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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周劲也道。
“你们且耍着,我回去歇了。”老低头在大白日里打了个哈欠。
“您慢些。”付东缘送道。
老低头挥了挥手,低着头从一树杈下钻了过去,明明那树杈高过了他的身高,他还是习惯低下头来。
别人给他取的外号,不无道。
付东缘望着低头叔指的宝地,眼睛闪闪发亮,干劲十足地对周劲说:“咱们今天要多采一些,给低头叔也送一点。”
“要的。”周劲辞简意赅。
穿过干枯的蕨叶丛,采到鲜蘑菇之前,先看见了一片芽为红褐色,顶部卷曲成一小盘的蕨菜。
这些直立的蕨菜一根根从枯萎的蕨叶中冒出,粗壮、鲜脆,而且数目众多,遍地都是。
付东缘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周劲,问他:“我能把蓑衣脱了吗?”
蓑衣和现代的雨衣不同,显著特征就是沉,付东缘觉得穿蓑衣影响自己发挥了,想脱掉。而且现在也没什么雨了,就是那树叶上挂着一滴滴水珠,不时会往下滴一滴。
防这些,斗笠就够了。
周劲点头,也询问:“我也将这斗笠脱了?”
付东缘知道他家相公干起活来也不爱拘束,便欢欢喜喜地道:“咱们一起都脱了。”
奇幻峰好就好在,迷障甚多,外头的人不敢进来,所以这脱下来的蓑衣与斗笠可以大胆挂在树上,不怕有人会拿走。
夫夫俩将东西安置好,转了转腰,掰了掰腿,准备开采了。
主要是付东缘在转,他需要热身,要让这副较为柔弱的身子配得上他想狂采一通的心。
周劲不用,腰一弯就能采。他先从边上开始采,什么沟沟壑壑,犄角旮旯,包圆,继而把中间开阔的好采的留给付东缘。
一时间山里没什么声音,只有掐蕨菜时“嗒嗒嗒嗒”的清脆又解压声音。
付东缘采着采着就笑了,自顾自的笑。
周劲听见哥儿的笑声,脑袋里隐约浮现出了一句话,是哥儿笑完之后会说的话。
这句话在三秒之后应验。
“我好喜欢这啊周劲!”
周劲发觉,不仅哥儿能听到他心里在想什么,现在,他也能听到哥儿心底的声音了。
掐蕨菜特别欢乐,而且满足感非常强烈,你一掐一手握,“嗒嗒嗒嗒”,很快,握的那只手满了,多几下,掐的那只手也握不住了,这时候就要直起腰来,把两只手里的东西轻放在篮子里,做个交接。
就这么站着歇一口气的时候,你会放眼看整个山坡,然后发现,这个山坡上,都是蕨菜!
这种兴奋与快乐的感觉,溢于言表。
付东缘摘蕨菜有他的方法,不在一地方死薅,把人家薅秃,而是换地方采,东采一点,西采一点。换了就会发现这儿的蕨菜不止一种。
刚刚采的那种是红褐色的,茎干都要有食指粗了,顶部会卷曲成一个小盘。这会手里这根是翠绿色的,个头小一些,筷子粗细,但更为脆嫩。
采了几把,篮子一半都被填满了,付东缘觉得自己不能再采了。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采蘑菇啊,怎么被这蕨菜勾去了心神!
去周劲那一看,这人手更快,掐得也多,大半背篓里都是堆放得工整的蕨菜。
付东缘对周劲说:“咱们一会儿可能要征用一下斗笠,让它发挥别的用途。”
简而言之就是用它来装东西,用以弥补篮子带得不够多,野味又极其丰富的落差。
该去采蘑菇了。
拎上斗笠与蓑衣穿过蕨菜地,去了枞树林,那一朵朵,从枞叶堆子里冒出来的,不是蘑菇是什么?
枞叶枯黄,那一朵朵从地里钻出来的枞树菌却是鲜亮的,像地里开了花,亮了灯,惹眼非常。
“好多蘑菇!”付东缘兴奋地看周劲,一副没见过这阵仗的模样。继而发现周劲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但面对这场景,眼睛里亦有欣喜。
可能往常出来捡,只能捡东头那些人剩下的,看不到这样比比皆是且状态完好的菌子。
还有一个原因是,奇幻峰的菌子比前门岭与拐子山的菌子更大,品质更好。
付东缘放下竹篮,准备撸袖子大干一场。他瞧见周劲也撸了。*
枞树林落叶厚,土质松软且潮湿,适合菌子生长,也适合采菌子的采撷,只要将食指与中指托住拳头大的枞树菌的底部,轻轻向上一带,菌子根部连同底下的土与枞叶就被一同带了起来,完整且新鲜。
将土和枯枝落叶轻轻一拨,菌子就干净了,可以放进竹篮。
付东缘通常是采了一把,手里再也放不下了,再过来放。
周劲也是,背篓固定放一个地方,不然弯腰穿过灌木丛时不方便。
碰上一朵颜色鲜艳的,上端红,下端白,小小一个,美好得像是童话世界才会有的,多看几眼就会觉得旁边的一切都逊色了,配色是真好看。
智告诉付东缘这不能吃,但喜欢漂亮东西的情感还是让付东缘将周劲抓过来,问一问,这是什么品种的菌子?有毒吗?
