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逸然看着自己黑色的毛衣袖口沾满了斑斓的油彩,他害怕的是画布上正在成型的东西。
随着贺白的疯狂涂抹,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显现。那是一个被束缚在光影里的人,身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像是在挣扎,画中人的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被贺白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出来——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无助,却又带着一丝绝望的顺从。
“你赔我衣服!”
连逸然气急败坏地喊道,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衣柜多的是,自己拿……”
贺白根本不在意。他此刻的眼里只有画布。他松开连逸然的手,后退半步,眯着眼睛审视着自己的杰作。他的围裙上沾满了颜料,脸上甚至还有一道不小心蹭到的蓝色痕迹,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疯狂美感。
“行了……我去洗个手,你帮我把颜料再加一下……”
贺白指了指脏脏的调色盘,转身就要离开画室,去隔壁的洗手间。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也去……”
连逸然连忙跟上。他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冷水。连逸然用力搓洗着手指,直到皮肤发红,甚至有些刺痛。
“你不要弄我头发呀……”
贺白似乎心情大好,伸手拨弄了一下连逸然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连逸然高挺的鼻梁流下来,滑进嘴里,连逸然的骨相是真的好,在水汽的晕染下,显得格外清冷而脆弱。
“当我的模特吧……”
贺白突然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目光灼灼地看着连逸然。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连逸然的脸颊,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戾。
“我没资格……”
连逸然低下头,避开了那只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黯淡。
“有,你有!”
贺白抓住他的手,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自卑的外壳,看到里面那个闪闪发光的灵魂。
“你有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资格站在我对面,只有你能让我的画笔失控。”
贺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连逸然的心上。
“我爱你……我的缪斯……”
贺白抱住那个低头的男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连逸然的肩窝,深深地呼吸着那混合着松节油和皂角的味道。
回到画室,那种紧绷的寂静再次降临。
贺白让连逸然坐在那把老旧的模特椅上,光线恰好打在他的侧脸,贺白不再使用连逸然的手,而是拿起了自己的笔。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细腻。
他不再用刮刀,而是换上了一支圆头笔。他蘸取了一点点钛白,混合着极少量的黄,在连逸然的眼睑下方轻轻点染。那是光影的过渡,细腻得像是羽毛拂过。
他的笔尖顺着连逸然的眉骨滑下,勾勒出那挺直的鼻梁。他画得很慢,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将连逸然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血管都刻进自己的脑海里。
画布上,那个原本扭曲、破碎的人影逐渐被修正。贺白用细腻的笔触一层层罩染,最终呈现出一种肌肤的温润质感。
“累吗?”
贺白突然开口。连逸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看着贺白低垂的眉眼,看着那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脸。他发现贺白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握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重新构建一个只属于他的连逸然。他用刮刀的刀尖,在画中连逸然的背景里,细细地刻划出无数条细密的线条。那些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又像是一层层缠绕的绷带,将画中人紧紧地束缚在画面中央。
他在用这种方式宣告占有。
贺白停下了笔。他看着画布,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他走到连逸然面前,蹲下身,将头埋在连逸然的膝盖间。
“画完了?”
连逸然轻声问道。
“没画完。”
贺白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东西,画不出来。”
“什么东西?”
“那种……快要失去你的感觉。”
贺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画布上的你,永远都在这里。可是现实里的你……心里还住着别人。”
连逸然的心猛地一沉。
贺白真的很想画他,想把他画下来,想把他永远留在画布上,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的心里总塞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这个人,已经成了他们两个人心中的刺,谁也不想提及。
画室里的那幅巨作,画的不是别人,正是连逸然。
但那是一个被撕裂的、破碎的连逸然,一半是明媚的阳光,一半是深沉的阴影。那是贺白眼中的他,也是他眼中的自己。
连逸然闭上眼睛,任由贺白抱着。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无论是傅言的影子,还是贺白的疯狂,都已经是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他是一幅未完成的画,正在被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疯狂地涂抹着。
第8章 大学毕业了
画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油彩、松节油挥发后的刺鼻气味,以及泡面桶堆积过久产生的酸臭味道。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是初春的温柔,而是带着几分盛夏将至的灼热。
“终于结束了……毕业设计太累了!”
连逸然瘫坐在那把早已磨破皮的转椅上,他仰着头,后脑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此刻的他,邋遢得简直不成人形。自从进入毕业设计的冲刺阶段,他的生活就彻底崩塌了,变成了两点一线的机械循环——不是在导师办公室挨骂改论文,就是在画室里疯狂地涂抹颜料。
这半年,他的人生仿佛只剩下三件事:改论文、挨骂、画画。
为了那幅作为毕业作品的巨幅油画,他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精力。虽然仗着贺白这棵“大树”,他在颜料上省了不少钱,蹭了不少顶级的进口货,但口袋里的钱还是像流水一样花得飞快。有时候为了追求那种微妙的肌理感,廉价的国产颜料根本撑不住画面的质感,画面容易发灰,颜色沉闷不舒服;而那些昂贵的进口颜料,哪怕是一管最基础的钛白,都贵得让他肉疼。用他自己的话自嘲,这半年下来,他不仅没存下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债,就差去学校后门的垃圾桶里翻找空瓶子来换饭吃了。
为了赶进度,他几乎吃住在画室。最长的一次,他在里面闷了一个星期,没洗头没洗澡,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味、油脂味和泡面味的“独特香气”。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自己,连逸然只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幸好自己是个男生,要是换个女生,估计早就因为受不了这种非人的生活而崩溃退学了。
“那是你不行!”
