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尘雪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道:“合阵并非只有找阵结这一个办法,那太麻烦,费时间。”
一隅之地落的阵越多,越厉害,阵结便会越多,也更难寻。
元衡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仍不明白:“那你们要如何合阵?”
医尘雪看了他一眼,并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相告道:“造阵,破阵结。”
“造阵?!”元衡已不是疑问,而是震惊了。
大抵是他反应太大,医尘雪沉吟片刻,补道:“我想你应是知道此法的。”
元衡确实知道这种合阵的方法,因为这种方法便是那人钻探出来的。而作为那人亲徒的他们,自然也知道这法子。
但正因知道,他才会在听到时震惊又抗拒。
“造阵”与“破阵结”,分开来说都有其解法,无非是繁杂与简易之分。可若是放在一起,便不光是耗费时力的事了。
师父曾与他们这些亲徒说过,合阵之法,最为简易的便是找寻阵结,破开阵结。这是风险最小的方法。
若是危急紧迫,万不得已之时,便可在阵中再生造出一个阵来,强行破开所有阵结。
这种破解之法最为快速,风险却极大。因为师父曾叮嘱他们,若非紧要,不可用此法。
这叮嘱元衡记到如今,立时便道:“不可,此法凶险,未必可成,你们并非别无他法,不可……”
元衡的话到此便止住了,因为其他几人脸上皆是平静,并没有在他指出造阵的凶险时而露出丝毫类似担忧的神情来。
在对上医尘雪的视线时,他便突然意识到,这几人既知晓这种方法,便不会不知造阵的凶险。
他那番提醒,显得实在多余。
不过,听了他那些话的人,并没有谁鄙夷地看他。医尘雪只道:“可成,没你想的那么难。”
他话音刚落,玄鹤那处便有了动静。就见他曲着手指敲了下石壁的某处,转过头来道:“便是这里了。借你的剑一用。”
后面这话是对司故渊说的。
他们这一行人中,有纸傀有傀师,但唯一使剑的,也只剩下司故渊了。司故渊倒也半点不耽搁,当即便召了剑,剑尖朝向自己,握着剑柄递了过去。
那剑已出了鞘,剑身裹着冷冽的寒雾,看起来几乎和人一样不近人情。
元衡在那剑尚未出鞘时,便已呆若木石,在瞧见那冷雾时更是一震,背部脊骨连着头皮都被震得直发麻。
他曾……见过那柄剑的。亲眼所见。
那时,执剑之人身侧还有一人,见他盯着那剑看了半晌,便对他道:“正巧他没个徒弟,你换个师父,上小坐林去同他学剑吧。”
他匆匆忙忙,又是摆手又是作礼:“上仙可别拿我开玩笑了,让师父听见了,又要念叨我了。”
那时长身立于他面前的,一位是性情孤冷的剑仙,一位是山下人口中常称的命仙“无相”。
他们都是师父的好友。
回想起这些,元衡几乎要支撑不住跪下去,但他如木石一般僵立着,不敢生出丝毫动静来。
此刻,他只宁可那几人别想起来有他这么个人的存在,别看见他。
这想法不切实际,流苏第一个看见他睁大了眼睛僵立的模样,不明就里,便拉了下医尘雪。医尘雪回头看了一眼,也瞧见元衡那副“见了鬼了”的神情,竟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问什么,只道:“你可站稳了,待会儿造阵动静有些大,没人能腾出手来扶你。”
“我……”元衡愣得没话,好半天才磕磕绊绊道,“你们不用管我。”
他才说完,便意识到这话不够尊敬,又改口道:“我、我的意思是,几位不必费心看顾我,我修傀术,可以自保……”
他好不容易才将这话说顺说完,医尘雪笑着点了下头:“那倒也是。”
好歹是明无镜亲自教过的。
玄鹤接了剑,手腕翻转了一下,便将那剑直插入一侧的石壁,剑身上的冷雾便如起浮的流云,流进了石壁之中。
很快,从剑插入的那道裂缝开始,更多细长的裂纹蔓延开来,有些甚至蔓到了甬道折拐的角落。
“你们退后。”玄鹤转头瞥了一眼医尘雪那处,视线扫过某个角落,冲那处扬了下巴,“跟他站一块去。”
元衡:“……”
于是元衡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一纸傀走过来,在他前面停住了,然后又都侧了身,看向前面。
即便只是站在后面,元衡依然极不自在,不敢挪动一下。因为他看着这二人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像那师父的那二位好友。
元衡很想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就这么晕了算了。
但他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付诸实际,脑海中再次长鸣震荡得难以平静。
