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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工地。”
废弃仓库的工地就在宿舍区后面,隔着一条窄巷。工地已经停工,围挡立着,里面挖开了一个大坑,堆着些砖石和泥土,坑底能看到一些碎裂的陶片和砖块,以及几处颜色较深的土,像是曾经埋过什么。
王洛翻过围挡跳了进去,沈寒山示意云世清和林夏在外面等,自己也跟了进去。
两人在坑底仔细勘查,王洛用仪器扫描,沈寒山则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些泥土闻了闻,又仔细查看那些陶片。
“有残留。”王洛盯着仪器屏幕,“能量性质跟红布条上的类似,但更杂乱,这里像是个‘聚集点’。”
沈寒山站起身,环视整个工地,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宿舍楼。
“如果这里是乱葬岗的旧坟区,施工动土,惊扰了地下的东西。”他缓缓道,“而宿舍楼里,有与这些东西相关的人,气息牵引,印记激活……”
他话未说完,王洛忽然“咦”了一声,从坑边一处松动的土里,踢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已经锈蚀变形的金属铃铛,铃铛上还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铃铛被踢动的瞬间,云世清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耳边似乎响起极其遥远的、细碎的铃铛声,还有小孩的笑声,但那笑声很快变成了哭泣。
他晃了晃头,看向林夏,发现林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正死死盯着那个铃铛。
“这东西……”林夏声音发紧,“怨气很重。”
沈寒山将铃铛捡起,用符纸包好,放进另一个证物袋,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是简单的‘印记’了。”他看向宿舍楼的方向,“有东西被放出来了,而且它认得路,正在找家。”
“或者说,在找‘人’。”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风起,卷起工地上的沙尘。
远处宿舍楼的窗户,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
桃花事务所的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得多。
顺着狭窄的楼梯向下,昏黄的声控灯逐一亮起,照亮了一个充满陈旧纸张和金属柜气息的空间,档案柜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分门别类贴着标签,有些标签已经褪色模糊。空气中浮动着微尘,在有限的灯光下缓缓沉浮。
“这就是局里在本市的备用档案库之一。”王洛拉开一个柜子,灰尘簌簌落下,“八十年代以前的纸质档案基本都在这儿了,后来才逐步电子化。不过有些老东西,还是纸质的更有味道。”
他说的味道,可能不只是字面意思,云世清觉得,在这片尘封的寂静里,似乎真的有什么在低语。
沈寒山径直走向标有“东城区—工业单位”的区域,柜子按年份排列,他很快找到了“国营第七棉纺织厂(1958-1997)”的档案盒。盒子不小,外面用麻绳捆着,结了一层灰。
“王洛,查建厂初期的工伤事故、非正常死亡记录,重点标注涉及儿童或青工的。”沈寒山解开麻绳,灰尘在灯光下扬起,“林夏,你协助王洛。云世清,你跟我查另一件事。”
他转向另一个区域,标签写着“旧城改造-墓葬迁葬记录(1950-1970)”。
两人搬下几个厚重的册子。册子是手工装订的,纸页脆黄,上面的字迹是褪色的蓝黑墨水,有些已经晕开模糊。
“1956年,东郊工业区规划,平整土地涉及野坟岗。”沈寒山翻动着纸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号,“正式登记的有主坟冢237座,无主坟冢……估计超过五百,统一迁往西山公墓。”
他停在一页,“但这里有个备注:‘另于东南角坑地处,起出婴孩骸骨若干,无标识,以陶瓮收敛,另行安置。’”
“婴孩骸骨……”云世清感到一阵寒意,“是那个年代的……?”
“可能性很多,夭折、遗弃、甚至更糟。”沈寒山的声音很平静,但云世清听出了一丝沉重,“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差,观念落后,又是乱葬岗,很多事就这样被泥土埋掉了。”
“那这些陶瓮后来安置到哪了?”
