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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觉得没什么意思,蹲在这里也不过是白吃沙子, 于是就拍了拍身上的土, 打算牵着骆驼回家去。
可就在这时, 他的背后却传来个清亮的声音:“老板,你这骆驼是要卖的?”
汉子下意识地转身,却见来的是个年轻男人, 他的身上披着防风的长袍, 白色的纱巾蒙着头面,却露出了双极为漂亮的鸳鸯眼。
只是那么一眼,便晃得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张着嘴巴“嗯嗯啊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年轻人却并不在意, 只是从长袍子下伸出手来,抚摸着骆驼的脖颈。阳光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依稀可见上面淡淡的纹路,不像是疤痕,倒像是菩萨像上的吉祥纹。
“这里离平漠城近,我听说往来贩玉都靠骆驼,寻找人家都舍不得卖,你怎么要卖了它们?”
汉子的眼睛就没从祁辞身上离开,听他说起这个,吐掉了嘴里嚼得烟草,叹气道:“这能有什么法子,大旱了三四年,贩玉的人都跑光了,白白养着它们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卖了换口吃的。”
祁辞听了心中了然,他查看着骆驼的腿脚,正要与那汉子商议价钱,却不想对方越靠越近,脸上的笑也让人看了不舒服:“这位小哥,你来这边,是要去平漠买玉佛?”
祁辞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呀,毕竟玉佛三年才能结缘一次,机会难得。”
“那我劝你还是别白跑这趟了,那玉佛冯家规矩大得很,就是去了也未必能看看玉佛,更不用说结缘了。”
“再说了,那冯家也只是名头响,骗骗外地人的,”那汉子眼珠溜溜地转了下,他看祁辞独身一人,不禁生出了歹念:“你要是真的想要玉佛,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可他这话还不等说完,就感觉自己猛地被人提了起来,衣领子狠狠卡着脖子,几乎要把他勒死:“呃……谁……放我下来……”
“你这骆驼卖得,眼珠子要贴到人家身上去?”聂獜冷哼一声,将他大力甩到了旁边的黄土堆里,惊得那些骆驼都往两边挤。
汉子被摔得七荤八素,当即趴在地上不敢起来了,祁辞好笑得弯了眉眼,走到聂獜身边对他说道:“莫要把人摔死了,我还要跟他买骆驼呢。”
可不想这句话却惹得聂獜更为不快,他将热乎得羊肉饼子,掀起纱巾喂到祁辞得嘴边,轻视地看了眼那些骆驼:“骑着那些蔫货,能有我稳当?”
祁辞口中嚼着羊肉饼子,更是好笑地看着聂獜:“我向给你省些力气,你倒是不乐意了。”
聂獜却只是扣着他的腰身,将他按到自己身前,声音低沉又危险:“你只能骑我,其他的畜牲想都别想。”
“你真是……”祁辞越发哭笑不得,抬手拍拍他的胸膛,别有意味地说道:“好好好,确实比那些骆驼结实些。”
“可你若是白天驮我在戈壁上走一天,晚上没了力气可怎么办?”
聂獜的兽瞳隐现,按在祁辞腰间的手越发收紧,在他耳边吐洒着灼气:“大少爷只管试试就知道了。”
祁辞也毫不示弱,隔着脸上的白纱与聂獜的脖颈相贴,鸳鸯眸微微上扬:“有什么不敢试的?”
他这话刚落音,就被聂獜整个横抱了起来,丢下那骆驼队还有趴在沙堆里没起来的汉子,向着阳安城外的茫茫戈壁走去。
这是他们使用寻晷后的第三天,寻晷真的将他们带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封残缺不全的书信上提到的平漠城附近。
经过这几天的打听,祁辞也陆续掌握了些关于平漠的信息。
西北这一代,自古以来便是有名的玉石产地,加之史上佛教兴盛,所以生出了不少玉雕佛像买卖。
其中又以平漠的冯家最为出名,但因为向他们求购佛像的人太多,冯家便定下了许多规矩,每三年才办一次结缘会,只有被选中的客人才有机会在结缘会上请到冯家雕出的佛像。
要说那结缘会,与信上所提到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眼下还说不清楚,但凭空出现的巧合少之又少,所以祁辞当即决定,和聂獜去探探那冯家的结缘会。
阳安城距离平漠仍有几十里路,所经之处大多为戈壁沙漠,聂獜在阳安采购了足够的食物和水后,就化为兽形,背着祁辞踏上了那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荒滩。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气温骤降,便寻着一处避风的沙丘,点起篝火歇息。
祁辞搅动着小铁锅子里的肉汤,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毯子,靠着兽形的聂獜,再没有比这更暖和舒适的时刻了。
他向后一仰,便陷入了聂獜颈边的鬃毛中,虽然粗糙却松软,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看向天边的星星。
西北戈壁滩上的星空,比他以往任何时候见过的都要辽阔、明亮,祁辞想要去寻那代表自己的星宿,可却又被群星晃乱了眼睛,只好又枕着聂獜的身体闭上眼睛。
聂獜粗重的呼吸声萦绕在他的耳畔,时不时侧头用鼻尖或是舌头,蹭过他的侧脸,那样温暖又惬意的触碰,让祁辞几乎都要忘记现在的处境,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一刻安宁的独处。
夜晚的时光悄然流逝,就在祁辞几乎要缩在聂獜怀里睡过去时,他们却突然听到了,遥远的沙丘外,传来几声惊恐的喊叫:“救命——”
“不要再催我了,不要再催了——”
“救命啊!”
