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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林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照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感觉到了什么?”云世清问。
“很多。”林夏的声音有些飘忽,“羞耻,绝望,还有恨。不是尖锐的恨,是那种沉在底下的、冰冷的恨,但很奇怪,还有一种解脱。”
她终于将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王秀梅的脸上。
下一秒,林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林夏!”云世清赶紧扶住她。
林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她盯着照片,眼神像是透过纸面看到了别的什么。
“她不是自杀。”林夏的声音发颤,“是有人逼她的。她站在车间顶楼的水箱边上,下面很多人看,有人喊,有人笑……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去了。”
“她回头看了谁?”云世清急问。
林夏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碎片:“一个……女人。短发,站在人群后面,捂着嘴。看不清脸,但王秀梅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更像是一种……认命?”
她松开手,照片飘落回桌上。林夏扶着桌子,平复呼吸。
“那个捂嘴的女人,会不会是陈阿婆?”云世清推测,“她们同龄,又是同事。”
“有可能。”林夏稳了稳心神,“但光凭一个模糊的印象不能确定,我们需要更多……等等。”
她忽然看向档案柜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没贴标签的纸箱,上面落满灰尘。
“那些是什么?”
云世清走过去,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物品:老式工作证、褪色的奖状、几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毛主席语录”,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面用白色粉笔写着“细纱车间交接记录(1962-1963)”。云世清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每班的生产情况、机器状态、人员出勤。但在一些日期旁边,有铅笔写的很小很轻的字迹,像是随手记下的杂事。
“10月5日,王秀梅请假,说身体不适。赵主任批了,但脸色不好看。”
“11月12日,夜班,王秀梅在更衣室吐了,刘大姐陪她去医务室。”
“12月3日,传闻不好听。秀梅眼睛肿着来上班。”
“12月20日,秀梅没来。赵主任说她是病假,但有人看见她在宿舍哭。”
“1月15日,秀梅的肚子藏不住了。车间里都在议论。”
“2月8日,厂领导找秀梅谈话。回来后她一直发呆。”
“3月2日,秀梅请假去城里看病。赵主任安排的。”
“3月5日,秀梅回来了,更瘦了,不说话。”
“3月17日……”
最后一条铅笔记录,停在1963年3月17日。字迹格外潦草,几乎划破了纸页:
“秀梅去了。从水箱。有人说她活该,有人说可怜。赵主任让所有人闭嘴。陈桂香一整天没说话。”
云世清和林夏对视一眼。
陈桂香。陈阿婆。
记录本没有署名,但从字迹和内容看,应该是当年细纱车间某个女工的私下日记。她记录了王秀梅怀孕、被议论、被领导谈话、最后走向死亡的整个过程。
而陈桂香,作为王秀梅的同事和朋友,在事发当天“一整天没说话”。
“赵主任……”云世清翻到封面内页,那里印着车间管理人员名单:主任,赵德昌。
正是当年负责乱葬岗平整施工的那个赵德昌。
“王秀梅去城里‘看病’……”林夏低声说,“是去处理胎儿吗?赵德昌安排的?”
“很有可能。”云世清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然后王秀梅回来,没过多久就自杀了。而赵德昌让所有人闭嘴。”
他继续翻看笔记本。后面的记录恢复了正常的生产内容,但偶尔还是有铅笔的备注:
“4月,赵主任调去基建科了,说是高升。”
“5月,陈桂香女儿病了,总发烧。”
“6月,听说赵主任负责厂区扩建,要平掉后面的乱坟岗。”
“赵德昌调去基建科,负责平整乱葬岗……”云世清喃喃道,“那些挖出来的婴孩骸骨,被他另行安置了,王秀梅那个胎儿会不会也……”
他没说完,但林夏明白了。
如果赵德昌为了掩盖丑闻私自处理了王秀梅的胎儿,将其混入乱葬岗的无名婴骸中。然后,当他负责平整那片地时,又把所有婴骸草草处置……
那么,这些未能安息的婴灵,加上后来意外溺亡却可能并非意外的李小花,还有怀着恨意死去的王秀梅……
怨念层层叠加,埋在地下几十年。直到最近,工地施工,挖开了那个“另行安置”的坑。
“红鞋……”林夏忽然说,“李小花爱穿的红布鞋,是她妈妈手缝的,但王秀梅呢?她会不会也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了什么?比如……小衣服?红色的?”
云世清想起从陈阿婆家矮柜下找到的那截红布条,褪色发硬,像是老式童装的料子。
还有工地挖出的小铃铛,系着红绳。
“如果红布条和铃铛,是属于王秀梅那个胎儿的……”云世清感到喉咙发干,“那它现在出现,是因为什么?想找妈妈?还是想找害它的人?”
