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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顾摊开沙州的地形图:“我有一个重任要交给你。”
他坐到桌前,不解道:“兹事体大,将军为何交于我?我不知能否胜任。”
李顾:“这件事非得是你才能做来。”
他:“我有什么优势?”
李顾:“你有前科,做起卖国求荣的事更有说服力。”
“我懂了。”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求之不得,他快憋疯了。“是要我做奸细。”
李顾:“张知那篇《论威慑于治国之善用》是你写的,我看过,从中想到一制敌之法,你对‘威慑’颇有见地,眼下正是用的时候。以你的演技,我相信你能完美完成任务。”
他还不知具体事宜,总之他不允许自己出错,保证道:“我一定能做到!”
李顾:“嗯。我教你看沙州的军事地图。”
他:“古镜军不是在梵州边外游荡吗,为何是沙州而不是梵州?
李顾:“凡是入侵,总要评估一个地方的可攻性,古镜军在边境游荡,是在观察评估哪里是最佳攻入口。如果古镜军发起进攻,我这边绝不分配一兵一卒,得靠那边的守军自己扛。不是不教你梵州的地形,而是古镜军只有攻打沙州,我们才能赢。古镜军一输,且是输于守军,且是大输,才能反制东凉。这便是所谓‘威慑’。”
他豁然开朗,因有了目标而生出一股疯劲,道:“沙州有地利,所以必须引导古镜人攻打沙州!”
李顾:“沙州守将苏望是我的学生,我跟他曾研讨过沙州的攻守战略。沙州地形蒙蔽性极高,有三条看似可以直通腹地、进退裕如的暗道,但天然适合埋伏,那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敌军一旦进入,便呈关门打狗之势,必死无疑……”
李顾与他详尽地说明沙州地形,他的记忆变得出奇的好,至今他都能熟背沙州每一座山脉的高度和走向、有多少条古河床……
他:“所以我们要先与古镜军开战?恐怕来不及,我得赶紧动身去与古镜军投诚。”
李顾:“你突然去投诚只会暴露动机,你要先与东凉军投诚,立住一个唯利是图、三姓家奴的小人形象,古镜军才信得过你。”
他叹道:“将军英明。我拿什么去与东凉军投诚?”
李顾:“阙州。”
他惊愕:“阙州?”
李顾一字一顿道:“是的,我会放掉阙州。”
他音量不由自主地拔高:“为什么?!”
李顾话音里夹着短暂的、无奈的哭腔:“打不赢。东凉军嚣张叫战,大战在即,结局注定是失守,我宁可保存兵力。但怎么输,这里面还有讲究。”
他再三确认:“真的赢不了吗?”
李顾:“东凉军连年征战,军队的素质你都看到了,无论是士兵个人的力量还是将领的统筹能力都是一流。而我大齐十年不打仗,兵马疏于操练,相较于东凉就像一个迟暮的老头。但我们不能让对手看出我们是一个老头,而是一个正值壮年、身强体健只是还未睡醒的大块头。这么说你明白吗?”
他听明白了,脊梁骨蹿起一阵恐慌:“我军不能败于能力不足。”
李顾点头:“是的。我军必须是输于内部的倒戈、自己人的出卖,不战自溃,以虚作实将真正的病弊藏过去。你来背这个黑锅。”
他摇头反对:“如果东凉不受威慑,我们岂不是白白送了阙州!”
李顾敲打桌面:“所以古镜军才会相信你能帮他们夺取大齐!难道要明明白白地战输,挫伤我军士气,让外敌看清大齐不堪一击,而直攻梵州、然后益州、沐州、钧州,直至雀州?你要清楚战略性战输是战略,不是战输。”
他:“万一东凉得到阙州后得寸进尺怎么办?”
“一巴掌打在你脸上你能忍住不还手,两巴掌就难说。大齐失掉阙州,军民报仇心切,或可弥补战力上的劣势。”李顾见他犹豫不定,进一步解释,“我们要将兵马练到能够与东凉匹敌的火候还需要时间。大齐未必不需要东凉这把钢锥刺进身体,时时阵痛,以警世人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身子塌了下去,内心挣扎了许久,问道:“那什么时候能收复阙州?”
李顾坦然道:“若我命在,我争取十年之内;若我无命,便看陛下,看朝廷肱骨,看民间豪杰……归期难定。”
他额上青筋暴起,颤抖道:“我父亲身体不好,来前他叮嘱要我守住阙州……可我要变成卖国贼了,我怕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李顾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国难当前只能舍小家。”说完,亲和的表情马上变得狠戾又陌生,厉声道,“江熙!”