那个不知名姓的人,素衣白袍,稳稳站在那布满裂纹的石壁前,手上捏了一张符,半垂着眼眸,俨然是个慈悲的仙客模样。
从元衡的角度看去,只得侧影。却正因只得侧影,看不清面容,才让他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熟悉。
饶是学了再多恭谦的礼数和分寸,元衡此时此刻的神情也只剩下四个字——
见了鬼了。
真见了鬼了。
第84章 合阵
傀师祖师爷明无镜, 满身清明,悯善慈悲。后人看着他所写的旧书,用着他所教授的术法, 为他立像,常跪拜供奉。
尤其是仙门,即便是不专修傀术的仙门, 正堂内也多半会挂着这位祖师爷的画像。
这些画像有的花红柳绿,鬼面尖牙,连眉眼唇鼻也瞧不出个准确的形貌来。有的则面容温好,温润清俊,活脱脱是个普度众生的神仙模样。
但无论是哪种,这些画像都没有个固定的样子。
旧书里常有谈及祖师爷的样貌, 说他慈面温目的有,说他严肃正经的也有。因为太多人没有亲眼见过他的真容。
他的那些亲徒却不一样,既是亲徒, 自然会更亲近些, 见过他长什么样,听过他说什么话, 更知道他用符时举手投足间的习惯,垂眸敛目时又是如何风轻云淡。
元衡不但见过、知道,更亲画过那样的场景。
而如今, 他又亲见了一回。
却无论是心境还是别的,都不一样了。
师父还是那个师父,满身清白。他却不是千年前跟在师父身后的那个徒弟了。
元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几乎要昏死过去, 掩在袖下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靠着一侧的石壁才勉强能站着不跪倒下去。
相隔千年, 师徒重逢,他本该高兴,本该以长礼相迎,可他僵愣在原地,不敢置一词。
玄鹤并未扭头看过来,他依然垂眸看着那些裂纹,在灵符燃起的一瞬,将它送至剑直插而入的那个豁口。
那面石壁不知薄厚,剑身没入三寸,依然不见光亮漏出来。
符文骤亮的瞬间,罡风倏然而起,猛烈急促,长啸不止。
玄鹤立于那罡风之中,墨发袍摆飞扬,黑白乱成一片,人却没有挪动半分,神情依旧淡然。
同千年前一样,似乎再大的险象,在他眼中都无足轻重,从未有过惧怕。
元衡所有的怀疑,在那一瞬尽数泯灭。
“若非紧要,不可用此法。”
这是对他们这些亲徒的叮嘱,却不是对明无镜自己的。
元衡煞白着脸,还没来得及再去细想别的,便被迎面直扑来的烈风逼得闭了下眼。这还是在几人挡在他身前的情况下。
先前还只有石壁裂开那处起风,现下整个甬道中都灌进了强风,比那冬日里凛冽的寒风还要割人些,扑在脸上生疼。
医尘雪被人护在怀中,也难免受影响,咳得耳下连着脖颈的地方通红。
这阵内表象看似平静无波,毫无杀招,但一旦有人要做些什么,便又会生出这疾风来与之抗衡。元衡尚且难以招架,若是换了普通弟子,只怕连命都搭进去了。
元衡十分清楚,若不是有这几人在,那强风绝不会只是逼得他闭了眼。他能明显感觉到,有人用灵力罩住了他所在的这个角落。而无论这人是谁,他都无法将感谢的话说出口了。
石壁两侧悬浮的灵火曳乱一片,但却没有脱离原先所在的位置,像是在石壁上生了根,只是晃动,却没有被卷进风里。
不知这强风刮卷了多久,直到一声清晰的崩裂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接连碎开了,那些声响重叠在一起,如山巅铜钟长鸣,震落了山雪。
烈风骤然停止,有短暂的一瞬,甬道内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在这吐息可闻的安静中,医尘雪闷着咳了几声。
他其实已经极力克制了,但没忍住。
几道视线齐齐看过来,还没等谁先开口说话,整个甬道内都开始摇摇欲坠,两侧的石壁,顶上,脚下,都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这番动静就接在医尘雪那几声闷咳后,他眨了下眼,道:“这可不关我的事。”
“那还真说不准。”玄鹤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手里提了司故渊的剑。
司故渊接了剑,将剑直插入地面,拔地筑起了屏障,将后面快要魂归天外的元衡也罩了进来。
整个甬道都在坍塌,唯有浮着金色流纹的屏障这一处安然无恙。
元衡本来背撑着石壁一角,现下那处塌落,他失了重心,本该跌倒在地,却只是跌坐下去,背部似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是冰冷又坚硬的触感。
他回头望去,身后黑灰的石壁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的白石,往上延伸而去。
