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挑,有位置就行。
周劲领着付东缘过去,意外地发现摆在这个位置边上的,也是一个卖菌子的小贩,不过摊主是个小孩,看着年纪和小楼差不多,是个哥儿。
十来岁的小哥儿干瘦,身上灰扑扑的,眼睛四处张望,像只小鹿,怯生生的。他就坐那掰着手指头,想卖东西但又不敢吆喝。
付东缘和周劲过来,他是欣喜的,可当他们将背篓里的菌子拿出来,逐一摆上时,小哥儿的神情立马变得不好。他来得这么早还一朵都没卖出去,现在又来了抢生意的,今天能挣到给阿爹买药的药钱么?
“阿弟,你捡的菌子,好可爱啊。”个个都是圆头圆脑的。
付东缘前来搭话,小哥儿并不,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场面话,边上的阿哥是来抢他生意的,不可能来买他的菌子。
“这是鸡食菌么?”摆上没一会儿,付东缘这摊子就有识货的人来问了。
“是鸡食菌,昨天采的,很新鲜。”
那人蹲下拾起一朵仔细瞧了瞧,说:“确实新鲜,怎么卖的?”
“三十文钱一份,就是您手底下的筐子,一筐子一份。”
“这么贵?”
付东缘这话一出,不仅问价的客人惊了,连在边上偷听他们讲话的小哥儿佟眠也在瞳孔地震。
什么样的菌子卖得比肉还贵?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鸡食菌可不好找呢,有时进山找一整天也找不了几朵。”付东缘仍是笑着,说了鸡食菌的难得。
那客人嫌贵,但又晓得鸡食菌的难得,舍不得这滋味,张口砍价道:“这样吧,二十文一份,我买两份走。”
卖二十文,那也很赚了,佟眠看着自己摊子上的这些菌子,心里想着,全部卖完了能不能卖二十文?
“二十文的话,我建议您买红菇,这个季节的红菇,不管是拿去红烧,还是拿去煮红菇面,味道都是极好的。”
那红菇也值钱,佟眠目光死死地盯住筐子里的红菇,努力记住它的模样。
“我就是奔着鸡食菌来的,内人爱吃。”问价的人又道。
“您买两份,我搭您份蕨菜。”付东缘懂得做生意,紧俏的东西不怕卖不出去,用不着砍下这么多的价钱来。他愿意搭份蕨菜都是看在这个客人记着家里人的喜好迟迟不愿走的份上。
说话这当口,有别的人过来看了,看到鸡食菌都在惊呼:“诶呦,哪儿采的啊,现在这山上还有鸡食菌?”
“有鸡食菌?哪呢?”
“还真是诶!”
那位最先来的客人霸占着摊位前的重要位置,就在那蹲着,迟迟不愿走。
随着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手指捏住两份鸡食菌的筐子,往上提了一提,说:“这两份我要了。”
“好咧。”付东缘笑意盎然地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稻草,替他将这两份菌子捆一捆,方便手提。
“诶,怎么两份就没了?”后来的见三份中有两份都被买了去,一下子就有些急了。
都在问怎么卖。
付东缘还是亮出三十一份的售价。
有的人嫌贵,走了,有的人嫌贵,却也想要,在那同付东缘一文两文地砍,最后还是被爽快的拿下。
柏木墟设在河丰村边上,河丰村离县城近,多数的人在县城里做生意,有点小钱,出手会比别的村子里的人爽快。
见菌子卖得畅销,很快就腾去了大半,付东缘也替旁边的小哥儿推销起来。
“婶子,这叫白禾菌,拿去红烧,嫩滑的。您买了一份杂菌,不如再来份白禾菌,烧个大份的,一家人吃个爽快。”
那婶子听了还真来问价了:“小阿弟,你这菌子怎么卖啊?”
佟眠瞬间紧张起来,他原先定了个价,都是三文五文这样的价钱,可看到旁边会做生意的阿哥连枞树菌都能卖到十文钱一份,他也想将自己的价钱提高些。
他心里想着,将耽误了回话,那婶子急了,说:“你卖不卖啊?不卖我就回家做饭去了!”
“卖的卖的。”付东缘安抚赶着回家做饭的婶子,又对紧张得魂都要不在的小哥儿投去鼓励的目光。
“十、十文……”佟眠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自己的售价。
那婶子蹲下来看,仿佛捡到了便宜般眼冒精光:“你这比他还多呢,就卖十文啊?”
