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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可能成为寄体、工具的家伙都需要妥善安排,确保他们在第一条命运设定的轨迹上不偏不倚地走到最后,只有这样他才会有足够多的选择,就算是他自己也不例外。
所以当他知道戈菲找虫杀他的时候他丝毫没有阻止,就算有几次他都快得手了也没有——刚出完任务的虚弱期,虽然不会真的消散,但要是真的死了,绥因都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即便如此,他也成功做到了只观看不行动,就算真的到了生死关头、而他也真的会消失的紧要关头,绥因也只是轻轻对着来者的枪械或者骨刺轻轻一推——勉强就算是危机解除。
这个时间点,不能去接近自己,会被看出来,呆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纯属浪费时间,没有过多思考绥因就做了离开的决定。
那是一个夜晚,如同和戈菲重逢那天一样的夜晚,月明星稀,静谧无比,只是每一阵蝉鸣每一寸黑暗都伴随着潜藏的危险,绥因没有丝毫留恋,因为他们始终会重逢。
回到那个奇怪的空间,他并不着急去下一个时间节点,两次的旅行已经让他明白:他无法仅靠个人修正历史,真正要做的是找到正确的、影响甚广的时间节点并加以改正——而这,明显就是在说他自己。
绥因再度想到第一次在爱莉希安的地宫内见到那个欠的要死的绥,子弹正中眉心,他这是才恍然大悟,其实每一次他都做了一样的决定。
想明白这一点的绥因选择的时间点是重逢的前一天——任务里,他要做的就是:杀死自己。
不能展现出一丝犹豫、不能手下留情、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自己相信这些事是主神做的,不是要挑起斗争吗?那就来看看谁才是有脑子的那个。
他飘在半空中,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一片平坦的土地上两军交战的情形,立于最后方的,是一名沉着冷静的将领,隔着大几百米的距离,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鹰隼般的目光迅速锁定绥因的方位,手上仍然不间断向身边之人下达命令。
绥因这次并未躲避,而是站在原地丝毫不避讳周围外露的气息。
主神靠他的能量供养,细微的差别不太明显,更别提他现在还染上了世界补丁的气味,这个世界的绥因不可能不把他当作主神看待……嗯……他好像之前也感受到了类似的气息,也是在这个时刻。
所以记忆也会跟着历史的改变而产生变化?
绥因眨眨眼,他当时注意到的能量是在西边,而这边是东边,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战争结束的很顺利,一切就像是在播放他脑海中的录影那般顺利,绥因起初想要抛去脑海中的记忆,凭借自身经验和判断力来决定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但最终总会走向最原始的道路,比如此刻,他就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听着系统汇报沉默不语。
要开打了。
绥因的嘴唇微动,下一刻他对面的男人身前便出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天使,一朝梦回三个月前。
绥因找准机会跟着男人四处逃窜,最终站在新生主角的核心面前,在“绥因”卡点解决主角核心的刹那如毒蛇般迅速出击入侵系统,将其强制关机后洗去记忆扔在一边,自己则美滋滋地替代系统成功入驻系统空间,又在“绥因”回到宴会现场的时候冲着他扔了一团世界意识——这是唯一快速恢复的办法,都到了这一步,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在自己的身上出什么篓子。
接着,绥因清清嗓子,找到空间内的变声器,打开,装模作样道——【我回来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绥因”回复他:“来得可真够及时。”
装货。
绥因翻了个白眼,和他应付了几句话便又开始造作,他提了提嗓子,声音通过变声器后与系统的本音别无二致:【你这……接触了什么?怎么有世界补丁的味道?】
他垂眸,很好,接下来就是走的戈菲的剧情了。
再度相见,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有什么变化吗?
【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这也是个试探。
“绥因”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思索片刻后扭头看向床边洒落的月光,垂眸轻声笑道:“三个月后,怎么样?”
