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牧封川给自己一通心理建设,决定岔开话题,揭过这件事。
为没有发生的事杞人忧天什么的,实在太蠢,他这是捡了李持波的降智光环不成?
“金棠派估计会为蒋冥驭找我麻烦,不过最怕还是鹤鸣真人——”
牧封川一抬头,正要若无其事把话题引到如何应对金棠派上,然一掀眼帘,眼珠当即瞪圆。
人呢?
啥时候跑的,你吱一声啊!
第107章 你骗了我
夕阳西下, 夜色四合,展宜朱从走廊拐角转出, 正见一个灰色的影子立于檐下。
她惊讶后退,发现对方没有掩藏气息,方反应过来,分辨后道:“牧道友,何时回来的,怎站在此处?”
牧封川侧脸看去,半边脸从暗面破出,露在昏黄日光下。
展宜朱脚步半抬,怔了一怔。
“嗯……才回来不久。”眨了眨眼, 牧封川扬起嘴角,好似没发现对方停顿。
他上前两步, 从廊下走出,气息平和,眉目含笑,方才诡谲氛围宛如薄冰消散。
见展宜朱依旧面露一丝疑惑,嘴唇嗫嚅, 牧封川抢先一步夺过话题:“不知我上次建议,道友可曾做了?此次离宗太久, 已不便耽搁, 若道友依旧不改决心,我们明日便出发吧。”
展宜朱被打断,登时忘了刚才那点儿怪异, 眼神躲闪道:“这、这个……”
牧封川笑容一淡道:“我明白,越是关乎亲近之人,越容易畏手畏脚, 难以下定决心。”
展宜朱闻言松一口气,苦笑道:“让道友见笑了,若是杀敌遇魔,我自可拔剑,绝不留情,但此事毕竟关乎我爹……”
她眼眸露出一丝挣扎。
牧封川点点头,眼波微起,好似想到一些事,忽生几分感同身受,一时也陷入沉寂。
太阳渐渐落山,微凉的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以他们二人的修为,这点儿温度变化自然完全不是问题。
可或许是心境影响,两人竟同时颤抖了一下。
“道友还是要早做决定。”牧封川垂下眼帘,似乎在劝解展宜朱,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他转过身,余音回荡在冰凉的空气中:“无论如何,明日我便会启程回宗,道友若不改其意,随我同归便是。”
说完,浓黑的背影淹没在静谧的夜色里。
……
夜深人静,只余蛙鸣。
展府客房,要是有人忽然闯入,怕是要吓一大跳。
只见本应上床休息的牧封川正呆坐在圆桌前,屋内不见一丝亮光,只有一对明亮的眼珠在半空闪烁。
以他的修为,夜视自然算不得什么,不过以牧封川生活习惯,非必要条件,他还是会遵循普通人的生活方式,这样反常表现,证明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以致他已经无法关注未对他产生影响的外在因素。
牧封川左手握住木偶,大指姆一下下摩擦,光滑的木偶渐渐侵染上他的温度,产生与人类肌理类似的手感。
被手中的触感吓得一惊,牧封川陡然回神,手一松,木偶跌落在桌面。
他连忙转头一看,见木偶仍旧是一副木然模样,悬起的心方落了下来。
一丝自嘲挂上唇瓣,牧封川忍不住摇头低语:“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想到现世报来得这样快。”
手指轻弹,豆大的火焰从油灯燃起,点亮一室。
或许是光芒带来的勇气,牧封川重新拾起木偶,心中徘徊的念头逐渐坚定,唇瓣抿紧,灵力输入,当熟悉的气息降临,表面已毫无波澜。
晏璋回应迅速,照理扫一眼周围,确定并无危险,视线方落到牧封川身上。
两双眼睛对视,纷纷一震,一时竟无人开口。
近一分钟过去,还是牧封川率先打开话题。
“长夜漫漫,无事可做,找师尊谈谈心,没有打搅师尊好事吧。”
牧封川扬起嘴角,笑得揶揄,狐狸般的眼眸眯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波光粼粼。
晏璋微愣,不觉也带上一丝笑意,面上却端起架子斥道:“成何体统。”
“嗯?我是怕师尊与魔修战至正酣,被我打断,终究不是美事啊。”
牧封川做出愕然的样子,越发显得古灵精怪。
晏璋气结,盯着弟子戏谑的眼眸,一丝无奈从眼底漫延开来。
