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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的人,却无法做出丝毫的回应。
阎弗生试图从敬云安的双眸里,辨析出他的情绪,是羞恼的、厌恶的、恐惧的还是愤怒的,然而许久过去,除了一片朦胧的琥珀色,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这样的敬云安,阎弗生突然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
渺小到,哪怕对方此时毫无反抗之力,自己都无法撼动他一分一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敬云安身上的寒意就跑到了阎弗生的身上,以至他突然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甚至,远比正在遭受齿毒之苦的敬云安抖得还要夸张。
然后,一股剜心刺肺的酸苦与涩痛,就从阎弗生的喉头哽上了鼻腔,迅速充盈了整个大脑,以至于火辣的滚烫猝不及防地,就从眼眶间崩塌了下去。
“是......”
当泪水从眼角滑落的那一刻,阎弗生感觉自己像个没有武器与铠甲便踏上战场的士兵,毫无自保的能力,就那样浑身赤裸地,站到了敌人的面前。
“我爱上你了。”
时隔多日的违心否认,终于在寒冬降临之前得到了纠正。
阎弗生低垂着眼眸,不敢看向敬云安的眼睛,泪珠却决了堤般地不停从下眼睑坠落。
这一刻,阎弗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的人,会在说喜欢他的时候哭了。
原来曾有那么多的士兵,一往无前地冲过那条名为动心的线,然后壮烈而无畏地牺牲。
阎弗生不想也那样无声无息地死掉,可是他没有办法去力挽狂澜。
因为似乎……从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第79章 散伙
阎弗生横走欢场这么些年, 自认为早就金刚不坏,铜心铁肺,可到这会儿,他甚至都搞不清楚, 自己到底怎么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战场上, 先一步输了。
是在裴陌阳说出那句赢不了死人而感到不服输,非要去试探试探彼此的底线时, 还是在看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 温馨且明亮到可以被称作是真正的家的房子时;
亦或者,是在那场烂俗的婚礼上, 在看到他的眼泪与落寞,情不自禁地去美化他的深情时;甚至是在那个酒会的露台,当他第一次失控到露出那对牙齿, 试图对他使用强制时;更甚至,是在那无数个吃醋到发疯而做出超常又病态的跟踪与调查之时……
或者,打从一开始,打敬云安从讲台的后门,一步步走下那层层的阶梯,打晌午的春光映出他柔软而浅淡的发色, 打那声同学们上午好和《爱之城》侵入耳窝与视线时, 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在劫难逃。
也注定了他今日的一败涂地。
输了,就是输了, 阎弗生始终难以相信地呆坐在原地, 看着那痛苦中的人一点点恢复平静,然后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黑压压的夜色慢慢褪去,天边翻出了灰沉沉的白。
泪水在脸颊上干涸了一次又一次,可眼角的湿润却像是总也不会停似的, 将那些发白的痕迹再次打湿。
火辣的刺痛侵袭着红肿的双眸,蜷缩的双腿从酸痛到麻木,天光即将透亮的时候,阎弗生终于从地上起身,爬上了床的另一侧,然后缓缓朝中间靠近,直到能触摸到对方的身体。
彻夜不眠,疲惫侵袭着肉躯,大脑却是一片清明,纷乱的思绪搅得人想睡都睡不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长久凝视,使沉睡中的人感到了异样的气息,敬云安微蹙了下眉头后,轻咳着醒了过来。
未拉窗帘的窗户外透进了黯淡的光芒,零星的雨滴终于从团集了许久的乌云之中掉了下来,稀稀疏疏地落在玻璃上。
敬云安下意识转头瞥了一眼窗外,眼神迷蒙过后恢复了清明,旁边微微蜷着的身影,也映入了眼帘。
鲜红骇目的血丝,遍布在那双终日张扬不羁的眼睛里,泛肿的卧蚕下是浓重的黑眼圈,无需多言,敬云安就已经猜得出,对方是一夜没睡。
那颤抖的声音仍旧回荡在耳际,眼前的情景昭示着一切都不是幻觉。
阎弗生对他说了那个“爱”字。
多么匪夷所思,可一切都是真实的。