“记录上只写‘另行安置’,没有具体地点。”沈寒山继续往后翻,“施工记录显示,当时负责平整的是纺织厂基建科和一支临时招募的民工队,负责人叫……赵德昌。”
他记下这个名字,合上册子,“去找纺织厂的职工名录。”
另一边,王洛和林夏也有了发现。
“找到了!”王洛抽出一份边缘破损的档案袋,“1963年,细纱车间女工……王秀梅,工作时突发疾病,送医途中死亡。死因记录是‘急性心衰’,但备注栏有钢笔添加的小字:‘疑为自尽,腹中有五个月成形胎儿,未报。’”
林夏倒抽一口冷气。
“还有。”王洛又翻出一份,“1971年,职工子弟小学学生李小花,九岁,放学后失踪,三天后在厂区废弃原料池被发现,溺亡,调查结论是意外失足,但当年有工人私下议论,说孩子被打捞上来时,脚上的鞋不见了。”
“鞋是什么颜色?”沈寒山已经走过来。
“记录没写,但这里……”王洛指着另一份关联的谈话记录复印件,字迹潦草,“有当时一个老门卫的证词:‘那娃儿爱穿一双红布鞋,她娘手缝的,整天蹦蹦跳跳的惹人喜欢,但是啊,那娃儿被捞上来的时候,脚光着,冻得发青。’”
红鞋。
第14章 有些记忆会粘在物体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四个人的影子在柜子间拉长扭曲。
“王秀梅和李小花,这两个人之间有关联吗?”沈寒山问。
王洛快速翻查:“职工档案显示,王秀梅,女,1940年生,1960年进厂,未婚。社会关系栏空白。等等,这里有张老照片。”
他从一个塑料夹层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缺损,上面是十几个年轻女工的合影,站在纺织厂大门前,笑容模糊,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其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描深了:“王秀梅”。
照片上的王秀梅站在后排最边上,个子不高,梳着两条麻花辫,脸很清秀,但笑容有些勉强,眼睛没有完全看着镜头。
“她后来住的宿舍,就是现在的三号楼。”王洛核对地址,“1960年分配入住,一直住到去世。”
“那李小花呢?”云世清问。
“李小花,1962年生,父亲李建国是机修工,母亲早逝,住同一栋楼,三楼。她失踪那年,王秀梅已经去世八年了。”王洛顿了顿,“不过,李建国在女儿出事后不久就申请调离了,据说离开前在女儿出事的地方烧过纸,还跟人说过报应之类的话。”
“报应?”林夏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
沈寒山沉默着,目光在档案、照片和那份简陋的死亡记录间移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名为镇山雪的短杖,杖身的暗金纹理在灯光下微微流动。
“王秀梅腹中胎儿的父亲是谁?”他忽然问。
“没记录。”王洛摇头,“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重大丑闻,如果她真的是自杀,很可能是因为这个。”
“那胎儿呢?怎么处理的?”
“医院记录显示已妥善处置,没细说。”王洛合上档案,“但按照当时的常规,无名无分的死胎,多半是被当作医疗废弃物处理了。”
云世清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工地挖出的那些婴孩骸骨和陶瓮,想起陈阿婆昏迷前的呓语。
“陈阿婆……她当时在厂里是做什么的?”林夏忽然问。
沈寒山看向她:“你怀疑陈阿婆和王秀梅有关?”
“只是直觉。”林夏咬了咬下唇,“她们年纪相仿,住同一栋楼,又是同事,而且陈阿婆的反应太像知情者的恐惧了。”
王洛已经开始翻查陈阿婆的档案。
陈阿婆本名陈桂香,1938年生,1958年进厂,挡车工。档案很简略,荣誉栏有几张“先进生产者”的奖状复印件,家庭关系栏写着丈夫早逝,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幼年夭折。
“女儿夭折?”云世清注意到这个细节,“什么时候?怎么夭折的?”