“或者,想找当年沉默的帮凶。”林夏看向档案室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远方医院里的陈阿婆。
陈桂香。陈阿婆。
“妈妈错了。”
第16章 所有的鬼故事,最初都是人的故事
她当年到底做错了什么?是知情不报?是迫于压力保持沉默?还是……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但档案室里只有这一盏孤灯,照着一地尘封的秘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寒山和王洛回来了,两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陈阿婆醒了一会儿。”沈寒山脱下外套,上面沾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们引导她回忆,但她抗拒得很厉害,只断断续续说了几个词。
他看向桌上摊开的档案和笔记本,“你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云世清把笔记本和他们的推测快速说了一遍。
沈寒山听完,沉默良久。
“赵德昌还在世吗?”他问王洛。
“查了,1998年去世,脑溢血。”王洛回答,“但他儿子赵建国还在本市,开了家建材店,孙子赵勇就是现在负责宿舍区后面工地施工的包工头。”
“祖孙三代都跟这块地扯上关系了。”林夏低声说。
“不只是扯上关系。”沈寒山拿起那截红布条和铃铛的证物袋,对着灯光看,“如果怨念真的锁定了赵家,那么工地动土惊醒的,可能不只是无辜的婴灵,还有针对赵家的索债。”
“但为什么现在才发作?赵德昌都死了二十多年了。”云世清不解。
“因为时机。”沈寒山放下证物袋,“赵德昌死时,怨念还不够强,或者被其他东西压制着,如今他的孙子来动这块地,血缘牵引,加上陈阿婆这些当年的知情者还住在附近,就像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所有这些孩子的死亡,都发生在秋冬之交?王秀梅是三月,李小花是十月,陈阿婆夭折的女儿是年底……阴气渐重的季节,怨念更容易显形。”
王洛看了看手机日历,“今天10月27号。李小花溺亡是10月23号,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档案室里一片寂静。
“那接下来怎么办?”云世清问,“去找赵建国和赵勇?还是等那个红鞋小孩再出现?”
沈寒山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分头行动。王洛,你和我去找赵家父子,了解情况,同时在他们身上和工地布置一些防护——不是保护他们免于报应,而是防止怨念失控伤及无辜。”
“云世清,林夏,”他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今晚回宿舍区。”
“回去?”云世清一愣。
“对。以街道办志愿者的身份,去三号楼值班。”沈寒山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工作牌,“带上这个。你们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看看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但记住,绝对不要主动招惹,也不要单独行动。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他递给他们两个小巧的骨制哨子:“吹这个,我们能听到。”
林夏接过哨子,握紧:“如果它真的出现,我们能做什么?”
“如果它只是游荡,重复过往,记录就好。”沈寒山的声音很沉,“如果它表现出攻击性,或者试图接触活人……”
他顿了顿:“用你们的血,在门窗上画这个符号。”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符纹,像一圈缠绕的锁链。
“这是‘暂止符’,能短暂阻隔阴物,但效力有限,而且会消耗你们的精力吗,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云世清和林夏认真记下符纹。
“还有一个问题。”林夏抬头,“陈阿婆……我们该怎么对待她?她是知情者,可能还是帮凶?”
沈寒山沉默了片刻。
“陈阿婆是活人,受法律保护。我们的首要原则是保护生者。”他缓缓道,“但如果她的恐惧和愧疚,本身就成了吸引怨念的灯塔,那么我们需要引导她说出真相,了结因果——为了她,也为了那些未能安息的。”
“了结之后呢?”云世清问,“那些……孩子,会怎样?”
沈寒山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看它们的执念有多深,看真相能否抚平伤痕。”他轻声说,“有些会消散,有些会被收容,还有些……会继续徘徊,直到时间磨去最后一点记忆。”
“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它们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毕竟,所有的鬼故事,最初都是人的故事。”
晚上九点,云世清和林夏回到了老纺织厂宿舍区。
三号楼门口,街道办小周已经等在那里许久了他们一件旧军大衣和一张折叠床,“值班室在一楼,101,以前的门卫室。有热水壶和泡面。晚上尽量别出来走动。”
小周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恐惧,显然这几天被吓得不轻。
“周哥,你也住这附近?”云世清随口问。
“啊?我……我住隔壁小区。”小周眼神闪烁,“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他在害怕什么?不只是鬼故事吧。”
云世清也有同感,但他没时间细想,因为天色已黑,宿舍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灯,但异常安静,连电视声都很少,整栋楼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等待氛围中。
他们走进101值班室,房间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折叠床,墙角堆着些清洁工具,窗户正对楼前空地,能看到其他几栋楼的轮廓。
桌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热水瓶,旁边是两桶泡面。墙上贴着值班表和几个紧急电话,其中一个号码被红笔圈了出来:赵勇,后面跟着手机号。
“工地包工头。”云世清记下号码。
林夏检查了一下门窗。窗玻璃很旧,有细微的裂纹,门是木质的,锁有些松动,她在门的内侧和窗框上,用指尖血悄悄画下了沈寒山教的符纹,血痕很快渗入木头,只留下极淡的印记。
“希望用不上。”她低声说。
云世清点点头,他也依样画了符,指尖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两人坐下来,开始记录,林夏负责观察楼外,云世清注意楼道里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大部分窗户的灯熄灭了,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
十一点,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都稀少了。
十一点半,云世清开始感到困倦,他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拖行。
沙……沙……沙……
从楼上传来,慢慢向下。
云世清和林夏同时屏住呼吸,对视一眼,林夏指了指耳朵,示意仔细听。
沙……沙……沙……
中间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非常非常轻的铃铛声,叮铃……叮铃……断断续续。
还有哼唱。不成调的童谣,听不清词,只有模糊的旋律,带着一种天真的诡异。
云世清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了工地挖出的那个小铃铛。
声音停在了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处。
然后,是敲门声。
第17章 你看到我的红鞋了吗
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敲的不是101的门,是对面的102吗?
云世清悄悄挪到门边,从猫眼向外看。
楼道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
一个矮小的影子,站在102门口,影子很淡,几乎透明,但能看出是个孩子的轮廓,脚的位置有两团模糊的红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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