好,也不好。
【你决定就好】
好在事情都按照他的记忆发展,说明一切可以控制;不好在事件没有丝毫变化,就这样发展下去很有可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这样一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没了意义。
绥因脑海中构想改造系统空间,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荡着腿,外界却传来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敲门声,福如心至,没等“绥因”询问他便自顾自地回答:【戈菲】
“绥因”行至门前,拉开大门,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凄凉,他轻声道——
“晚上好,雄父。”
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第91章
绥因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实际上,他对此十分感兴趣。
时隔多日,他再度围观了自己的三次死亡——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今天晚上是死了三次,至于接下来的事情……
绥因站在浴室外, 眼神飘忽不定,只是时不时地朝着浴室的磨砂玻璃望去,他的心从未像此刻一样平静——大概是因为他即将看到的是自己的活/春/宫。
【倒带,趁我还有一口气】
恍惚见, 他听见了这样一句话回荡在耳畔, 绥因无所谓地掏掏耳朵,他仔细思索片刻,略加嘲讽道;【你没能量】
当然,不出意外的回答——【借你的】
他十分了解自己的性格, 到了此时此刻仍然是十分应景地笑了声, 再搭配上一句【6】, 完美结束这次对话。
借不借?
当然借, 不仅要借, 他还要私底下抠出一点点去接济一下仍在厄洛纳斯特做行为艺术家的娜提亚维达, 这一切都不能让这个世界线的绥因知道——对方应该也没有空知道, 毕竟忙着滚地板呢。
发/情/期来势汹汹, 实际上根本等不及回到楼上重新开始便已经滚完了一轮,绥因就这样静静地当一个围观者,进入贤者时间, 仿佛眼前是两团没有灵魂的□□滚在一起行使上天赋予他们的“交/配”权益。
等到一切都结束之后,他才假装系统的语气,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添堵:【平时让你看点虫族生理学你是一点也不愿意!你俩都磕了药, 世界补丁勉强将你身上的反应压下去,结果你俩倒好,凑一块儿了!雌虫信息素加上你那个不安稳的精神丝碰到一起……我都不想说你!双双进入发/情期?你也是时髦了,已婚夫夫身上才出现的东西也是被你赶上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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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
原来系统骂人是这个心情!
把所有的坏情绪打包一下扔给别人的感觉真爽!
特别是这个世界的绥因并未反驳,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避而不谈原因——【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绥因大爷似的坐在系统空间内,轻咳两声,装模作样道:【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发个奖状?】
无虫回答,绥因并不在意。
因为外界现在正发生着一场愚蠢的对话,他亲眼见着自己对着戈菲说:“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行吗?”
绥因捂住了脸,将通道关闭。
他简直不敢承认蠢成这样的家伙会是他绥因,不出意外,他又死了一次。
如此新鲜的角度,他并不想在自己的身上做过多的纠结,而是借着先天的优势,飘到戈菲的身前,近距离打探他的表情。
房间内昏暗无比,只有半敞着的窗帘中透出一丝丝光亮,冰冷而惨白,是阴天的日光。
银白色的发丝如绸缎,光从上面溜过留下些许痕迹,浅紫色的眼睛半垂着,试图通过低头的动作来掩盖眼底的不安和晦涩。
绥因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眼神顿了片刻,缓缓抬头,转身,对上自己那副无所谓中带着些迷茫和无措的脸,无奈叹息——他确实不是个东西。
而从现在开始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没有信息,他了解自己——恐怕这时候也不会有什么虫事物能劝得动自己,让他能够恍然大悟。
因为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没有想清楚。
他对于戈菲,究竟是占有欲、爱情,还是长久相处下来遗留的亲情,又或者是……习惯?