祁辞的睡意顿时散去,聂獜用大脑袋拱压着他,示意他继续睡,但祁辞却躺不下去了,他知道在去往平漠城的路上,他们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带有线索。
聂獜见劝不了他,就小心地咬着祁辞的衣裳,将他驼到了自己的背上,然后踏着脚下的沙土,向那声音来源处跑去。
深夜的沙漠中实在寂静,比起丛林中那虫鸣鸟叫,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望无际的黄沙,还有头顶的夜空与明月。
因此聂獜很快就锁定了方向,背着祁辞飞跃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沙丘下,还亮着火光的营帐。
祁辞微微皱眉,指尖捏着青玉算珠,从聂獜身上跳了下去,然后来到了那拉着帘子的帐篷前,但他立刻发现,帐子里这会根本空无一人。
可篝火边的骆驼,却还停留在那里,没有离开。
里面的人去了哪里?
祁辞正推测着这里发生的事,却忽然又听到了那呼救声,这次显然离得很近了。两人对视一眼,聂獜又将祁辞往背上一甩,再次寻着声音奔去。
这次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一个在沙地中得人影。
奇怪得是,这片荒漠之中,除了他之外根本空无一人,周围连枯树枯草得影子都没有,只有起伏的沙土,可是那人却像是在躲藏什么。
他在沙堆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一路呼救又一路惊恐地看向身边,好似那空旷之中藏着什么旁人看不到的鬼物,在追逐着他不断逃跑。
真的有什么存在吗?祁辞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想到之前刀吉罗的经历,这就更说不准究竟是有,还是没有了。
于是祁辞就决定先过去看看再说,可他刚翻下聂獜的脊背,聂獜就化为人形将他挡在身后,自己抢先来到了那人身边。
那人惊恐得已经接近癫狂状态,虽然口中在呼救,但见着有人过来后,神情却越发惶恐,在沙子里打着滚后退,甚至想要直接钻进沙坑里。
聂獜可没有那么多耐心,直接抓着他的腿一拽,把他跟拔萝卜似的直接从沙坑里倒拔了出来,那人立刻大叫着胡乱挥手蹬腿。
“别催了,别催了啊!”
“菩萨,菩萨别催了——”
“我去做,您说什么我都去做!”
祁辞被他吵得耳朵疼,聂獜也毫不手软地,使劲拽着他的腿,悬空抖了三四下,直到把人给抖得头晕眼花,叫都叫不出来了,才重新丢进沙堆里。
“这里没什么菩萨,你到底在躲什么?”祁辞走到了他的面前,皱眉看着他。
可那人刚被聂獜抖得精神恍惚,这会看着月光下,身披白纱白袍的祁辞俯身而来,满口又对着他喊:“菩萨……菩萨……”
“别催我了,菩萨……”
祁辞顿时又没话说了,向聂獜使了个眼色,聂獜又将人按回到沙坑了醒醒脑,等再次拔出来的时候,总算是清醒了些。
那人满脸土灰,睁着失神的眼睛,看了祁辞和聂獜半天,才终于艰难地问了句:“你们……真的不是菩萨?”
第59章
“我叫沈无为, 是离这里不远的沙坝城人。”
祁辞与聂獜将那人带回到他的帐篷外,聂獜拿起整壶水浇在他的头上,才冲干净了他脸上的沙土,露出原本的模样。
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 不像是这一带贩玉的商人, 这会的眼神老实又迷茫, 祁辞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我这趟……是去平漠请玉佛的。”
“为什么要去请玉佛?”祁辞想起他刚刚在沙子里打滚的模样, 试探着问:“可是因为中了邪,想要请佛像压制?”