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画室门口传来。
贺白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奢侈品牌标志的纸袋,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与这满屋子的狼藉格格不入。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目光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废稿和泡面桶,最后落在连逸然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你都不回来住。我在别墅里守着空房,像个望夫石。”
贺白走进来,顺手将纸袋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角,里面是他特意带来的精致餐点,与连逸然手边那桶冷掉的红烧牛肉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连逸然没力气跟他斗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滚滚滚……别打扰我享受最后的宁静。”
连逸然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是挪回了别墅。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浴室。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锁落定,他几乎是颤抖着手调高了水温。下一秒,近乎滚烫的水流终于倾泻而下。
“嘶——”
皮肤接触到高温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但紧接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热意便顺着毛孔渗了进去。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肌肉,在热浪的持续冲击下,一丝丝地松懈开来。那些堆积在关节里的酸痛,随着水流消失在地漏里。
水汽迅速蒸腾,他闭着眼,仰起脸,任由水流砸在额头、鼻梁、下颚,冲刷过那层积攒了多日的油污与疲惫。掌心抹过脸颊,新冒出的胡茬扎手得很。
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潮湿闷热的空气,肺部感受到了久违的湿润。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他想直接在这里睡过去。
他闭着眼,靠在瓷砖墙上,脑海里一片放空。直到那种被热水烫得发麻的感觉稍微退去,他才恋恋不舍地关掉了龙头。
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只有未擦尽的水珠,沿着他的发梢、脊背,一滴,一滴,缓慢而清晰地砸在冰冷的瓷砖地上。那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连逸然胡乱地用毛巾擦干身体,裹着浴巾推门而出。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贺白并没有去睡,而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摇晃着一只高脚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酒泪。
“不要洗太久,会晕的。”
贺白抬眼看着那个湿漉漉走出来的男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宠溺。他放下酒杯,走到连逸然面前,伸手帮他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
连逸然浑身酸痛,骨头像是散了架,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发出舒服的呻吟,“用最好的材料,自己在小画室关了快半年,真是心机哦……”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睡觉。把这半年欠下的觉都补回来,最好能睡个三天三夜,天塌下来都不要叫醒他。
看着这栋熟悉的别墅,连逸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大一那个懵懂的少年到现在即将毕业的青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四年。这四年里,有争吵,有甜蜜,有疯狂,也有平淡。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空气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和习惯。
“说的我没帮你似的……”
贺白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一杯水递给连逸然,“如果不是我帮你改了无数次构图,帮你挡了家里多少次应酬,你那幅破画能这么顺利?”
他走到浴室门口,似乎还在回味刚才连逸然在里面待的那段时间,“还有论文……”
连逸然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然后开始新一轮的吐槽。毕竟那篇毕业论文,改得他都要疯了。每天熬夜改到凌晨三点,白天还要被导师拿着放大镜挑刺,批得体无完肤。头都要秃了,每天都在发疯的边缘疯狂试探。导师还经常打趣他,说搞艺术的哪有不疯的,不疯魔不成活。
“论文咋了?”
贺白靠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都享受导师一对一服务了,哪个学生有贺少这种待遇哦?”
连逸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语气里满是酸意,“同样是人,为什么你就不一样!偏心!太过分了!”
“羡慕?”
贺白好整以暇地打趣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不羡慕……”
连逸然撇了撇嘴,虽然心里确实羡慕得要死,但他嘴硬得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的花瓶前,指了指里面那束有些蔫头耷脑的向日葵。
“这是给你的花……毕业快乐!”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知道贺白啥也不缺,豪车、名表、豪宅,应有尽有。况且因为毕业,他的钱已经见底了,银行卡里的数字难看得让他想哭,又不好意思向父母伸手要钱。这束向日葵,已经是他在路边花店精打细算后的“奢华”消费了。
“毕业礼物我也有送你的。”
贺白并没有去拿那束花,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摆弄了一下。“挺有心的,这么穷还知道买花啊,就是这向日葵……大可不必了吧,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玉质平安扣,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平安扣?哪有送男生平安扣的?”
连逸然好奇地拿起那枚玉扣,触手冰凉,质感极佳。他试着戴到脖子上,玉扣顺着锁骨滑落,贴着胸口。
“我想让你平平安安……”
贺白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帮着他系好绳结。
“我要出国了,你要一起吗?”
贺白突然转过身,双手搭在连逸然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脸期待。
“你也要离开我?像以前一样?”
连逸然愣住了,心脏猛地一缩,一种熟悉的恐慌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呼吸。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贺白的手臂。那种感觉像极了被弃养的狗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待着主人的判决。
“我终归是没人要的人吗……”
连逸然觉得自己得演一波……虽然心里不舍,但也不好直接挽留,只能用这种卑微的姿态来博取同情。虽然这演技拙劣得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演了下去,眼眶甚至配合地红了一圈。
“想什么呢……”
贺白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机票都买了,两张。你只要负责去办签证就好,学校我也一起申请好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连逸然那拙劣的演技……虽然很想陪他演一演,看看他还能哭出什么花样,但这真的演不下了,甚至想笑。
“你什么时候办的?”
连逸然捂着脑门,既惊讶又感动。他以为这次又要面临分开了。
“大三让你陪我考雅思的时候就准备了。”
贺白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闭关半年搞毕设,有一部分也是在帮你一起申请学校……我怎么可能扔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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