他想了很久很久,但始终没有半点思绪,脑海中悬浮着无数五颜六色的丝线,刀片和丝线缠绕在一起,每一次用手指去扯都会被划得鲜血淋漓,然而,虫族占一成,自己占了一成,有戈菲交杂着的记忆占了八成,那是五颜六色的,混杂着刀片上光怪陆离的倒影,绥因面无表情地扯出一缕丝线,任由它带出尖刀刺进心脏,迸溅出的热血撒了满地。
【你们好奇怪,根据我的数据判定,你们之间最浓烈的情感是“恨”,为什么要玩爱情游戏?】
如他所想,没有确切的答案,看来无论是哪个时间线上的绥因都不清楚这件事情的含义以及……意义。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他貌似也听过类似的话语,如此,才算得上是恍然大悟,于是,他选择“转述”他曾经收到的那番话——【恨他不听话偷跑出去,恨他不会乖乖留在你身边,恨他会同那些你厌恶的人……虫在一块,恨他长达百年的叛逆期又巴不得他到外面四处碰壁最后灰溜溜地回到你身边寻求庇护……】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稍用了些力气,而后又松开,黝黑的眼珠倒影着虚无的黑,他睫毛微颤,最后垂下。
【你挣扎了一百年,为什么没有将他抓回来,真的只当他是放出去历练的孩子吗?】
【真的只是“孩子”吗?】
好吧,他自己都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应该奢求没有经历过的人有答案。
绥因并未在此地停留过久,恰好借着被屏蔽的时间游荡去别的地方解决新一轮的问题,比如……赫蒂这个麻烦蛋,如何顺理成章地让其他虫发现赫蒂还活着就是个十分令他头疼的问题。
数据线断流,他实在是想不到自己还能找到谁来帮忙,绥因透明的脚踩在没有实感的草地上,稍稍用了些力气却发现完全无法穿透地表——他试过了,墙壁也不太行。
他关闭眼前的虚拟光屏,上面一闪而过的是“西亚”。
——事实上,绕了半天,他才发现,按照原本的路线发展才是对赫蒂最好的处置方式,但是他没有察觉到戈菲有要查询西卡瓦监狱的苗头,那就只能由他来牵这个头了。
绥因静心计算着时间和事件,对着他的记忆不断修正本世界线的记忆,他知道自己会派木斯托和拉曼去解决戴维和萨法尔,就算明白这是徒劳的也必须去做,他只是趁此机会,改变一些虫的想法。
同时,他也想到了最适合去发现赫蒂的虫——戈菲,以及什托。
那么,如何唤回什托?
以他的梦想,那些被迫遗忘和埋葬的过去,那些在战场上潇洒的峥嵘岁月——那些他们一起疯狂的日子里他所谈论过、却又忽然死去埋葬的梦想。
绥因什么也没做,只是匿名发送了一封邮件,在之后见到他,就是在戈菲的身边了。
戈菲和什托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他没有认出什托,但是对方很显然认出了这个几乎算得上是他带大的虫崽。
而绥因?
绥因双手环胸,靠在西卡瓦监狱冰凉砖石堆砌而成的墙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小戴维死了,萨法尔死里逃生,至于尤利塞斯,他也有一份大礼,对方大概也收到了。
他忽而回想起不久之前的大会上,他飘在尤利塞斯的正前方,当代表的发言结束后,适时弄出了点小动静迫使尤利塞斯将注意拉回“绥因”的身上并且对其发难,这一举动是成功让“绥因”注意到了尤利塞斯。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西卡瓦监狱外围的巡回白光无法将他的身形照亮,但刺激的目光仍然让他的泪腺分泌出些许晶莹的泪珠,随着眨眼的动作缓慢流淌,他不得不感慨这具身体的完美——与自然诞生的生物别无二致。
在他的沉默里,戈菲和什托道别,他独自走进监狱,然而绥因却并不着急,他站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什托。
半个世纪过去了,他未曾改变。
绥因能看出他所坚守的、向往的、为之努力的,如一尊屹立于群山之巅的石像,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什托会离开他。
因为自由,那是自我约束后被迫逃离的自由,要去追逐被放逐的自由,就只能解开脖颈上套牢的锁链,比起他们的约定,什托更愿意为了内心而舍弃全部。
他再度想起那短暂的对话,深埋心底——
“为什么一定要走。”
雄虫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静静地站着,和他一起俯瞰面前尽收眼底的战场,风裹挟着腥气略过,他的眼睛睁着,只是缓缓地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和从前不太一样,带着些疲惫和无奈。
“第一次见到你,我以为你会是书上写的,战无不胜、刀枪不入的神。”
剩余的话不必再说。
他知道绥因不是,绥因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
什托所离不开的,是披上一层名为“道德”皮囊的绥因,但他的本质是禽兽,没有虫会喜欢禽兽,也没有任何一个有抱负的臣子会喜欢这样一个变幻无常的君主。
他爱的,只是一个皮囊。
所以他要离开。
绥因可以虐待战俘,可以在战场上肆无忌惮地杀虫,杀掉其他的种族,扮演一个嗜血的魔鬼给予震慑,也可以荒淫无道行事诡谲喜怒无常,但是他无法做一轮明月,温柔内敛地照亮虫族。
他是太阳,可以灼烧虫心、炙烤大地乃至荒原万里寸草不生。
他不是什托所能接受的。
那封邮件的结尾是“他需要你”,他需要什托,是虫族需要什托。
绥因将自己从回忆的泥潭中拖出,回到了现实中,他看着什托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默念了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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