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鞋。
影子抬起手,又敲了三下门。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整栋楼死一般寂静。
影子等了一会儿,转过身。
那一瞬间,云世清感觉它“看”向了101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冰冷,好奇,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探究。
影子开始向101走来。
沙……沙……沙……
铃铛声清晰了一些。
哼唱声也近了,这次能听清几个破碎的词:
“……妈妈……缝的……红鞋鞋……漂亮……找不到……”
云世清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后退一步,看向林夏。林夏脸色苍白,但对他做了个“稳住”的手势,同时握紧了口袋里的骨哨。
影子停在了101门外。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很轻,但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
云世清死死盯着门板。林夏已经将骨哨举到唇边。
门外,哼唱声停了。
一个稚嫩的、带着水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阿姨……你看见我的红鞋鞋了吗?”
“我的鞋鞋……被水冲走啦……”
“妈妈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妈妈……”
“你知道……我妈妈在哪吗?”
声音里满是委屈和迷茫,像个迷路的孩子。
但云世清知道,那不是活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你……你是谁?”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说:
“我是小花呀。”
“李小花。”
“阿姨,你开门好不好?外面好冷……我的脚好冷……”
云世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看向林夏,林夏的眼神在说:别开门。
“小花……你回家吧。”云世清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妈妈……她可能已经搬家了。”
“搬家?”门外的声音困惑,“可是我家就在这里呀。三楼,302。爸爸说,妈妈在天上,但我找不到上去的路。”
“阿姨,你帮我找妈妈,好不好?”
“我给你看我的新鞋鞋……红色的,可漂亮了……”
云世清忽然意识到什么,李小花说的是“新鞋鞋”。可她死的时候,鞋不见了,那这“新鞋”是哪来的?
除非……不是她的鞋。
是别人的。
王秀梅给未出生孩子准备的小红鞋?
“小花,”云世清试探着问,“你的红鞋……是谁给你的?”
门外沉默了。
许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却变了调子,不再是稚嫩的童声,而是混杂着水声和哽咽:
“是……一个阿姨……”
“她说……这鞋本该是她宝宝的……”
“但她宝宝不见了……不见了……”
“她说……我穿着好看……让我穿着……去找妈妈……”
“可是……我找不到……找不到……”
声音开始哭泣,湿漉漉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呜咽。
与此同时,敲门声变了,不再是轻轻的叩击,而是变成了拍打,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
砰!砰!砰!
门板震动!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我好冷!水里好冷!”
林夏猛地吹响了骨哨!
尖锐的哨音划破寂静,带着一种特殊的频率,穿透门板传了出去。
门外的拍打声戛然而止。
哭泣声也停了。
一片死寂。
几秒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充满了冰冷的怨恨:
“你们……也不帮我……”
“你们……都是坏人……”
“和那个阿姨一样……都是坏人……”
“我讨厌你们……”
脚步声响起,沙沙声远去,上了楼梯。
铃铛声渐行渐远,哼唱声重新响起,但这次不再是童谣,而是一种扭曲的、不成调的呜咽。
云世清和林夏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窗外,夜色深沉。
三楼,有一扇窗户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又灭了。
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云世清看向林夏,发现她正死死盯着值班桌上的那桶泡面。
泡面的塑料包装上,不知何时,印上了一个湿漉漉的小小手掌印。
五指分明。
是个孩子的手。
骨哨的余音在狭小的值班室里颤动着,与泡面上那个湿漉漉的小手印一起,构成一种诡异的定格。
云世清盯着那五根清晰的手指轮廓,寒意从脊椎一路爬到后脑。他能想象出一个孩子趴在桌边,好奇地戳了戳泡面包装的样子——如果忽略那掌印边缘正在缓慢晕开的水渍,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的潮湿气息。
林夏先一步动作,她没有去碰泡面,而是迅速从包里抽出一张黄符纸——王洛给的,说是能吸附阴秽残留。她小心翼翼地将符纸覆盖在手印上。
纸张接触的瞬间,边缘迅速洇湿变暗,仿佛在吸吮什么,几秒后,符纸中央浮现出淡淡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血管的脉络。
“怨念很深,而且……很‘新’。”林夏的声音有些发紧,“不像是沉淀了几十年的老东西,倒像是最近才被‘激活’的。”
云世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101紧闭的房门,门外已经没了动静,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散,他走到门边,再次从猫眼向外看。
走廊空荡,只有安全出口绿灯幽幽地亮着,102的门紧闭着,门板上似乎有些水痕,像是有人用湿手按过。
“刚才它敲了102的门。”云世清低声说,“102住的是谁?”
