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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只因为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轻易使用锚点。
固定在地面上的丝线如发丝般井然有序,越往上“发丝”越少,越纠缠不休,再往上,发束的根数已经很少了,继续往上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根巨大的“绳”,绥因停在那些丝线汇总的起点,他想,这就是宇宙的命运。
如果说每一个人的命运都是由“神”来摆弄的剧本的话,这里就是“神”对剧本的加工厂,那些丝线就是命运的现实体现。
绥因大概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回到了地面上,花了一点小小的时间找到了属于戈菲的那条线——这里没有他——这是他干涉虫族的唯一办法。
只是在他伸手想要触碰那些丝线的时候,那根金色的丝线骤然变化,烟雾在瞬间将其染黑,黑色间夹杂了一丝丝鲜红,泛着红色的光泽,绥因的手来不及收回,在触碰的一瞬间,一阵尖锐的剧痛刺向他的太阳穴,在这样的攻击之下他失去意识。
在漫长的等待中,他无法分辨眼前的是黑暗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眼睛,感受不到眼睛眨动也触碰不到任何物品,整个人仿佛是悬浮在胶体之中,动作缓慢,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又像是躺在了一个极为舒适的怀抱之中,油然而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让他不得不惊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必须这么做,你知道这是对的。”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我知道了。”
于是尖刺没入血肉的声音传来,然后是咀嚼声,肌肉撕裂的声音,接着是摩擦骨头和骨裂,最后才是炮弹和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听见有人骂他:“真狠心,另一个种族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听见自己的回答——“他们也要死了,这是拯救,让双方都能获益的办法。”
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黑暗逐渐勾勒出一个基础的形状,景色慢慢浮现在眼前,一只巨大无比的亚雌以可怖的原型匍匐在大地之上,天空暗淡无星,森林中只传来不断的尖叫和呐喊,绥因隔着虚空同那只亚雌对视,他几乎是在瞬间便喊出了她的名字——“娜提亚维达!”
亚雌似有所感般低头看着大地,只是视线穿透绥因透明的身体落在他的身后——一个穿着大红色裙摆的女人身上,她用古老而神秘的语言轻轻吟唱着最原始的战歌,树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期待,那女人说:“我会守在这里,千年万年,你杀不死我就只能等着我的报复,我坚信事以密成,却没想到秘密和细密都没能阻止我成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的那只螳螂,我听不懂你的语言,但你懂我,雌性是慈悲的,但虫母不是,你身上有着太多的血气,稚嫩却残忍,是谁将你变成这样的?”
绥因回头看见了那女人平静的脸,或者说她并不是个女人,地球第三代的居民和第五代的居民在外表上有着不大的区别,只是在脑容量和坏境的耐受度上有着明显差别,她只是静静地阐述着自己所认为的“事实”,然后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对着自己举起刀刃。
绥因冷漠地看着她死亡,那把刀上刻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K3071君兰——其实两个都是她的名字。
刹那间绥因便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个在孤寂太空中流浪千万年并给予卡特家族重创、培养一支反叛军并间接渗入、操控虫族高层长达百年的“人”。
她注定是虫族历史绕不开的一座高山。
绥因站在原地望着她的尸体,没有任何动作,他知道娜提亚维达已经发现了他,但那又如何,感觉到不代表看到。
“sho dsi qm hd.”
古老的语言骤然在空中想起,那是被新一代的虫族们抛弃的发音,每一个音节中都带着杀戮和蛊惑,她在告别,她说:“再会。”
面前的画面被拉扯揉捏终至变形,画布被撕裂,时间线折叠,绥因以鬼魂的姿态出现在曾经,他再次一次看见自己是如何来到虫族、如何捡到戈菲,时间从不为某个固定的虫所停留,在时间线重叠的期间他同期看到了许多本不属于这一时间节点的历史,比如K3071是如何培养渗透反叛军、卡特又是如何一步步攀至高峰,摆在他眼前的是一段混乱到找不到线头的绳团,他只能默默地看着,不断寻找固定的方法。
在他终于明白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的时候,随机选中的试验片段是一个夜晚,一个对于戈菲来说意义深重的夜晚——第一次偷听到绥因和系统讲话的那个夜晚。
绥因在明白过来后便径做鬼飘向了戈菲的卧室。
夜晚的光不算亮,戈菲没有拉上窗帘,光顺着窗台爬进屋子里,守着那一点光亮不被黑暗侵袭。绥因就飘在窗前,静静地等待着他的醒来,按照戈菲的说法,他应该是在晚上两点钟左右醒来的,他可以慢慢等。
反正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在漫长的时间内悄悄等待,等待一个个能改写未来的机会。
但是……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都快三点了,这家伙还睡得跟猪一样?