回想起昨晚的种种情形,临昏睡前对方那仍旧未干的泪珠,敬云安以为自己会难以相信到排斥生厌,甚至觉得可笑与得意,但事实是,并没有。
他望着阎弗生那仍旧无意识地向外涌出泪水的眼睛,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直到窗外的雨点从滴滴答答到淅淅沥沥,天际隐隐滚过隆隆的闷响,他才从那相顾无言的静默中回过神,撑着床铺爬了起来。
齿毒的效力已经彻底退去,然而敬云安还是感到了一阵眩晕。
他坐在原处揉着后颈缓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却在这时,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声音嘶哑到仿佛在砂纸上摩擦过,听的人不禁心头一缩。
敬云安回身瞥了他一眼,“洗手间。”
像是这才放心般,阎弗生慢慢撒开了手,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从床边走向不远处。
从洗手间出来后,敬云安从自己的外套里拿出了手机,被呼叫了一晚上后,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
套房的插电板下面有通用的充电线,他将插头插在手机上等了会儿后,重新开了机。
一条接一条的通知在屏幕上疯狂跳动,敬云安蹙着眉头大概看了看,转到通话给裴陌阳回了过去。
“喂,我没事……”
“放心吧,没事,一切都好……”
“……嗯,你那边怎么样了……”
“……暂时不一定,你先回去吧……”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敬云安的语气稍微重了些,“陌阳……”
“嗯,那先挂了。”
挂掉电话后,不远处躺在床上的阎弗生爬了起来。
“你要走了吗?”
敬云安将手机放回原处充电,“等会儿的。”
说着,他伸手解了袖子上的扣子,瞧着像是要去浴室洗澡。
“敬云安。”
眼瞧着他转身,阎弗生下意识叫住了他的脚步,却在敬云安侧头时,如何都无法吐出那到嘴边的话。
这样犹犹豫豫不干不脆的阎弗生,让人很不习惯,敬云安眉头微蹙,“有话不要吞吞吐吐。”
闻此,阎弗生踌躇了少许,“你真的会和裴陌阳……结婚吗?”
敬云安嘴角微抿了下,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在自嘲,“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答应裴陌阳的求婚,我说过,婚姻不适合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直接走进了浴室里面。
哗哗的流水声传出时,阎弗生坐在床上轻轻舒了口气,像是压在心底的石头,突然间落了下去一样。
一夜未睡的疲惫感霎时间侵袭而来,阎弗生重新躺了回去,室内的流水声与窗外的落雨声忽高忽低地起落着,让他忍不住想要合上涩痛的眼皮。
然而就在这时,裴陌阳那不甘的声音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哪怕全世界的情侣都分手,他们也一定会迈入婚姻的殿堂……”
“你怎么可能赢得了死人……”
原来,不适合婚姻,是因为婚姻的对象不是那个想要的人,所以所有婚姻的可能性都变得不值得考虑。
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与窒息,突然从心底里涌了出来,阎弗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用力翻了个身,试图压下那种让人烦躁的难受。
又一阵隆隆的闷响滚过,雨势变得大了起来,隐约有手机的嗡嗡响,从套房的四面八方传来,但敬云安放置在床头的手机并没有亮起屏幕。
是阎弗生自己的手机,今天是周末,可他这两天还有很多的工作与采访,然而此时此刻,阎弗生根本不想听到任何一点外界的声音。
……
哗哗的流水声停止,敬云安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床上的人已经睡了过去。
敬云安擦着头发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床上的人好长时间。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单纯因为昨晚发生的一切而产生了某种心理暗示,敬云安总觉得阎弗生哪里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敬云安却一时说不上来。
