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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清我吗?”
堆成人形的货物,再次发出声音,“你看不清,因为你心中有恨。”
祁辞当即冷笑起来,是啊,他的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恨?
他的父亲,将他利用了个彻底,害他被烧成了那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怎么可能不恨!
“你肯帮助这孩子是慈,用慈心去化了那恨心,货便轻了,你也就能看清我了。”
“你愿不愿意?”
祁辞的手因为越来越沉的木车,而忍不住颤抖,那重压之下,身体的所有关节,每一块骨头,每一丝肌肉都在发出疼痛。
而正是这疼痛,将这些日子以来,压在他心底的恨意无限放大了。
被利用的人是他,被烧毁的人是他,凭什么要让他放下恨意?!
“我若就是不放呢?”他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了这几个字,可随即就感觉到木车传来的压力剧增,旁边的孩子也忍不住发出叫声。
他们已经坚持不了!
“放下吧,用慈心化恨心,是你唯一的生路。”
“什么慈心,什么恨心,”祁辞咬紧了牙关,抬头看向木车之上那模糊的人影,“说不放,就不放——”
似乎是在惩罚他的冥顽不灵,木车上的货物陡然化成了巨石高山,祁辞再也支撑不住车子,在巨石即将压下的最后一刻,本能地一把拉过旁边的孩子,向着旁侧的山坡扑了过去——
“砰!”
他几乎已经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巨石压下的声音,还是自己摔到地上的声音,但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扶了起来。
“少爷!”
是聂獜,祁辞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聂獜近在咫尺的脸,“你伤到了哪里?!”
祁辞摇摇头,他这才发现自己最后那一扑,竟然扑到了洞窟之外,什么木车、巨石都统统消失了,他的身上也不曾有任何伤痕,最多只是因为用力过大,双手脱力微微的颤抖。
“我没事……”
聂獜却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将祁辞抱起来仔细检查他的四肢与身体,确定没有任何伤口后,还是不放心的问道:“真的没事吗?会不会有什么内伤?”
祁辞再次摇头,双手虚虚地握住了聂獜的手臂,将里面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聂獜听后眉头拧紧,将祁辞搂在臂弯间,沉声说道:“这个洞应该我去的。”
“你去就不一定看到的是什么了。”祁辞仰头枕着聂獜的肩膀,他进去看到的是木车巨石,这对于聂獜而言,当然十分简单,但……祁辞隐隐觉得,那洞中的东西,应该是根据不同人的心境而变化的。
“总之下一个洞,我来去。”聂獜却并不在乎,他才不管洞中有什么,能看到什么,他就是不要祁辞受到半点伤害。
“好,我想去也没有力气了,”祁辞将额头贴到聂獜的颈侧,安抚似的轻轻蹭着他:“你去就你去……不过要小心。”
“嗯。”聂獜沉沉地应了一声,抱起祁辞就沿着甬道,向下一处洞窟走去。
他将祁辞安放在洞窟外,反复确定他的安全后,连侍女手中的灯都没有接,像是要寻仇般,转身就大步走向洞窟。
起初还是黑暗,但这并非是寻常的黑暗,聂獜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生存,但他的兽眸却仍旧无法看清周围的一切。
随着他的前行,他开始看到了一丝火光,紧接着这火光便迅速蔓延开,伴着无数晃动的人影,与不绝于耳的惨叫。
聂獜几乎顷刻间,就认出了自己身处何处。
这是他们刚刚离开的佤朗村,正在燃烧着的,仿若炼狱般的佤朗村。
第64章
房屋在坍塌, 村民们在逃命,但无论他们跑出多远,下一刻都会被烈火所吞噬。
无形的黑影在空中呼啸,像是在指挥火海掀起狂潮, 扑向所有还活着的人, 它的目的只有毁灭, 彻底完成数年前那场屠杀。
聂獜皱眉站在原地,他也曾顺手救下一两个跑到他身边来的村民, 但很快他们却又被烧焦,化为了黑炭,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
那哭喊声中的绝望,好似波流般冲向聂獜, 但他却始终没有移动脚步, 只是站在村子的边缘,看着那熊熊燃烧的大火。
“救救我们……”
这时候, 一只皮肤焦黑的手, 拽住了聂獜的裤脚,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看到的却是半身已经烧化的刀吉罗,艰难地爬到了他的脚边, 仰起血肉模糊的脸, 向他苦苦哀求。
“只有你……能救我们……”
转眼间,无数被烧焦的村民,都黑压压地匍匐在地上,从烈火中宛若恶鬼般爬出,爬到了聂獜的周围。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 嘈杂的声音所喊出的,都只有同一句话:“救救我们——”
面对这样的垂死请求,就是聂獜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霎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半身焦骨的刀吉罗,被黑色的影子包裹着站起,逼近聂獜的面前:“悲众生所悲,苦众生所苦。”
“用你无尽的生命,就可以救活我们所有人。”
聂獜的兽瞳微微扩散,像是受到了某种迷惑,怔怔地望着他脚下那因为烧伤,痛苦翻滚哀嚎的村民。
“你的意思是,用我的命,来换你们所有人的命?”
