星际社会的照片分辨率都很高,只要愿意放大来看的话,完全可以将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冬歉在外界的舆论里一直是一个丑八怪的形象,所以当他的照片首次被媒体曝光的时候,瞬间吸引来的很多人的兴趣。
大部分都人都心存着一种猎奇心理,他们非常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丑八怪,才会不得不每天以绷带示人。
然而这张照片的出现,完全击碎了他们一直以来的认知。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规规矩矩地坐在轮椅上,有一只蝴蝶停在了他冷白的手背上,他垂眸去看他蝴蝶,唇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很有氛围感。
无论是谁看到这张照片,恐怕都会感慨一声,这是怎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才会世间的一切在他这里都变得逊色。
就算是当今娱乐圈的顶级美人,恐怕都不能抵得上他的万一。
冬歉看到这张照片之后,他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倘若自己的脸变得人尽皆知的话,那白年还怎么用他的脸?
这张照片登上了帝国的热门搜索话题,他们想不到,为什么白家要让这样的一个少年隐藏自己的容貌。
群众纷纷开始热议:
【我的天,你们居然管这样的人叫丑八怪!如果他是丑八怪的话,那我是什么?】
【我嘞个豆,这下谁分得清我跟瞎子。】
【有一说一,我阴谋论一下,为什么白家为什么要让绷带缠住他的脸,并且故意对外界宣称他是丑八怪,这简直细思极恐。】
【上面的,同意。】
不光有一大堆讨论贴,甚至还有人故意将冬歉的照片和白年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而白年的照片遭到了无数人的群嘲。
这曾经是冬歉才有的待遇。
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冬歉的照片也这样跟白年的照片放在一起比较过。
两个同龄的孩子,一个亲生一个收养,其实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人们似乎很想在这样的两个人中分出个高下出来。
很显然,当时脸上缠着绷带,萎靡地坐在轮椅上的自己被比下去了。
白年虽然知道有这回事,但是没有正面阻止过,只态度暧昧地提醒网友不要这样做,他跟冬歉是家人,不能拿出来比较。
但是从来没有提及冬歉的长相问题。
这就让人不由得深想了。
白年当时的言论,不光没有对这个攀比游戏起到一丝一毫的阻止作用,还白白收割到不少好名声。
至于冬歉,仍旧是被践踏在尘埃里,没有人来正名,顶着丑八怪的名声活着。
谁也没有来解释。
谁都没有。
包括被卷入舆论的冬歉本人,也没有出来为自己辩驳过任何一句话。
所以大家理所当然的认为,一切就是这么回事。
没想到,现在却以另一种形式真相大白。
而现在,帝国的人民最爱玩的攀比游戏现在以另一种形式卷土重来。
只是现在,冬歉成为了那个被高高捧起的人。
就因为这张照片,冬歉的人民关注居然飙升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甚至盖过了白家最近在议会的竞选。
从未听过的溢美之词大把大把出现,像是不要钱一般,纷纷朝他涌来。
就像是蒙尘的明珠被被人发现了一般。
冬歉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张照片居然引起了如此轩然大波,甚至还让不少人阴谋论起来。
说什么的人都有。
有说冬歉其实是被包养的,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舍不得让他上学,为什么才仅仅上学几天却又退学了。
肯定是床上的功夫实在是太好了,让人无法割舍。
当然也有人说,冬歉这样整天缠着绷带示人,还不是怕白家那位自卑。
冬歉一时之间成为了全帝国最大的瓜的当事人。
每刷到一个帖子都是关于自己的,冬歉翻来覆去,感觉自己快要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被陆湛拐过来之后,外界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这一切都让他毫无心理准备。
这些照片究竟是谁发出来的?
它被发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冬歉开始猜测。
或许是白家在帝国的政敌发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搞垮白家。
难道是阎舟,他不是一直仇视白家吗?
只是现在,自己分析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意义。
现在任白延或许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这件事情。
白年的照片不仅跟自己的进行比较,最可气的是居然还被比下去了,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弟弟受一点委屈。
如果是任白延的话,一定会动用公关手段让这场舆论彻底平息。
冬歉这么安慰自己。
说不定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这些如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帖子又会一个一个被按回土里,销声匿迹了。
每天都有崭新的热点新闻,冬歉自认为自己的魅力也没有达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不会因为一张照片就翻出多大的浪花,说不定等到明天的时候,这种照片就不见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
任白延居然在公开场合正式宣布,要公开举办自己的葬礼。
冬歉人傻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经跟任白延谈论过一个话题。
死后的尸骨想要怎么处理?
任白延问他这样的问题,恐怕心里早就有了他有朝一日会死的预期。
冬歉当时随意答到,自己死后,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过,又走了。
他要将自己的照片打印下来放在一个大大的相框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记住他的样子。
他就要这样,用近乎夸张的存在感占据每一位来宾的心里。
他说这样很酷。
这样的愿望其实很稚嫩,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
白家希望他无声无息的死去,最好不要在这个世上留下来一丝一毫的痕迹。
最好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价值,就是彻底治好白年的脸,让他迎来新生。
在这之后,他的尸骨甚至葬在哪里都无所谓。
所以说,这种事情,从一开始来说就是他的不可能实现的玩笑话。
没想到现在,曾经射出的子弹,如今以这种方式正中他的眉心。
任白延不会是记住他的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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