周劲比他懂得多,也见得多。
这人瞧过以后竟说这菌子没毒。
没毒?竟然没毒!
“这叫红菇,会长到巴掌那么大,你看到的这个是小的,没毒,可以吃。”
“真的没毒吗?”付东缘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网上说的“红伞伞白杆杆”,形容的不就是这个么?
周劲将那朵蘑菇采了起来,教付东缘分辨:“这个底下不是纯白的,还带着一些淡淡的红,纯白的是这种。”
他原路返回,走了几步,从一个杂藤底下,揪出这朵蘑菇,说:“这个才是有毒的。”
付东缘虽是个农学生,但兴趣在瓜果蔬菜上,对真菌研究不多,以前是真不知道。
周劲教了他就懂了,说:“我再去采几朵,你看看。”
沿着山坡向上,付东缘去了几片长红蘑菇的地方,采了几朵,分给周劲看。
“这个不能吃,这个也不能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能吃,对吗?”
周劲仔细辨过,轻轻地点了下头,说:“对。”
农学生有基础和对植物的敏感性在,学会区分,不是难事。
夫夫俩采了一个时辰,背篓满了,竹篮子满了,连那个好的斗笠与那个坏的斗笠都填满了。
今日的采摘就此结束。
“咱去给低头叔送菌子和蕨菜吧。”付东缘说。
周劲应:“好。”
沿着老低头留下的记号往奇幻峰上走,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顶平地上找到了那栋茅草屋。
奇幻峰也算是河源村的一座高山,站在山顶上,连前门岭顶上的树都看得见,视野是真开阔。
付东缘和周劲来,老低头非常欢迎,立了个小泥炉,给他们煮了茶,还拿出些花生炒货来招待。
“三十年前,我和我的夫郎,以及你阿爹,可是非常好的朋友呢。”老低头一煮着茶水,一边对周劲说。
周劲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说:“我听我阿爹讲过。”
“那时我们还不住在这个村子里,住在帽帽村后头的张家村里,那是个好地方啊,就是地势太低了,年年水淹,然后我们就迁出来了。”
这事儿周劲也听阿爹说过。
阿爹本姓张,是那张家村里的人。凤姨小时候也在那个村子里待过,再长大一些,就同族里的人一起迁出来了。
在低头叔家里坐了一会儿,临走时要给蘑菇与蕨菜,他老人家不要,又开始吹胡子瞪眼:“我出门就有,哪用得着你们给我采!都拿回去!”
也是,送也不能送人家有的,明儿他们去墟市,买点山里没有的东西回来,再给低头叔送来。
那时他不要也得给他硬塞进屋里。
下了奇幻峰,周劲和付东缘去了马头崖一趟,给凤姨送去了些。马头崖的环境比青石山还恶劣,全是高大的山岩,哪会长蘑菇?
去时就比较晚了,张玉凤留他们吃饭,把这嫩蕨菜和鲜蘑菇做一做。
夫夫俩留了下来,在凤姨家吃过晚饭才回家,还给二狗捎回来一份。
夜里,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照例回顾一下今日。
今日特别有意思。他们采了好多蕨菜,采了好多蘑菇,回来以后天黑了,暂时没有清算具体的数目。不打紧,明天早上起来查点也不迟。
在凤姨家,他们吃了凤姨做的辣炒蕨菜和枞树菌汤,特别鲜美,特别好吃。凤姨还传授了做蕨菜干与腌蕨菜的法子。明日去墟市售卖,若有卖不出去的,回来就给它做了。
欢乐的一天在夫夫俩轻声慢语的说话声中结束。
付东缘不知道的事,他睡着后,将白日的兴奋延续到了梦里,掐了周劲的腿两下,还逮着一个不该掐的地方掐。
第60章 来墟市,做买卖
翌日一早,五更天,约摸三四点钟的模样,周劲和付东缘起了。
外头的天还是墨色的黑,黎明尚未显露出来。月被薄云笼罩,天际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今日逢九,他们要去路途更远的柏木墟卖蘑菇与蕨菜,得赶早儿。
蘑菇蕨菜采回来还没清整过,得在出发前拾掇清楚。
吃的也得备下。
生起火,烧起灶,锅里舀上两勺子的清水,铺上一圈用竹刷子刷过的红薯。
紫皮红薯两头尖中间鼓,身上有一道道被竹刷子刷过的痕迹,像他们家酸枣里的核,再放上两颗大如掌的土豆,还没吃呢,喉咙就已经噎上了。
盖上锅盖,调整火候,焖煮,焖到他们出发就差不多了。
红薯做早饭,土豆大概率就是他们的午饭。柏木墟吃的多,但贵,不如将铜板省下来,拿去买鸡崽,兴许能多买一只。
