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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祁辞顿了顿,鸳鸯眸中泛起晦暗不明的意味,“我现在有些怀疑,表老爷真的已经死了吗?”
他的尸体虽然是祁辞亲自送去下葬的,但作为“人”的表老爷虽然死了,那么作为执妖呢?
他会不会也早有准备,利用所谓的死亡金蝉脱壳,成为了执妖?
还有当初在佤朗村,最后那支不知从何处射出的箭,尽管到现在他们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但冥冥之中,祁辞却预感那应该与表老爷脱不了关系。
“不管他是什么,”聂獜低头吻了吻祁辞的额头,他狭长的兽瞳中映着祁辞的面容:“少爷不要忘了,我是煞兽。”
“平漠城时,他们都无法把我怎样,更不用说现在。”
祁辞自然是知道的,聂獜的存在实在太过特殊,即便他也无法确切感知到聂獜生命力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但这并不会消减他的担心,表老爷如果真的已经为此事谋划了几十年,那么谁也无法断定,现在他们所走向的,会不会是下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大少爷,睡一会吧。”聂獜温热又有些粗糙的手,覆盖住了祁辞的眼睛。从昨晚见证了那些事后,祁辞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
祁辞在他的手掌中点了点头,低头埋入到聂獜结实的胸膛上,任由对方的身躯将他包裹起来,他怀着那么多心事,本想只是闭眼继续沉思,但没过多久,就在聂獜构建起的这方温暖与安宁中陷入了深眠。
火车沿着既定的轨道,在起伏不断的轰鸣声中前行着,逐渐驶离那积雪覆盖的北方,向着那座祁辞曾经无比熟悉的小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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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鬼”,辗转奔波了三天后,终于来到了秦城之中。
祁辞坐在聂獜租来的车子中,看着窗外的街景,这时的秦城远远没有数年后那般繁华,街道上还只有矮矮的房屋与零星的店铺。因着是深冬时节,尽管没有北方那么寒冷,但也少有人在这样的天气中出门,偶尔碰到二三路人,也是匆匆而过。
他不由自主地,在这座城中搜寻着后世的痕迹,但随即又因为自己的执着而摇头笑笑,不说别的,只怕这会贺桦都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孩。
现在的秦城,还不是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不是他与聂獜相遇的地方。
命运推着他们在时间中逆行,却又恰恰暂停在一切开始之前。
终于,车子来到了北迦山外,眼下这里还并没有修上山的路,车子根本开不进去,他们只能在这里下车,步行去往山上的道观。
闵云生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他还是固执地要跟着冯管家,但是没有人再去阻拦他。
他们的心中已经都默认了一些事情即将到来,这已经是他跟冯管家最后的时间了。
虽然祁辞知道,冬天的北迦山上必然不会有多少人,但随着他们沿着山路深入,周围分外寂寥的环境,还是让他隐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夏日里茂密的树林,现在只能下光秃秃的枝杈,仰头看去时,它们又像是阴沉天幕上的裂痕。
干枯堆积的落叶被他们踩在脚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脆裂的声响。
自从发现异样后,聂獜就走在最前方,随时准备护住祁辞。
出乎祁辞意料的是,他们行至半山时,还没有到达那个道观,反而发现了一处隐匿在山间的小村子。
祁辞记得很清楚,数年后他们去道观的路上,并没有见过这个村子,也没有听江良他们说起过有这么个地方。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眼下与未来两个时间点之间,有什么原因让这个村子彻底消失了。
这绝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他们简单的商量过后,决定冯管家与闵云生继续向道观的方向走,祁辞与聂獜去探探那村子的情况。
说是个村子,其实从远处看也只能看到二三十座简陋的房舍,祁辞与聂獜警惕地走到村口,却始终不见任何村民的身影。
聂獜俯身烧去石牌上的落叶,露出了雕刻的“下麻村”三个字。
祁辞对他摇了摇头,自己在秦城三年,从未听说这个村名。
两人继续向村中走去,他们路过之处,所有的屋舍都房门紧闭,透过疏疏的篱笆可以看到院子里虽然还堆放着些农具,但也都倒落在地上,很久没有人收拾过的样子。
其中一座房舍外的柴门已经歪倒了,聂獜伸手轻轻一提,就将它整个拔了起来,依靠在旁边,给祁辞清出了一条路来。