他立马起身跪到阶下。
李顾:“弃掉你的仁儒,这是军令,本将可没有征求你的意见,你不从也得从。若违令,本将有权处死你和你的父亲,哪怕是陛下也不能干预!”一瞬间仿佛回到如日中天的年纪,显现出霸道无匹的威严,眼角溢出的寒光能将人骇死。足以令人相信这就是身经百战、杀敌无数的罗刹将军,大齐的脊梁。
战场容不下个人的惆怅,李顾的严令反让他定下心来,那些徒增忧虑的思绪顿时飞到九霄云外,一心只想执行,这便是军令的神威。
他挺直腰杆,铿锵有力地应道:“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托!”
李顾:“去吧。”
他:“是。”
不久的将来,大齐再无他容身之所。他回到房中,提笔给京城写信。
一封给江澈:今阙州战事危急,形势变化莫测,弟见信时,兄恐已遇不测,或有大难降临,望弟顾好家人,父亲身体欠安,若有灾讯传至京中,切勿让父亲知晓。宜清点家产,变为现银,以某长久安生。你性格孤僻偏执,不喜交友,须开些心性,执掌家业少不得与外交流,积极帮扶亲友邻里,难时才好求助于人。吾最放心不下小妹,他日谈婚论嫁,千万重视,勿让她吃亏受负。吾有一双子女,暂养与白檀,弟带回,代我养育……
一封给江涵:娘娘安好。今入战场,感思颇多,有许多话诉与娘娘。保养身子为第一,常宽心,少闷气;其二抚育皇嗣,幼子顽皮,训话有度,亦莫溺爱,教之第一爱国爱民,第二方是成材成器;其三为重中之重,此前吾劝谏娘娘为陛下分忧国事,今娘娘因我负累,前朝多有不满,日后此状难改,望娘娘再勿触及政事,事事低调,勿惹陛下生怒;其四,切勿为吾说话,吾非江家人,莫牵连……
一封给白檀:吾闯祸了,恐累及众人,速速解散姊妹兄弟,离开京城,隐居村野……阅完即毁。
到写给萧遣时,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却半天落不了笔,赤胆忠心不可诉,一些挂念在他“出卖”大齐后都会变成虚情假意,诉也多余,而萧遣衣食起居皆有侍者照料,此生自然福寿康宁,他无需操心,最后只落下四个字——好好吃饭。意思一下,当做最后的告别,他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情谊也算有始有终了。
他的手忽然抖得厉害,四个字写得歪歪斜斜,十几遍都没有一张满意。他以为手冷麻了,捂了许久还是不行,便挑了一张相对工整的装进信封,差信史带回京城。
雪停了,天空飘着两团淡云,好不安静,可不知怎的慢慢变红起来,随之眼前一团模糊。他揉了揉眼睛,抹到手上的湿痕混了血丝。
第122章 最后一面(4)
两日后,一个谣言在军中炸开,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后散播他是教唆叛军投靠东凉的幕后主谋,一下子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樊慎把他捆到大庭广众下逼供,罚了他三十道鞭子,疼得他嗷呜叫!郭沾拦也拦不住。
他嘴硬道:“姓樊的,我操你大爷!硬要说我是主谋得拿出证据!你们怎么不去捉拿散播谣言的混账,专挑软柿子捏是吧!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作为一个将军公报私仇,该当何罪!”
樊慎:“你贪污贿赂、科场舞弊的事人尽皆知,打你也是补这两宗罪,要不是陛下护着你,在京城我就砍你了。又你跟叛军的关系原本就不清不楚,可杀!来人,把这个唯利是图的小人吊到城门去,让叛军看看!”
士兵义愤填膺地把他吊到城门上,风吹荡着,像一颗摇摆的粽子,又擂鼓吹号,城墙一左一右展开两张巨布,分别写着大大的“叛”、“徒”,生怕敌人看不到。
做到这一步他终于想到是李顾的用意,一来让东凉重新审视叛军联盟的动机,二来这就是他叛离大齐的理由。
于是他大声叫骂:
“樊慎你毁我名誉!人云亦云你怎么当上将军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老子贪污受贿还能挣几个钱,我教唆他们投靠东凉我能捞到什么好处!”
“樊慎!回到京城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才是叛徒,你全家都是叛徒!!!”