绥因原本的自由散漫和从容不迫荡然无存,剩下的是满心满眼的焦急和疑惑,如果不按照时间线来的话……那之后的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历史是不能随意干涉的,谁也没办法保证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绥因的内心天人交战,半晌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房间内的窗户被无端推开,今夜的风很大,吹得房间内的窗帘响个不停,戈菲也因此从梦中惊醒,走上了所谓“正确”的轨迹。
但绥因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这到底是哪条时间线的过去。
第88章
绥因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非要打扰这个连觉都睡不好的孩子, 他思来想去,最后将其归因于自己不想扰乱历史。
这一刻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给自己的定义是“不受约束的疯子”。
他站在栏杆边,以一种奇特的视角去窥探站在门口的虫崽的心, 他看见戈菲站在门前,一丝光亮从屋内透出, 正好照亮他的一只眼睛,绥因站在他的位置,能够清楚地看到那只眼睛里的疑惑、震惊和恍然大悟后涌出的泪水。
这才是对的,这才是正确的发展。
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件事对那场战争没有任何的改变, 绥因并未过多停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戈菲的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去窥探多年前的那个自己。
然后消失不见。
回到那个充满丝线的世界,绥因开始思索这一趟来他要做什么, 前路、后路二者缺一不可, 所以在想办法解决这件事的同时他也得像个办法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莫名想到了那个在爱莉希安装神弄鬼的“绥”, 不禁露出一个不掺杂任何嘲讽的笑——看来他每次都会绕到同一件事情上去。
绥因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 便再次开始他的时间旅行, 只是这次的地点是在爱莉希安, 时间……只能随机。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便是在那个地宫内, 只是这时候的地宫布置很新, 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要新得多,这里站着两个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这女人他见过一面,是爱莉希安上一任萨拉斯,也是埃利夏的母亲, 她们的生命太短,短到这位伟大的领袖在绥因的记忆之中只有瞬间的身影,他只知道这个种族从忽然出现到繁荣昌盛的那些年几乎是这位领袖的一生,埃利夏只是十分幸运地接过她的担子,却远远不如她。
绥因看着埃利夏那张稚嫩的脸,内心多有感慨,他开始思索如何欺骗小孩。
拙劣的谎言和装神弄鬼骗不过母亲,但是骗一骗尚且对虫族和宇宙有强烈好奇心的孩子他有十足的把握。
在那位母亲暂时性离开地宫只留下孩子一人看守的时候,绥因终于开始了动作。
他迈着脚步来到埃利夏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捏着棍子在泥土地上一笔一划写着字的小女孩,忽然想起来一段对话,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二十六的埃利夏时发生的,那时候埃利夏刚刚继任——
“既然科技足够,为什么要在市区留下大片的沙土,不觉得不方便又不美观吗?”
“觉得,但是比起钢筋水泥,你不觉得土地会更有家的感觉吗?”埃利夏反问他,面上仍然是那副包容的、温和的笑,她说,“爱莉希安的人喜欢通过土地表达思念之情。”
——那时候的绥因不懂,只觉得这个种族很奇怪,拥有高级的科技,却始终借助科技沉溺在精神享乐上;拥有脱离地球的能力,却扛着高度污染非要留在这片土地上;拥有足够可观的兵力,却仍然维持着那截然不同的温和性情。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个种族的人大部分挤破了头都要留在这颗满目疮痍的星球上,反而去别的星球生活被称之为“放逐”,但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文化,绥因不做出任何的评判。
此刻他缓缓蹲下,看着埃利夏捏着小棍子在沙土地上近乎虔诚地写下她的名字——【埃利夏】,原谅他还是不能理解,他也不需要理解。
绥因想了想,伸出手指,在埃利夏的对面用她的文字写下:【你好】
这个动作成功让他对面的女孩儿被吓了一跳,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没有像绥因所预想的那样跑开,而是径直起身绕了一圈蹲在绥因的面前,看着那两个字,半晌,稚嫩的童声响起——“你字好丑。”
绥因:“……”
他没忍住笑出声,但是女孩却听不见,绥因笑了一会儿,抹去那两个字,重新写下:【因为我不是人】
“哇塞,那你是什么?”她思索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给出了一个答案,“虫族的?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除了虫族会把别人当宠物,其他的种族都想把我们吃掉,虽然都很讨厌,但是相对来说虫族会更加友好?”