尽管早已没有人生活的痕迹,祁辞还是象征性地喊了几声,确定没有回应后,才拉着聂獜的手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情况,跟祁辞他们之前隔着篱笆看到的差不多,一间堆放杂物的侧屋都塌了,聂獜弯腰翻找着其中的杂物,却也并没有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祁辞的鸳鸯眸微微眯起,看向房门紧闭的主屋,与聂獜交换了视线,也不等他动手,聂獜就已经走到了主屋前,推开了那扇刷着黑漆的木门。
“吱呀——”
那声音好似枯瘦的指尖直划在人耳膜上,回响在门后昏暗狭窄的房间中,带着发霉气味的灰尘扑面而来,聂獜的手却及时地挡住了祁辞的口鼻。
祁辞按住聂獜的手,对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聂獜还是等到那尘土散去后,才松开手,率先走入房间里。
屋子中的情况与外面相似,看起来有日子没人打理了,生活所用的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祁辞继续向着屋子深处走去,可当他走到灶房的门口时,却愣在了原地。
不同于屋子中的凌乱,灶房之中虽然也积满了灰尘却被收拾得十分整齐,而最为诡异的是,房间正中突兀得摆了张旧木桌,木桌四角各放着一只装满了白米的碗,每只碗中都直直的插着两根筷子,像是引死人来吃饭的香火。
而木桌的正中,供奉着一尊青面吊眼的泥塑,但因为表面的彩漆脱落得太厉害,祁辞一时间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像。
阴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的声响好似鬼哭。
聂獜来到了祁辞的身后,看到灶房中的景象后,忍不住皱了皱眉,两人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想要查看更多的细节,却不想刚转过去就看到灶台之下,竟然蜷缩着一个干瘪的尸体。
祁辞脚步微顿,聂獜不许祁辞靠近,自己走了过去,将那人形的一团翻了过来,只看到风干成灰褐色的面容。
祁辞心中奇怪,以秦城的情况,又不是西北,就算有人死去尸体也该腐烂了才是,如何会变成这风干的模样?
他正想走上前去看看尸体的情况,却不料聂獜转身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窗外。
那是在告诉祁辞,外面有人来了。
屋子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聂獜发挥着兽类的优势,悄无声息的回到祁辞的身边,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祁辞手中掂着两枚青玉算珠,心中飞速盘算着眼下的情况,他们这一路上并没遇到过任何人,下麻村早已成了死村,来的人必不可能是这里的村民。
那么会是谁?
是那些追逼阿帛的人吗?
正当两人严阵以待时,却听到外面的人主动发出了声音:“里面有人在吗?”
“快出来,不要在那些屋子里停留。”
祁辞与聂獜无声地对视着,外面的人显然并没有什么威胁,祁辞试探着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在屋子里?”
“我是这山里道观的道士,你们快出来吧,晚了会要命的。”
祁辞这下对那人放心了七八分,他按按聂獜的手,两人推开了灶房通往院子的门,果然看到一个年轻的小道士,焦急地站在院子里,看到他们后急忙挥手:“你们快出来啊!”
祁辞见他确实没有恶意,就跟聂獜走了出来,但那小道士却不敢靠近他们,引着他们走到了外面的路上,才停下脚步说道。
“你们互相检查一下身体,有没有出现皮肤干枯的情况。”
“小道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祁辞很快就联想到了灶房里,那具异常风干的尸体,聂獜则是眉头皱起,立刻侧身挡住小道士的视线,挽起祁辞的袖子,查看他的身体。
果然,虽然祁辞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但他的手臂内侧,还是有一片铜钱大小的皮肉,隐隐呈现出枯朽状。
“那村子里有什么东西。”聂獜的双目死死地看着祁辞的皮肤,声音如同野兽低咆。
那小道士看不见他们这边的情况,跟他们解释道:“这北迦山上的村子都遭了疫病,凡是进过那些屋子里的人,都有可能染上病症。”
“起先不过皮肤枯朽,很快整个人就会像是被吸干了一样,山上四个村子的人都快死光了。”
“师父他怕再有人误入那些屋子,才让我们每日在山间走动查看,没想到今日还是晚了一步……”
聂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过祁辞那块干枯的皮肤,没想到只是这样轻轻的触及,那灰褐色的皮肉便有了回转的趋势。
祁辞有些惊讶地与他对视,聂獜兽眸微动,将祁辞的手臂托起,然后低头用粗糙的兽舌,舔舐过那枯朽的皮肤。
虽然只是这样舔舐那片小小的皮肤,祁辞却感觉到聂獜灼烫的气息,在自己身体的每一处游走着,让他不禁咬住了唇,可腰腿还是习惯性地软了。
还好聂獜及时地环住了他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片刻后,那游走的气息终于稍稍放缓,祁辞的额头抵在聂獜的肩上,轻轻松了口气,声音嘶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真的是疫病?”