他这才意识到,他们身处的已不是狭长折拐的甬道,而是十分宽敞的另一个空间。
阵结破开后,阵内的全貌便露了出来。
并不像先前的甬道那般灰暗阴沉,反而是个楔满了白玉石柱的明堂。
那些石柱向上延伸得很高,每根石柱上都累着水纹图样的银丝,攀着玉石往上萦绕而去,一直到顶处。
而那些原本悬浮在石壁两侧的灵火,此刻布满了明堂上方,幽蓝的火光映着白玉石柱,反而美得不可方物。
“元衡师兄!”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元衡抬头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
何乌城白下门,云暝城三昔之地,椿都裴家,越祁谢家,拢共四波人。
如此看来,这些人确实是先前便落入阵中,只是没与他们落在一个阵里。如今阵结已破,各个阵得以连通,才让阵里的人都聚在了一块儿。
这几拨人里,除了椿都裴家,其余三家都是修傀术的。就连裴家,与明无镜也是有渊源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用着明无镜留下来的术法。现下,当真是徒子徒孙凑一块了……
元衡从地上起来,拍了尘土,理了衣袍,勉强恢复了些平日里的端方。他往玄鹤那边偷偷觑了一眼,才又看向正朝他们这里走过来的一群人。
虽是在阵中,裴清晏依然规规正正向玄鹤行了礼:“先生。”他身后的裴家弟子也跟着躬身行礼。
裴清晏与医尘雪有一瞬的视线相交,互相颔首,作了个简单的问候。
他眼中有惊讶,却并没问三人为何会在一起,也没问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只同其他仙门介绍了几人,身份也只说是裴家的客卿,连名姓也不曾说。
“客卿”之说,连带着医尘雪和司故渊也算进去了。
旁人听了不会怀疑,但这说法在医尘雪和司故渊听来,是有些微妙的。
就好像是……裴清晏在刻意避开些什么,不想让这里的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但这又是奇怪的,裴清晏自己都未必知道他们的身份,又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不过,麻烦事少一桩总是好的,因此医尘雪并没说什么,算是应下了“客卿”的名头。司故渊就更不必说,无关要紧的事,多说半个字也像是会折寿。
而主人不开口,流苏自然也沉默着,不说话。
元衡同样只字未提。
但他不说话,白下门来了不少人,也是有人要问他的。
最先开口的,便是为首的门主。
“你怎么来了?”
“我……”元衡并不好解释,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斟酌了半天称谓,索性说了实话,“这几位不知故人庄所在何处,需要人带路。”
温常听着这话,视线便转向了医尘雪几人。
凑巧的是,那几人也在打量他。
某一刻,司故渊蹙了眉,忽然道:“这个人,你见过。”
第85章 见过
白下门守着何乌城几百年, 大小事宜,只要与邪祟相关,白下门定然是最先出头的那个。
此次故人庄邪祟频出, 前前后后来了许多波弟子,都无法将邪祟驱除干净,身为门主的温常才会亲自带了人来。
而得知此事的仙门, 自请前来的便有三家,云暝城三昔之地,来了坐镇的扶栖仙长,是个瞧着仙风道骨的长者。
椿都裴家,亲来的便是家主裴清晏。
越祁谢家,来的是本家家主的长子, 谢梧俞。同裴清晏年纪相仿,但生了张颇为严肃的脸,瞧着是个刚正不阿的模样。
几家仙门大都是挑了门中最为出色的弟子带在身边, 一道在故人庄会合。左右加起来足有二十几人。
这些弟子来自不同的仙门, 这个有师父,那个有家主, 所奉之人不尽相同。但耐不住有个白下门的门主在。一来白下门是东芜最大的仙门,谁都尊着敬着,二来故人庄是何乌城的地界, 理应归于白下门管顾。
如此,温常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最有话语权的人。
他们踏入故人庄后,并未感知到邪祟的气息。但他们也知道,这些邪祟只是藏匿在某一处, 不知何时又会生出来作乱。
因而一行人靠着灵火照亮引路, 几个人一堆, 分开去探查何处有异。
奇怪的是,他们几乎将整个故人庄搜看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无果,一行人只能回到原先说定的庙宇中,共商别的办法。
那座庙宇中的石像,少有人见过那副面容,但因为刻了名字,便又人人认得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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