“是……”刀吉罗那半被烧成焦骨的脸,竟隐隐现出佛相,他像是已经超脱了痛苦,目光含悲却又带着期望。
“只有你能做到,只有你能救我们。”
聂獜的好似已经入了迷,他缓缓地抬起手,皮肤一寸寸褪去,露出的坚硬的鳞片与指爪,然后抵住了自己的胸膛。
那刀吉罗半侧脸的佛相越来越清晰,那在空中呼啸的黑影,翻涌着进入到他的体内,仿佛在等待最后的时机。
眼看着聂獜的利爪,就要划开胸膛,可下一刻刀吉罗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因为聂獜的兽爪划开的,是他的胸膛!
“你的想法倒是不错,可是我的性命,只能给一个人。”
“他不在这里,你们就谁都别想要。”
说着聂獜的整个身体突然兽化,黑色的鳞片在耀眼的火光中蔓延,他的巨爪毫不犹豫掏出了刀吉罗的心脏,然后将他无情地踩在脚下。
黑色的影如旋风般,裹挟着烈焰与村民的尸骸,向他席卷而来,但聂獜却张开了巨口,仰头向着夜幕发出咆哮。
那声音简直要震得山崩地裂,他周身也燃起滔天得煞火,与黑影烈火对冲着,一时间所有都被烧得虚化,树林、村庄、山野皆化为铺天盖地的齑粉。
聂獜猛地睁开双眼,他又回到了洞窟之中,这一次虽然仍旧是漆黑,但他却能够看清身边的所有景象了。
四周只是最为寻常的洞窟石壁,而正中却摆放着张供桌,供桌上……只剩了一层碾碎的玉石粉末。
聂獜挑眉看看四周,一向看不出什么神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无措。他略想了想后,干脆将那供台上的玉粉,一把全拂到了地上。
这下,谁也看不清那玉佛的真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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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辞感觉自己只是在外面等了没多久,就看到聂獜全头全尾地出来了,他有些惊讶聂獜的速度,还不等问什么,聂獜就走到了他的面前,将他抱了个满怀。
“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祁辞抬起还有些无力的手,环住了聂獜的脖颈,眨眨眼睛问道。
聂獜转头凑近祁辞的耳畔,跟他说了玉佛化为粉末的事。
祁辞乍然听闻了愣了下,然后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可真是……算了,反正也没人看到,这闷亏就让冯家自己吃下吧。”
不过听到聂獜说起事情的经过,祁辞却觉得越发不对劲,先前他们看到的那些从洞窟中走出来的人,有的生气有的郁闷,但完全不像是经受过什么磨难的模样。
冯家就是再有心为难,也不至于造出这样生生死死的幻境——
祁辞看向前方,依旧黑暗蜿蜒的甬道,他忽然觉得这洞窟中的东西,怕是有人动过了手脚。
“下一个洞还是我来进。”聂獜这样说着,却并不是跟祁辞商量的语气,他甚至想要剩下的两个洞,都由他来进。
“不,我还是想要进去看看。”但祁辞却靠在他的肩上摇摇头,他的声音中像是带着一丝笑意:“虽然这对于你而言,好像更简单一些,不过——我还是想看看那玉佛,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下聂獜没法反驳了,将玉佛碾成碎粉容易,怎么见到完整的玉佛,那确实不是他能掌控的。
祁辞的唇贴过来,每一下开合都蹭在他的脸侧:“放心吧,这点小事我还应付得来。”
于是尽管聂獜不情愿,到达第三处洞窟时,他还是把怀中得祁辞放到了地上,看着他接过侍女手中的灯盏,走向黝黑的洞口。
比起第一次的茫然试探,这次祁辞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把弄着青玉算珠串子,步子不急不缓地向洞窟深处走去。
果然,没过多久他的视野就再次被黑暗吞噬,耳边似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再次睁眼时,他所看到的竟是当初回云川路上,曾经落脚的那个小镇。
“这一次,我不想为难你。”
镇长,或者说是年轻了不知多少岁的镇长,忽然从他的身后走出,脸上带着的却是他完全不可能有的,极为宁静的笑意。
祁辞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头看向小镇,他的脚下是干涸的河床,不远处能望见的田野,也尽是枯草。
显然,这并不是他和聂獜离开时的小镇,而是几十年前,因为干旱而闹灾荒的小镇。
但这里并没有祁辞想象中的死寂,反而有着一声声刺耳的铜锣响,回荡在狭窄的街巷间。
“大善人赠粮了!”