“是、是……”佟眠肯定道。
那婶子爽快地掏出十个铜板,放到佟眠手上,说:“要了。”
第61章 买鸡崽,买粮食
佟眠小哥儿攥着十枚来之不易的铜板,鼓起勇气,上前对付东缘说:“谢谢。”
付东缘笑得十分柔和,看着他就想起了周劲的弟弟小楼,可稀罕了,轻声细语地鼓励:“你采的蘑菇很好很新鲜,应该有底气地出价。”
“我知道了。”小哥儿说。
付东缘:“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吆喝,我可以教你。最简单的就是卖蕨菜咯,好吃的蕨菜——”
小哥儿学:“卖菌子咯,好吃的菌子——”
他的声音细细的,稚嫩又淳朴,真放出声音喊出来了会很好听。不过做生意,也不是全靠嗓门,还要告诉人家卖点是什么。
付东缘又教:“可凉拌,可炒肉,又脆又鲜——”
小哥儿是个会动脑筋的,很快就学上了:“可红烧,可做汤,又软又滑——”
付东缘满意地点点头,说:“对,就是这样。”
吆喝看的是胆量与脸皮,通常来说,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就成功了一大半,往后只会越来越往上走。
付东缘卖完最后一把蕨菜时,小哥儿也成功将自己的蘑菇卖完了,他们一齐收摊。
付东缘弯腰拾起摊在地上的那块布,感受着腰间沉甸甸的收入,兴奋地对周劲说:“咱们可以去买鸡崽子了。”
周劲点头,把干净的东西往付东缘身后的背篓里放,在自己这个背篓底下垫了一层的干稻草,准备一会儿装鸡崽子,“咱们现在就去。”
两人收拾好,同小哥儿告别:“我们走啦,眠眠。”
后半程他们已经非常熟络了。
佟眠站在树下,直愣愣地点头:“嗯。”
“有机会我们下次再一起卖蘑菇呀。”付东缘说。
“嗯!”佟眠应。
夫夫俩并肩往卖家禽的位置走,走了没几步,后面一句脆生生的“阿哥”,将他们叫住。
听那声音是佟眠的。
付东缘转过头来,只佟眠抱着摆摊用的破草席,风一样朝他跑来,生怕他走了。
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付东缘很自然将头低下来。
小哥儿的声音依旧小小的,颤颤的,但付东缘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他说:“不要去一个长着络腮胡,穿蓝粗布衣的人那里买鸡,他是我们村的混子,他的鸡都是偷的。”
付东缘弯着眉眼道谢,又催促:“快回家去吧,你阿爹该担心你了。”
这孩子甚至不是邻近几个村的,要翻好几座山才能到家。
“我这就回了。”佟眠说。
送走了眠哥儿,周劲和付东缘继续朝前走,到墟市正中的位置,便听到有个粗嗓门的在那吆喝:“卖鸡崽鸭苗,卖鸡崽鸭苗——”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眉毛倒竖的蓝衣男人挑着两个笼子在那卖鸡崽与鸭苗,听到他吆喝后,围上来看的人还真不少。
有人问,就不用自己打听,付东缘拉着周劲走近,听了一耳朵。
只听见一灰布衣方圆脸的男人问:“你这鸡崽怎么卖啊?”
“便宜嘞,母鸡的六文钱一只,公的九文钱一只,这墟市里没有卖得比我家还便宜的了。”
“没得病吧?你抓一只出来我看看。”
“哪会儿会得病!您瞧好了,我这是正宗的黄郎鸡!皮黄、毛黄、脚黄。”
“是不错啊,出壳几天了?”
“五天了,都是自家养的。”
……
听了几耳朵,付东缘很明确地告诉周劲:“灰衣服那个是托。”
周劲拉着哥儿往别处走去,说:“咱不去招惹这样的人。”
偷来的鸡,被人卖了,主人家找上门来,那是要还的。买鸡的钱讨不讨得回来两说。
沿路看去,又看到一个卖鸡崽的摊子,这儿的小鸡不像前头那么惊慌,个个都很悠闲,一只只走的,像一朵朵移动的云。
抬头一看,摊主竟是大牛的兄弟春山。
春山见两人的目光率先扫过的鸡笼里的鸡,领悟道:“二位要买鸡崽?”
付东缘问:“这是你的家的鸡?”
春山点头:“是啊,自家母鸡孵的。”
付东缘想起来了,大牛家不仅有牛,鸡也养了很多,他来了兴趣,问道:“你家的鸡咋卖的?”