“你是越来越大胆,都敢开师尊玩笑了。”
他语气半是感慨半是纵容,唯独不见一丝愠怒。
牧封川眼眸一闪,侧过脸,扬起的嘴角忽地坠下来。
“还不是师尊纵的。”淡淡的声音近乎嘟囔。
小小木偶并未展开神识,也就无从将牧封川表情纳入眼眸。
或许是环境影响,又或者是有人刻意营造,两人似乎都忘了上一次赫然中断的谈话,又恢复了过往亲密无间的模样。
牧封川告诉晏璋,自己明日便会启程返回归元宗,至于是否与展宜朱同行,要看对方最后的处理结果。
晏璋蹙起眉头。
不过,因为之前在这件事上二人的分歧,此次他并未再多说什么,或许他也觉得,难得如此静谧祥和的夜晚,并只属于他们二人,要为第三者打破,实在浪费。
两人平和交流近日发生的种种,顺便由晏璋为牧封川实战中的疏漏进行指点,上次交流中断太快,许多未曾交代清楚的细节,都要一一说清。
牧封川恍惚觉得他们回到了无妄峰上。
那段时间,晏璋便是如此不厌其烦教导着他。
山上生活十分单调,若是没有晏璋,以牧封川的性子,其实并不一定耐得住寂寞,哪怕最初他们相处,晏璋总是一副寡言少语的冷淡模样,可牧封川总能感觉到,这位师尊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在他身上。
就像现在。
牧封川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盯着对面墙上一副青松图,嘴里漫天胡侃。
他没有看晏璋,却能察觉到晏璋在看他。
其实我确实挺好看,对吧。
牧封川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又回想一下晏璋的样貌,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可称得上秀色可餐。
可这样一来,不就完全没办法判定,他看我究竟是重视我,还是山上风景看腻了,想换换眼睛吗?
被自己想法逗得一乐,牧封川倏然回头,歪着脑袋道:“师尊,你说,我好看吗?”
晏璋微微张嘴,完全想不到话题怎么如此跳跃,以致一时之间他脑袋一片空白,竟似中了定身术。
牧封川低下头,把脸凑近木偶,笑道:“这不算难题吧,莫非师尊脸盲,分不清美丑。”
木偶陡然向后一跳,竟直接跳下了桌子,啪的跌落到地上。
“我去,不会吧,莫非我在师尊您眼里是个丑八怪,把您丑到跳桌自杀!”
牧封川怪叫一声,忙弯腰朝桌底看去。
晏璋终于反应过来,蓦的变大,抬起右手砰砰赏了牧封川脑门两下。
牧封川嗷得一声,捂住脑门向上一蹿,一声巨响,实木圆桌顿时来了个后空翻。
瞬间,一夜寂静被打破,嘈杂声音由近及远迅速扩散,牧封川双手抱头,与晏璋面面相觑。
晏璋咬紧后牙槽:“你竟然没有设隔音禁制!”
牧封川眨了眨眼:“忘了,师尊你也没提醒啊!”
……
一刻钟后,解释并送走前来询问的仆从,牧封川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这次,他面前少了一张桌子——惨遭铁头功的桌子终究受了一定损伤,需要返厂修理。
无视晏璋看好戏的眼神,牧封川淡定布下隔音禁制,将另一张凳子拖到面前,把木偶规规矩矩拎上去,放在正中。
或许是居高临下带来的勇气,牧封川双手撑膝,已然忘了一刻钟前的爆栗。
他继续追问道:“师尊,您还没回答我,在你眼里,我究竟长得怎么样呢。”
高大的阴影覆盖了木偶,好似狰狞巨兽将木偶拢在爪牙中。
晏璋眼珠颤动,从无畏惧的心境竟有一丝动摇。
他视线落到牧封川的影子上,恍惚看见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狐狸,尽管巨大,依旧可爱得想让人从头到尾撸一把,再掏出一个大布袋装回家去。
“……皮肉皆是虚妄,修者应注重心境。”
最后,晏璋只能这样生硬回答一句。
有时候,语言不光能说服别人,也能说服自己。
正如此时,晏璋说完这句后,宛如打开某个开关,忽地滔滔不绝开始拓展。
从修行上要静心忍性,到美色皆为红粉骷髅,一切话语都在强调,对于修者来说,看脸是绝对的错误,飞剑底下没有美丑之别,只有强弱之分!