成亲时的蜡烛,一根用得只剩个底儿了,让周劲很是不舍。再不舍也得点上,支在灶台上。
付东缘搬来一张矮板凳,周劲则从柴堆里拨下一根木头桩子,平放着,就这么对付。
夫夫俩面对面,周劲负责编竹叶筐子,付东缘负责将蘑菇捡一捡,摘摘沾在蘑菇伞面上的枯叶,拍拍沾在蘑菇腿上的尘土,不必拍得太干净,那样不接地气,但是影响重要部位观感的必须得弄干净。
清好之后均匀地分到周劲编的竹叶筐子里,有枞树菌跟枞树菌一堆的,有红菇跟红菇一堆的,还有一种,颜色淡淡的,长得不如前两种好看的,听低头叔介绍,这叫鸡食菌,煮出来的汤跟鸡汤有得一拼,是这几种菌子里味道最好的。
要付东缘来卖菌子,肯定按颜值卖,给红菇定个高价,然后是枞树菌,最后才是鸡食菌。
有过售卖经验的肯定按稀缺程度及菌子的滋味来卖,鸡食菌数目少,好吃,别人见了是要抢着来买的,价格肯定高。枞树菌相反,滋味尚可,数量多,开阳县到处倒都是枞树林,走进去,很容易就碰上从枞叶堆子里冒出来的菌子,人自己会捡,不贪你这一口。
老低头年轻的时候是专门捡菌子卖菌子的,懂得相当多。
付东缘还向他请教了具体的定价。
菌子可以按斤卖,也可以一份份卖,像上回卖地皮菜那样,卖人家可以炒一盘的份量。
付东缘现在就是这么做的,按份将周劲编的竹叶筐子填满,有同种一份的,也有拼起来做杂菌的。
菌子按份卖,蕨菜就按把了,编完竹叶筐子的周劲用稻草将蕨菜一把把地扎好,参照标准也是能炒一盘还多些的份量。
夫夫俩在那忙,二狗趴在他们脚边,屁股翘着,尾巴一下下地摇着,很慢,很闲适,很乖。
付东缘跟它说,等他们卖了这些换了钱,再买些大棒骨回来,做骨头汤。
二狗想吃大棒骨,便乖而静地趴在主人脚边,不给他们添麻烦。
菌子分好了,筐子叠筐子地放进背篓里,不怕被压坏。蕨菜则一把一把地放进另一个背篓,头尾交叉放着,顶上再盖几片竹叶。
灶锅里的红薯和土豆焖好了,用筷子一个个戳出来,抖去水,往麻布口袋里装。
没工夫在家吃了,装着路上吃。
再将竹筒装满水,拎上,就可以出发了。
“二狗,我们走了。”
二狗送主人们到坡下,看着两个主人在深蓝色的晨曦中并肩走向远处。直到身影看不见了,二狗才调头回去。
轻些的菌子付东缘背着,重的蕨菜周劲背,装着粮食的麻布口袋与装着水的竹筒也在周劲腰上。
“若累了,咱们就停下歇着。”走到村口时,周劲这么说,“歇的时候顺道将早饭吃了。”
付东缘走得稳当,说:“现在还成,还不饿。”
以他现在的脚力,连着走几里路不是问题。
日出时,山峰被曙光染红,比山高一些的天空,挂着一条条红里透黄的云彩,预示太阳就要出来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付东缘的心跳如擂鼓,撑不住了,便拉着周劲到一处山岩上,说:“咱坐着歇歇。”
周劲先把水递给他,然后把尚有余热的红薯掏出。
给哥儿挑了根裂了皮,透出红芯儿的,剥好皮送去。自己则随意扯出来根,连着皮咬下。
嘴里的红薯软糯、甘甜,同远处的朝霞一个颜色。
他们在吃红薯,东边的那座顶天立地高山,在吃霞光。
等他们将红薯吃完,橙红的霞光消失不见,只有满眼的金黄。太阳全然跃出山头,他们得继续赶路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柏木墟到了。
一越过那两棵柏木做的门墙,就能看到络绎不绝的赶墟人。
有问价砍价的,有挑着箩筐寻位置的,挤在人堆里,不时说一声:“借过借过,别将我这筐里的鸡蛋挤了。”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说不累是假的,可就在这疲惫的当头,看到这么一幅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画面,你会不自觉地露出笑颜,觉得刚才走的那些路都是值得的。
这儿的烟火气,实在是太足了。
“那儿有个空位,我们过去。”周劲眼尖,找着一处没人摆的树荫。
他们不是做什么大生意,不需要很大的地方,看过那个地方不要的,都是想找一个更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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