思索不得,他继续擦着头发走到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和新收到的几条消息。
对于周末的上午来说,眼下的时间还有些早,敬云安回了信息,转身去吹干头发后,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然后重新走回床边,犹豫了少许后,终究还是没有叫醒陷在沉睡中的阎弗生。
他只悄悄地从他的兜里摸出了会员卡,刷开房门,然后将卡放在玄关的台子上,径自离开了。
阎弗生从睡梦中醒来时,时间已经临近傍晚,然而窗外天色昏沉的仿佛已经过了黄昏。
外头雨势比睡着之前稍微小了些,却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阎弗生从床上爬起来,巡了一圈空空荡荡的房间,脸上难得露出了些明显的失落。
他怔忪地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庭院和远处的路灯渐次亮起,光芒微微渗进昏暗的房间里,他才回过了神。
阎弗生掀开被子下床,慢慢走到外头的客厅里找出手机,给Sabrina发了个信息后,才挪到浴室里,打开了水龙头。
晚上的十九点三十一分整,阎弗生敲响了九亭诗韵十一层的房门。
在敬云安打开门的时候,举起了手中的购物袋,声音轻快又平常的,仿佛昨晚到今天上午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吃了吗,我还没吃,一起煮点东西吧。”
不等敬云安回答,阎弗生就挤进玄关,径自脱了鞋,光着袜子进了房间,然后转去开放式的厨房。
“我已经吃过了。”敬云安说。
“吃过了就再吃点呗。”
厨房的蓄水池里,脏污的盘子还没有清洗,里面还有大半意大利面的残骸,除了零星的肉酱外没有丝毫的配菜,瞧着干干巴巴的勾不起一点食欲。
“你就吃这玩意儿?”阎弗生嫌弃地撇了下嘴,“难怪剩了那么多,看来还是得看爷的手艺。”
说着,阎弗生将两大袋食材放到岛台上,掏出了新鲜的牛肉与蔬菜,一边拆一边说着待会儿要做的菜单。
敬云安站在客厅里静静地望着他,踌躇了片刻后,还是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阎弗生,我没打算答应裴陌阳的求婚,但也没打算和你在一起。”
拆保鲜膜的动作顿了一瞬,但很快就被阎弗生掩饰得看不出丝毫破绽,“老子又没说要你跟我在一块……小爷还没打算跟你在一块呢。”
阎弗生总说他口是心非,可敬云安觉得,阎弗生自己就是最口是心非的人。
但敬云安并不想拆穿他,只平静地说着:“你很清楚,我心里永远都会有余白的位置,而你也根本接受不了我的心里装着别人。”
“所以……所以小爷不是说了吗,没打算和你在一块。”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敬云安看向他手里的食材,“既然没有打算在一起,又何必做这些没有必要的事情。”
“吃饭而已,谁不需要吃饭啊,老祖宗说了,民以食为天。”阎弗生用力拆掉保鲜膜,扔到了垃圾桶里,转身放到龙头底下冲洗起来。
“你可以在你自己的家里做,我这里不是公共厨房。”
冷水冲过生肉,手上便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一层油花,黏黏腻腻地流到水池里,浸泡着忘记提前拿出的脏盘与意面,看上去有些恶心。
阎弗生最讨厌煮饭的地方不干净,下意识将肉扔到旁边的干净盘子里后,低头寻找起能将垃圾从水池里捞出来的工具。然而满手的油脂让他难以下手打开抽屉,想要找纸巾擦手却又到处找不到,气得他忍不住用力踢了一脚碗柜的门。
“真的操了……”
低声咒骂过后,阎弗生转身拿过垃圾桶,直接徒手捞出了垃圾,然后打上清洁剂,将洗碗池刷了个彻底。
全部清洁干净后,他才满意地重新拿过购物袋里的食材,将需要的蔬菜挨个清洗干净。
见他故意不回应,只兀自忙里忙外,敬云安也懒得再多说,直接转身进了书房里。
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响,伴着食物被热油煎炸烹炒与抽烟机的嗡鸣,热闹而嘈杂地回荡在不大的房子里。
等敬云安再从书房里走出来时,阎弗生已经手脚利索地做好了三菜一汤,并全部端上了餐桌。
“已经全部搞好了,来尝尝?”
见他不为所动,只面色冷淡地站在客厅里,阎弗生语气黯淡了少许,“我好歹费劲做了大半天,多少也赏个脸吧,就算是分道扬镳,起码也得好好吃个散伙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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