这个春山就有点拿不准了,他把人和鸡撂下,边跑边回头说:“你们等着,我去叫我大哥来,他就在前面的面摊上呢。”
说着人还跑了,把两个鸡笼子留给客人看。
新生的鸡崽毛色是淡黄色的,柔柔软软的,看上去很好摸,叫声糯叽叽的,你探头看它们一眼,它们就会跑到一堆,“叽叽叽叽”地叫起来。
付东缘好想上手抱一只,又怕唐突吓到他们了。
周劲见后娘陈翠蓉家中的鸡时就不会有这样的情感,可和哥儿一起看时,状态就不一样了,哥儿觉得可爱的,他也觉得可爱,哥儿觉得柔软的,他心底亦像那水一样,软成一滩。
没过多久,在面摊上吸溜了一碗面的春旺回来了,春山没跟着回来,哥俩应该是商量好了了,一个在这看着,一个去吃面,现在轮到春山吃了。
春旺用袖子擦自己的嘴呢,见是他们两个,跟春山一个表情,很欣喜,说:“买鸡崽啊?”
付东缘点头。
“要买几只?”春旺问。
付东缘看了一眼周劲,夫夫俩在眼神中达成一致:“十只母的,两只公的。”
鸡在饲养的过程中会有损耗,十只里头能活下来的数目是七八只。
得感谢低头叔的慷慨领路,今日他们赚的比上回卖地皮菜赚的多多了,可以多买几只回家。
“公的十二文一只,母的八文。”这个价钱已经是春旺压低过的了。
出来前,长辈就一直同他强调,说他们家鸡好,下的蛋多,又不易得病,买过的都知道,用不着压价。最高时,春旺公的卖十五文一只,母的卖十文,今儿是不知道从哪来了个外乡的,一直在低价售卖。
一早上了,他们一只都没卖出去,又不肯比他压得更低,索性就跑去吃面了。
“你们买得多,母鸡十只八十文,公鸡两只,一只算十文,合起来一百文,成么?”
付东缘很干脆,说:“成。”
来之前,他了解过价钱,这是合的。而且他也听周劲说过,大牛家的鸡养得精细,平时吃虫子、稻谷多,还特地找田螺来喂,个个身强体健,品质值得信赖。
软乎乎糯叽叽的鸡崽被付东缘用双手捧着,一只一只地放到周劲的背篓里去。
他很小心,像捧一块嫩豆腐一样。
还有鸡崽啄它一下,力度很小,痒痒的,引他发笑。
鸡装好,钱付过,周劲与付东缘去买别的东西了。
肉、粮食、盐、糖、秕谷子,还买了一些蔬菜种子,碰上吆喝卖豆腐的还让他装了两块豆腐和一些豆腐皮。
回来时装鸡崽子的筐子在付东缘背上,装采购之物的筐子在周劲背上。因为大骨头降价出清,他们一不小心买多了。
两个巴掌大的土豆,早已凉透了,但撕开皮吃时,滋味却是好的。
夫夫俩在回程的路上边走边吃。
将撕掉的皮往背篓里一丢,身后“叽叽叽叽”的声音响起,然后就感受到了小鸡啄食的动静。
夕阳又至。
付东缘今日走了有史以来最远的山路,两人在天未亮时就出发,回来时,夕阳已经笼罩了这片峰壑争秀的土地。
“早上我在墟市看见了,那两个在卖菌子呢!也不知道从哪采的,竟比咱们在前门岭采的要大!”
“你没上去问问?”
“我哪敢呐。葛大在牢里可不好过呢,就因为差点伤了缘哥儿。舅老爷那么的能耐,我要是同他犯了冲突,不也得下狱去?”
“胆子这么小,只是去问一嘴,什么不犯冲突不犯冲突的。”
“你有这个能耐,刚才那两个过的时候怎么不上去问?还说上我了。”
……
村里的这些妇人,用自我想象将事情脑补成她们觉得合的样子,一直有她们的高度在。
这些子虚乌有都不用付东缘去解释,去引导,她们自己就合化了,而且说得有板有眼的。
葛大在牢里不好过,那是李婶一家在使力,与他何关?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省事儿了,用她们内心的欺软怕硬,让自己也尝到一回“欺软怕硬”的便利。
走回西头,远远的能看见家门口的坡了。
怪异的是,往常这个时候,二狗要站在坡上朝他们摇尾巴了才对,这会儿周劲都嘬了口哨,二狗仍是没有出现。
“家里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付东缘担忧道。
周劲又嘬了一声。
晚风送了一声二狗的犬吠来,听着还挺正常的,不像出了什么事,只是二狗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踩在坡上,能看到家中茅檐的样子了,耳朵里突然听见一声极其压抑的啜泣,像谁在他们家门口哭。
付东缘和周劲对视一眼,赶紧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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