……
原是要把他吊个三天三夜,可他的身子不似从前强健了,没到一天就晕了过去。由于没有拿到他串谋的充足证据,樊慎担心闹出人命,把他放了下来。
他凌晨时分醒来,收拾行囊偷偷摸摸溜出了军营,第三天在一家临乱开张的饭馆吃酒时,被潜伏的东凉士兵掳到了东凉军营。
他从帘缝探看外面,东凉人尚黛色,放眼望去如青山嵌于云海,戒备森严,每过一小会儿就走过一行巡逻的士兵,每座帐包前都趴着一条巨型猛犬,凶恶的吠声听得人发麻。
军医来给他上药,而后请他到将军的帐里吃酒。
他故作镇定地入席,共有六名将领,年纪在五十左右,便是守将口中说的东凉身经百战的出名老将。他们审视着他,像在给一件古董辨别真伪。
他虽有城府,可毕竟二十四岁,他所谓的镇定看在这群老狐狸眼里,等于把“我害怕”三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而这样刻意又错漏百出的伪装恰恰是一个人身处敌营时合理的反应,显得真实可信,若他能演出瞒天过海的从容,那就太假了,反而会引起对方警觉。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
将领借中原的古话宽和地与他攀谈起来。
他僵硬地笑笑。恐惧是真的,畏怯是真的,如果没有背负重任他大概能高傲一些。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将手心的汗抹掉,作揖道:“幸会幸会。”
将领:“只是吃喝谈笑,大舅哥不必紧张。”
大……大舅哥?谁教他们这么称呼的,透着一股无来由的邪门。
“不紧张。”他埋头吃肉,发现盛菜的食具都是金镶宝石,汤匙、筷子有十来副,颇为讲究。他在书中了解过,这是东凉人款待上宾的礼仪。
他看愣了,拿起一只金灿灿的酒杯咬了一口,留下一行牙印,说明足金。他尴尬道:“失礼了。”
“大舅哥喜欢这只杯子?”
他爱不释手,怯怯地点头。
“那就送给大舅哥。”
他连声道谢,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苦小子。
将领们互相默默使了眼神,笑道:“看把大舅哥稀罕的,大舅哥是御前总管,你们皇帝用的杯子是怎样的?”
他:“瓷的,陶的,石头的……都比不过这个好。”
“哈哈哈,金器在我们东凉多的是。大舅哥要是喜欢,不如加入我们东凉?金山银山享之不尽。”
他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不了!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若是加入东凉,大齐皇帝会杀了我,那时我就是坐拥金山银山也消受不了。多谢将军款待,我吃完就该走了。”
“不知齐国的军规如何规定,在我们东凉将士潜逃是重罪,是要杀头的。大舅哥应该是逃出军营的吧,若还留在大齐,被逮住不会被论罪吗?”
他一下没了食欲,喝一口闷酒,愤懑道:“那我能怎么办,我不逃也是一个死!一个个不分青红皂白诬陷我是奸细,我百口莫辩!”
“所以大舅哥在顾忌什么?我们就不怀疑你!来东凉,咱们的皇帝保你不死!”
他思考了一会儿,纠结道:“不是我不想,我家人还在京城,我总不能弃他们不顾。”
“这简单!战场上多少尸骨无名无姓,你改了姓名,谁知你没有战死沙场?”
“嗯?”他恍然大悟,动容了一下,又收住,委婉道,“此事重大,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将领们依旧和气:“行。我们就等大舅哥的好消息。”
后来几日东凉人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任他睡到日上三竿,要什么给什么。他“乐不思蜀”,东凉人也不急不躁,仿佛在他身上别无所求。可毫无进展的状态实际上令他急得成热锅上的蚂蚁,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唯一的长进就是没那么害怕了。
这场心理的较量熬到第十天,东凉人先憋不住了,因为军队多待一天,便是真金白银的消耗。他们再次把他请到帐中坐谈,拿出了些威势来。
“大舅哥,相处的这些日子想你也能体会到我们求贤若渴,是真切期盼你加入我们。为表诚意,我们献上黄金两箱。”
他蹲到箱子前,两眼放光,将那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块摸了又摸,目不转睛道:“谢皇帝美意!”他表现得又贪婪又小心翼翼,“将军想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能力之内必然达成!”
将领愁眉苦脸地说起了自己国家的痛处,三年天灾,草地贫瘠,牛羊饥瘦,百姓度日维艰,才想着与大齐要一两座城池,学学中原发展农耕,四季产粮,免受天灾威胁。
他反吐苦道:“哎!各有各的难处,大齐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病入膏肓。将军与大齐南方义军结盟,想必知道大齐也饱受天灾,几年来青黄不接。贵国要取大齐城池,我一个事外小人拦不住,只是略提一提,这样的破地方贵国挣回去还得贴钱扶持,岂不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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