“1965年,病故,三岁。”王洛念道,“急性肺炎。”
似乎只是那个年代常见的悲剧,但云世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看着档案上陈桂香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一张标准的职工登记照,女人梳着整齐的短发,面容严肃,眼神有些空洞。
“1963年……”云世清计算着时间,“王秀梅出事那年,陈桂香二十五岁,已经结婚生子。她的女儿是1962年出生的,和李小花同岁。”
“你想说什么?”沈寒山看着他。
“我不知道。”云世清老实说,“只是觉得,那个楼里,那个年代,太多孩子出事了,王秀梅未出生的孩子,陈桂香夭折的女儿,还有李小花,像是一个漩涡。”
沈寒山没有反驳,他走到档案室中央那盏唯一的吊灯下,灯光在他银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冷辉。
“怨念的形成,往往需要强烈的痛苦、不公和未解的执念。”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这些孩子的死亡背后有隐情,如果她们被遗忘、被掩盖,那么当埋葬她们的泥土被翻开,当与她们相关的人还在附近……”
他顿了顿:“那些未能安息的,就会回来‘问’。”
“问什么?”云世清问。
“问为什么。”林夏轻声替他回答,“问为什么是自己,问谁该负责,问有没有人记得。”
王洛挠了挠头,“那现在咋办?把这些档案拿去给陈阿婆的儿子看?还是直接去‘问’那个红鞋小孩?”
“直接对峙风险太大,尤其在我们还不清楚全部真相的情况下。而且,如果牵涉到陈阿婆……”沈寒山看向那摞档案,“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让知情者自己开口。”
“陈阿婆还在昏迷。”云世清说。
“但她儿子在。”沈寒山整理着档案,“李师傅今年四十五岁,1963年王秀梅出事时,他还没出生,但他母亲陈桂香,是当年的亲历者。”
“你觉得李师傅知道什么?”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一些碎片。”沈寒山将几份关键档案单独装进一个文件夹,“但母子之间,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尤其当母亲陷入恐惧时,可能会说些平常绝不会说的话。”
他看了看手表,“今晚我和王洛去医院,试着在李师傅在场的情况下,用一些温和的方法引导陈阿婆的意识,看能不能问出更多。云世清,林夏,你们留在事务所,继续查两件事。”
“第一,找出当年负责处理王秀梅后事和那个胎儿的人,以及在李小花案子里,除了意外结论之外,看看有没有其他被压下的线索。”
“第二,”他目光扫过两人,“试试看,能不能从这些档案和物品里,‘感受’到更多。林夏,你有经验。云世清,你的血有特殊性,对某些印记可能比仪器更敏感。”
“感受?”云世清有些茫然,“怎么感受?”
林夏看了他一眼:“静下心来,触碰物品,或者只是看着档案,试着‘接收’情绪和画面,但别强求,也别陷进去。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停止。”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些记忆,会粘在东西上。”
沈寒山和王洛带着部分档案离开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渐远,随后是汽车发动驶离的声音。
档案室里只剩下云世清和林夏,以及满柜沉默的往事。
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灰尘密布某个角落里,一个老旧的除湿机每隔一段时间就“咔哒”响一下,吐出些潮湿的空气。
“先从这些开始吧。”林夏走到放着王秀梅和李小花档案的桌子前,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你来选一个。”
第15章 我感受到了恨
云世清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李小花的档案,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红鞋在他眼里会格外刺眼。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除了文字记录,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粗糙的黑白影像,一个瘦小的身体躺在原料池边,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沾满污泥的脚,照片边缘有手写的编号和日期:1971.10.23。
云世清盯着那双脚,九岁女孩的脚确实会很小,但照片上的双脚看起来格外瘦骨嶙峋,脚踝处似乎还有淡淡的淤青。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林夏的样子将手指轻轻按在照片边缘,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纸张粗糙的触感和档案室恒常的微凉。
但慢慢地一种感觉浮了上来,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绪,很冷,很湿,很害怕,还有坠落感,急速的下沉,肮脏的水涌进口鼻,挣扎,但四肢沉重……
云世清猛地睁开眼,缩回手,心脏狂跳。
“怎么了?”林夏关切地问。
“冷……还有溺水的感觉。”云世清喘了口气,“很短暂,但也很真实。”
林夏点点头,“那就是‘印记’,她死前的恐惧留在了记录里。”她拿起王秀梅的档案,却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先翻到那张合影,看着照片上那个清秀却忧郁的年轻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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