“只要把家里老人送去赡养堂,就能分到粮食了——”
“大家快去啊——”
整座镇子都因为这叫喊声而沸腾了,被饿得面黄肌肉的青年,纷纷扶着自家的老人,走上那寸草不生的山坡,去往那坐落在土坟墓碑间的孤屋。
与此同时,装满粮食的口袋,也被送去了小镇中。家家户户都开打了房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的笑容,进进出出搬运粮食。
小镇就这样活了起来,以那些老人们的离去为交换。
“真好啊,不是吗?”顶着年轻镇长脸的“人”,仿佛被小镇上人们的喜悦所感染,笑着对祁辞说道。
祁辞却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然后终于施舍给了他一个眼神:“这次你又想要我做什么?”
“我说过了,这次不会为难你的。”祂走向那忙碌着的小镇,然后转身面对着祁辞,镇上所有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手中抱着满满的粮袋,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以众生之喜为喜——那些老人自愿为家人换来了粮食,全镇的年轻人都能活下来了!这是多么大的功德,我只要你为他们笑一下。”
“为他们由衷地感到欢喜。”
祁辞确实想笑了,不过是冷笑,他的眼眸中只有一片凉意:“我笑不出来。”
“为什么?”祂显得诧异极了,继续用言语徐徐地诱惑着:“这么多人能够活下来,难道不是件该欢喜的事吗?”
“只要你为他们笑一下,就能看清我了。”
祁辞将手中的串子一抛,颗颗青玉算珠就落到了他的指间:“他们近日若是对着这些粮食跪地痛哭,我说不定还能高看他们一眼。”
“欢喜?谁会在这时候欢喜?”
那顶着镇长脸的“人”满眼都是失望,像是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叛逆者,祁辞已经做好了祂会突然暴起,向他袭来的准备了。
但这一次,正如祂之前所说的那样,祂没有做任何为难祁辞的事,只是望着祁辞缓缓地,缓缓地又摇了下头后,就转身向着那些欢喜的村民们走去了……
强烈的日光渐渐暗了下去,镇子上的一切都化为泡影,于某个眨眼间就忽地消失了。
眼前仍旧是漆黑的洞窟,祁辞手中的灯盏还散发着昏暗的光,他最后举起灯来向着周围的石壁照了照,确定没有看到任何佛像的影子后,转身向着洞窟口走去。
聂獜站在原地,目光有些焦急地等待着,看到祁辞完好地出来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大步迎了上去,揽住了祁辞的身体:“怎么样?这次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祁辞摇摇头,他没有着急告诉聂獜自己刚刚在洞窟中看到了什么,而是握着聂獜的手说道:“我知道冯家这次雕的佛像是借的什么佛语了。”
“四无量心者,慈悲喜舍——”
他帮孩子推车时,那佛像一直在怂恿他用慈心化解恨意。聂獜看到的是佤朗村的惨状,佛像想要他悲众生所悲。自己刚刚又被诱导要因为小镇上的人用老人换得了粮食而欢喜。
那么第四处洞窟,所对应的就该是舍了。
祁辞虽然看闲书不少,但也只是粗略涉猎过佛经,对于这无量心究竟该怎么解,其实并不确定。
但他却知道,一定不会是他们在幻境中的那种解法,设下那幻境的人,简直这这佛家谒语扭曲到了极点。
而且——祁辞在心中反复念着那个“舍”字,总觉得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要舍弃什么?
他甚至想要干脆跟聂獜离开这里,反正他们也不是为了玉佛来的,可是……冥冥之中,祁辞却感觉到,这前面的三窟更像是某种试探。
而设下这一切的人,就在那最后一窟中等待着他们。
第65章
聂獜与上次一样, 没有去接侍女手中的灯盏,将祁辞安顿好后,就一个人走进了那洞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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