林夏翻出小周给的住户名单,“102,独居老人,姓孙,七十多岁,退休前也是纺织厂的,等等……”她手指划过备注栏,“这里有个铅笔注:‘孙婆婆,原细纱车间质检员,1963年在岗’。”
1963年,是王秀梅出事的那年。
第18章 桂香
“要上去看看吗?”云世清问,但心里其实不太想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值班室。
林夏犹豫了一下:“沈先生让我们观察记录,不要主动招惹。但……刚才它已经注意到我们了。而且,102的孙婆婆可能知道些什么。如果她也是当年的知情人——”
她话没说完,楼上传来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敲门声。而是……拖拽声,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在地上拖着走,从三楼下来,缓慢,沉重。
咚……咚……咚……
每一下都伴随着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云世清立刻回到猫眼前,楼梯口的方向,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向下移动。
不是刚才那个矮小的孩子轮廓。
这个影子更高,更扭曲,像是两个人叠在一起,或者说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影子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伴随着拖拽声的,还有细微的、压抑的呜咽,分不清是男是女。
影子下到二楼转角,停住了。
它转向了201的方向。
201,根据名单,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方是出租车司机,女方在超市工作,都不是纺织厂老职工。
影子在201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门板。
然后,它开始融化。
不是真的融化,而是影子边缘变得模糊、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丝丝缕缕的黑暗从影子里渗出,贴着门缝向里钻。
云世清头皮发麻。他不知道那些黑暗钻进屋里会发生什么,但本能告诉他绝不是好事。
“林夏……”他刚开口,楼上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从三楼传来,随即被捂住似的戛然而止。
拖拽的影子猛地一震,那些渗出的黑暗瞬间缩回,影子迅速转身,以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向楼上移动,消失在楼梯拐角。
拖拽声和呜咽声也随之远去。
楼道重归死寂。
“三楼……刚才是谁在叫?”云世清的声音有些哑。
林夏快速翻看名单:“三楼……301空置,302是李小花家原址,现在是租客,一对年轻情侣。303住着陈阿婆。304是另一户老人。”
“叫声像是从303或者304方向传来的。”云世清回忆着声音的方向,“陈阿婆在医院,她儿子也在医院陪护,家里应该没人。那可能是304?”
“304住的老人姓吴,也是老职工。”林夏看着备注,“吴伯,原机修车间,1971年退休——李小花出事那年他还在岗。”
越来越多的碎片,指向那个年代,那些事件。
“要不要上去看看?”云世清这次是真的有些担心了。刚才那声惊叫,听起来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林夏咬了下唇,看了眼手中的骨哨:“我们两个人,目标太大,而且不知道楼上现在是什么情况,先联系沈先生。”
她掏出手机,发现信号格在微弱地跳动,时有时无,拨号,忙音。
“信号被干扰了。”林夏试了几次,放弃,“用骨哨?”
“刚才用过一次了,如果它还在附近,可能会被再次刺激。”云世清看着楼梯方向,“而且……我觉得刚才那个大影子,和‘红鞋小孩’不是同一个。”
“你是说,这楼里不止一个‘东西’?”
“可能不止。”云世清想起档案里那些名字,那些死亡,“王秀梅,她的胎儿,李小花,还有陈阿婆夭折的女儿……如果怨念都被唤醒,这里……”
他没说下去,但林夏明白了。
这栋老楼,像是一个积满了陈年泪水的容器,如今盖子被掀开,所有沉淀的悲伤和怨恨都开始翻涌。
就在这时,101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刚才那种孩子的轻叩,也不是激烈的拍打,而是礼貌的、克制的中年人的敲门方式:笃,笃,笃。
云世清浑身一僵。
林夏无声地移动到门边,和他一起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老式的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头发梳得整齐,脸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工具箱,静静地站在门外,眼睛似乎在透过猫眼往里看。
云世清不认识这个人,他看向林夏,林夏摇摇头,表示也不认识。
男人又敲了三下门,这次稍微重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桂香……桂香你在吗?开开门,我有事找你。”
桂香。陈桂香。陈阿婆。
他在找陈阿婆。
云世清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冒充陈阿婆?还是直接说不在?
男人等了几秒,见没回应,叹了口气:“桂香,我知道你在里面,秀梅那事……过去就过去了,赵主任也说了,谁也不许再提,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处理掉,别留着,留久了……不好。”
东西?什么东西?
男人又等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离开。他没有上楼,而是向楼外走去,身影穿过楼道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是活人吗?”云世清不确定地问。男人的样子太具体了,不像刚才那个虚幻的孩子影子。
“不知道。”林夏眉头紧皱,“但他说的‘东西’,会不会就是红鞋?或者铃铛?”
“他是谁?为什么找陈阿婆要东西?还提到赵主任和王秀梅?”
线索像乱麻一样缠绕,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陈阿婆手里,当年可能留下了什么与王秀梅之死相关的物品。而那件物品,现在成了怨念追踪的焦点。
楼上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是哭声,细细的,婴儿的哭声,若有若无,断断续续,从很高的地方传来,像是从顶楼传来的
纺织厂的老式宿舍楼,最高五楼。顶楼是平台,平时晒衣服用,也有一些堆放杂物的隔间。
婴儿的哭声,在深夜空旷的楼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能再等了。”云世清下定决心,“沈先生他们联系不上,楼上可能有人出事。我们上去,但小心点,不分开,不主动接触,只确认情况。”
林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她把符纸、骨哨都准备好,又递给云世清一小瓶透明的液体,“王洛给的净水,必要的时候洒出去,能暂时逼退低等灵体。”
两人轻轻拉开101的门。
楼道里比刚才更冷了,不是温度低,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寒,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铁锈混合着潮湿的泥土。
9/35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