绥因心想:你想多了孩子,他们狠起来自己虫吃自己虫。
埃利夏并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诶,我对他们很好奇,你能不能跟我讲一点点?母亲不告诉我这些。”
【可以,但我不是虫】
小孩的心思很快被带偏,她瞪大了眼睛,忽然站起来,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坐下,手里捏着沙土,小声道:“那你是什么?!”
绥因想了想:【不知道,大概是鬼魂?】
死了一次是鬼魂也很正常不是吗?
“那你是怎么死的?”埃利夏的好奇心被完完全全勾了出来。
【自/杀,为了一些目的】
埃利夏不说话了,绥因觉得很正常,毕竟这件事对一个孩子来说接受度太低,他此行的目的并非逗小孩,玩了一会儿便开始干正经事了,他在沙地上写下迄今为止最长的一句话——
【听着,我知道你叫埃利夏,你会成为爱莉希安新一代的首领,你的族群会出现很严重的问题,也许你现在并不知道,但如果你解决不了,请一定邀请绥因来此地,明白吗?你现在可以向我提三个问题】
为什么是三个,因为他懒,这种好奇鬼肯定会被吸引。
果不其然,埃利夏一声惊呼,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眨着眼睛,小兽般打量着周围,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小声说着:“那……我真的会成为首领吗?母亲说我一点都不合格,因为我太心软太天真。”
【会】无论是基于什么立场,绥因都得承认埃利夏是一位合格乃至满分的领袖,从她敢邀请帝国的元帅来本族地宫其实就能看出,他可不会忘记那时的地宫内还有相当多的武器和炸药。
“嗯……我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绥因】他特意用虫族的语言写下这个名字,为了确保埃利夏不会找错虫,思来想去还是加了一个姓氏——【绥因·克里斯汀】
埃利夏若有所思地点头,眼中迸发出精光,她嬉笑着将沙地上的文字全部抹去,抓着一把沙土扬起,沙子落了满头,门口传来一声咒骂:“埃利夏!我让你等我不是让你在这里玩泥巴的!”
“我知道了!”她从未如此开心过。
等到门口的女人离开后,埃利夏才短暂地坐下,用只有她和绥因能听见的声音说:“什么问题你都能解决吗?”
【是】
“那好,不要骗我,先知!”
绥因:【……我不是】
“那好吧,你能呆多久?”
【要走了,你母亲来了……】
这句话一闪而过,几乎是一边出现一边消失,在最后一个点消失的时候,萨拉斯站在门口冲着埃利夏招手,而后者犹豫着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她母亲的面前,她们牵起手,消失在绥因的面前。
绥因以游魂的姿态飘荡了很久,他并没有选择一直停留在地宫内,而是到处“走了走”,他骤然发现这样的姿态其实能看见许许多多的不同的事情,比如说和虫族如出一辙的黑区内混乱的场景和乱成一团的高层。
很难想象三十年后的埃利夏经历了这些竟然没有被搞疯,也是很厉害了。
绥因计算着时间上了萨拉斯的星舰,他知道这是一艘前往坎贝尔朵参加固定会议的星舰,他得像个办法回虫族去啊,毕竟那里才是主阵地,顺便还能趁此机会找到一个突破点,或者看看以前不知道的八卦之类的。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绥因跟着萨拉斯一同来到了坎贝尔朵。
他没有介入这场会议,会议上除了戈菲之外还有他自己,绥因了解自己的敏感程度,他如果敢飘进去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会出现什么意外就不是他说了算的。
他必须确保历史的大走向不会被更改,并在此条件下修改小范围的事件——或者……帮助某些事情走上正轨。
会议结束后,他选择跟着戈菲一起回虫族。
现在距离他和戈菲的重逢还有三十年。
其实已经很晚了,这个时间段的戈菲和他斗得不亦乐乎,两只虫都沉浸在这无穷乐趣之中无法自拔,比如此刻,绥因就光明正大地坐在戈菲的身边听着他和切尔森商讨应对“绥因”的办法。
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这个时间线上的绥因拒绝合作唯我独尊名且丝毫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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