谁知听到祁辞这么说,沈无为像是生怕亵渎了什么,赶紧摇着头说道:“不不不!”
“我没有中邪, 只是请菩萨请迟了, 菩萨在催我。”
“菩萨催你?”祁辞微微挑眉,他倒是没听说过, 还有菩萨催人的。
“是……”沈无为点点头, 眼神呆滞地看向燃烧的火堆, 然后说起他的经历来。
这沈无为确实不是商人,而是出身福书村,祖上曾有过几个进士, 在沙坝城当地是名门。
他人生的前二十来年, 过得也算十分顺遂,自幼跟随父兄读书,不到弱冠就中了秀才,只不过等到按部就班地准备继续参加考试时,却忽然得到消息,清廷取消了科举。
这对沈无为而言, 无异于是天都塌了,但好在沈家家底殷实,也能支撑他的生活,重新再寻个别的营生。
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年,沈无为的命数就像是走了个大转弯,做什么坏什么,不仅他自己不行,加之老天降下旱灾,周围这数座城池都遭了殃,沙坝家也渐渐没落。
沈无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索性自暴自弃起来。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有天他忽然遇到个贩玉的商人,到他家门讨口水喝。沈无为没多想,给他灌满了水囊后,随口搭上了几句话。
谁知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而且聊得十分投缘。沈无为这些日子依赖,心中憋闷得难受,这会终于碰到个能说话的人,于是干脆留那商人在家喝酒。
当晚两人喝得大醉,商人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自己会些许看命的本事,要给沈无为看看命数。
沈无为本来觉得他是醉后胡言,也没放在心上,却不想那商人竟是说什么中什么,当真是神了。至此沈无为方才信了他真的会看相,于是就苦笑着问他,自己今后的命数又会如何?
那商人看后,迟疑了好一会,才告诉沈无为,他原本是一辈子富足无忧的好命,只可惜二十岁出头上,应当供个菩萨。
正是因为这些年里菩萨缺了供奉,所以才让他做什么都不顺。
沈无为自幼读得是那孔孟之书,虽然地处西北,却对佛家的事并不怎么相信,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打起鼓来。
那商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只笑着说道——“信与不信,全在沈兄自己,只是再不过了多久,菩萨就要来催了。”
“那果真有菩萨来催你吗?”祁辞听着前半段,只觉得那哪里是商人,分明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但没想到,沈无为却猛地点点头:“您可别不信,后来没过多久……就真的有菩萨来催我了!”
饮酒后第二天,商人就辞别了沈无为,只是留下句话,告诉他若真要请菩萨,就要去请平漠最好的菩萨才行。
沈无为始终半信半疑,直到半个月后——他真的在家中看到了菩萨的影子。
“是什么样的菩萨?”祁辞疑心要么是这沈无为犯了癔症,要么是他沾染了执妖,于是继续追问道。
“我说不清楚……”沈无为抓紧了自己的衣裳,声音似乎因为恐惧而变得低沉:“祂……没有头,也没有脸……”
“什么叫没有头也没有脸?”祁辞见多了奇形怪状的执妖,听到这里也不算惊讶,只是继续问道:“是单单缺了头吗?”
“不!不是!”提起这个,沈无为的身体又瑟缩了下,看着篝火对面坐着的祁辞与聂獜,缓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说道:“祂,祂不是缺了头。”
“只是该生着头的位置,长着许多条手臂,许多许多条手臂……”
祁辞听着沈无为的描述,着实有些不太舒服,他看了聂獜一眼,聂獜也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从未见过沈无为说的那东西。
反正听起来,不像是菩萨。
“那祂本来应该生着手臂的地方呢?没有长出头来?”
沈无为愣了下,然后摇摇头:“没有,那原本生着手臂的地方,长了六七条腿……原本该生腿的地方,却被僧袍盖住了,我也看不出有什么。”
“既然祂生得这样怪异,你怎么知道祂就是菩萨?”祁辞见外表上沈无为说不出更多,就换了个说法继续问道。
“我就是知道,那一定是菩萨!”
“因为祂……无处不在……”
起初是在院门外,沈无为早晨一推门就能看到祂。
祂披着僧袍挥动着那数条手臂、数条腿脚,伴着不知从哪里传出的佛经声,从他面前的街巷中走过,只是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后来便是在家中,沈无为在抄书时,能看到祂站在桌边,沈无为在点灯时,能看到祂站在身后,沈无为在睡觉时,能看到祂站在床前。
祂似乎存在在每一个角落中,明明既没有头,也没有眼睛,可沈无为却感觉到,祂在时时刻刻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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