尤其想到“梦境”里徒弟的红颜知己,晏璋简直越说越真情实感,越说越咬牙切齿,以致他已经分不清是厌恶那些“孽缘”耽搁牧封川修行,还是里面有其他他不愿触及的东西。
“……你现在还太小,心性未定,又正是修行的大好时机,委实不应该分心在那些事情……”
牧封川听着听着,嘴角疯狂抽搐,他一把捂住脸,不禁梦回自己当年高中班主任的劝学情景。
真是……心底无声叹息,牧封川忽然放弃了打断晏璋演讲的念头。
他眼中浮起一丝怀念。
或许是上辈子值得追忆的东西太少,难得遇到不怎么讨厌的,顺势重温一番也无妨。
至少,能说出这些话,说明多少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吧……
小指一弹,耳边喋喋不休的教诲渐渐只剩余音,牧封川低着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心中酝酿已久的话语终究浮上舌尖。
晏璋闭上嘴,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好似多了一股枯枝被点燃的焦灼。
良久,他轻声道:“你今日唤我,不光是为闲聊吧。”
眼前仿佛有烈焰腾起,牧封川赫然抬眼。
灯芯映照,褐色的眼眸已经变成两团跳动的橙红色火球。
牧封川嘴角噙起一抹微笑,低应一声,近乎凝固的空气更加燥热,犹如一瓢汽油入篝火。
他缓缓开口:“其实我是想问,师尊有何愧对于我?”
笑容拉大,眼前是晏璋陡变的脸色。
牧封川笑了。
“你骗了我!”
第108章 真相来了
当微凉的晨光照射在脸上, 睫毛颤动,牧封川终于从长久的呆愣中醒来。
他愣愣瞪着桌面的木偶。
就这?
跑了??
就这样跑了???
解释呢!一句解释都没有的吗!
他设想过无数场景, 无论是狡辩诱哄,还是回避遮掩,甚至说晏璋忽然魔王变身,暴露大反派嘴脸,牧封川都不是不能接受。
可没想到,仅仅一句点火式的质问,结果居然哑炮了!
如此出乎意料的发展,以至于晏璋跑路后,牧封川还一时反应不来, 傻乎乎坐等。
直到月落日升,时间的流逝明晃晃展现在他面前, 他才确信,对方并非暂时沉默思考该怎样糊弄自己,而是真正跑路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
找不到形容词的牧封川一时哑口无言,他伸出右手,拿起桌上木偶。
往日狡黠的眼神而今一片茫然, 他心中充斥着一种好似看到期待已久的大餐,结果咬到嘴里, 才发现是海市蜃楼的空虚落寞。
渐渐, 失焦的眼眸亮起,眉心狠狠一皱,牧封川咬牙切齿握拳捶向桌面。
“砰!”
“你跑个什么!”
他一扭头, 恶狠狠盯着木偶,手指用力,嘎吱作响, 一股灵力流转到指尖,下意识就想再次召唤,把这件事说个清楚。
然而就在点出前一秒,动作顿住。
那股仿佛被愚弄的羞恼、愤恨散去,理智渐渐回笼。
认真看了木偶半晌,寂静的氛围排除任何干扰 ,只余思想的齿轮独自转动。
良久,牧封川紧绷的表情松懈下来,指腹细细摩擦着其坚硬的表面。
“沉默也算是一种态度吧。”
他低声呢喃,语气似笑非笑,茶褐色的瞳孔闪过一道幽光。
最终,牧封川望向归元宗方向,幽幽叹道:“不知道等待的是伪装无害的陷阱,还是撕开包装的糖果。”
……
“现在就走?”展宜朱略带惊讶道。
“此次离宗日久,归心似箭,还要谢过道友这些日子的招待。”牧封川颔首。
犹豫、迟疑、怅然,这些都是目标未定时的阻碍,一旦下定决心,牧封川向来的行动力爆棚。
反正都说开了,他又没决定再也不回归元宗,那么早点儿回宗处理掉那些还没结束的事务,然后心无旁骛准备与那人对质,到时候无论是留是走,都有个结果。
——此次在外逗留许久,除了确实意外太多,可展宜朱的请托,大多只是牧封川逃避借口,不然,以他们的交情,那至于他反复耽搁启程回宗。
不过,被对方绊住脚步的同时,也确实让牧封川进一步察觉到那些不协调的地方,而若非展宜朱本身的催化,他也还远不到问出昨晚那句话时候。
这算不算一啄一饮,皆有定数?
展宜朱却想不到牧封川脑海里一下子转过许多念头,她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用谢,是我给道友添麻烦了。”
牧封川眉梢微动,露出一丝笑意,“看来之前困扰道友的问题已经有了结果。”
“嗯……”展宜朱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是要谢过道友,要不是……如今虽未完全解决,却也不用离家了。”
“那便是个好结果。”
心中喟叹,见展宜朱点头,牧封川愈发心情复杂。
明明同样的比赛,一个已经打出结果,还分数不错,另一个却中途暂停,重启都点不动。
75/112 首页 上一页 73 74 75 76 77 7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