聂獜松开了祁辞的手臂,那里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柔白,他托扶着祁辞的后背,摇摇头低声说道:“不是疫病,是被吸走了生命。”
祁辞心中立刻就明白了,有聂獜在他倒是不用担心自己会出事,但——他回头望望这村中的屋舍,究竟是什么人,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就抽走他的生命?
“你们检查得怎么样?有没有染上啊?”
那小道士见他们没动静,有些着急地问道。
聂獜确定祁辞已经完全恢复了,手还是圈着祁辞的腰,让开身子回答道:“没有事。”
“真没事吗?”小道士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们,但因为他见过“染病”的人很快就会全身皮肤干枯,想瞒都瞒不住,这会见两人还算是正常,才信了他们的话。
“那你们别在这里多留了,快下山去吧!”
祁辞这会对村中发生的事越发起疑,他这会腿上还有些软,靠在聂獜的身上拨弄着手中的玉算珠,装出有些难过的样子说道:“小道长,我们二人本是来这村子里走亲戚的,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你能否将事情说得详细些,也让我们知道亲人究竟是怎么离世的。”
“这样啊,”那小道士心思单纯得很,听他们这么说,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同情得意思:“这疫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大约半年前,山里头一个村子出了事,好端端的人,突然就像是被吸干了血一样,变成了干尸。”
“之后这病症很快就蔓延到了其他几个村子,大夫们也诊治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得病的人死得实在太快了,有的村民想要逃下山去,也多半死在了半路上。”
“那山下的人,就没有得到消息上来救人吗?”祁辞稍稍颦眉,出声追问道。
“起先也有大夫冒险上山,但人没救成反而自己也死在了村子里,自然就没有人再敢上来了。”小道士连连唉声叹气,“也有村民把没有染病的孩子送走的,但那些孩子究竟怎样了,也都没了消息。”
祁辞听他这么说,倒是想到了葛为建,算算时间,他很有可能就是这时候被送出北迦山的孩子,如今这山上的村民都死光了,唯一还知道这事的道观又被旭平毁了,也难怪葛为建后来打听不到消息。
不过——
“既然这样,你们道观怎么还敢继续留在山上?”
小道士听完后,挠了挠头说道:“因为师父说,我们虽然得三清庇佑,暂时没有染病,但万一将这疫病带到山下去传染了别人,那就是我们得罪过了,所以他严命我们不准下山去。”
这话说得乍一听让人觉得深明大义,但细细想来却处处存疑。
最大的疑点就是,无论是疫病,还是有人用什么法子吸走了村民的生命,为什么道观中的人始终没有事。
再者寻常人便是再虔诚,整座山上的人都快死光了,那也该本能的想要逃命,那小道士的师父非但自己不逃,还阻止徒弟逃走……
这背后怕是另有缘由。
之前祁辞猜测旭平因为绢娘的死,而用执妖害死了道观里所有的人。但现在看来,只怕这道观本身也有问题,他们必须去看看。
“小道长,我们同行的两位朋友,听说这边道观灵光,已经先行上山去贵观参拜了,我们寻到他们后,再一起离开吧。”
小道士并没怀疑祁辞的话,十分干脆地点点头:“那样也好,你们就先随我去道观吧。”
第74章
祁辞与聂獜跟随着那小道士, 又回到了通往深山的小道上。
天空似乎比他们刚进山时更为阴沉了,衬得那山路上的石块分外森白,倒像是一块又一块骸骨铺成的。
他们走得并不算慢,但也始终再追上冯管家和闵云生, 大约又过了一个钟头后, 才远远地看到了隐现在枯林间的道观。
这时候的道观还没有祁辞他们后来去时那般破败, 至少门前的紫金匾额上,还清晰可见“奉安观”三个大字。
只是兴许因着那山中“疫病”的事, 观门紧紧地闭合着,小道士转身跟祁辞他们说道:“两位稍等,我去叫门。”
随着小道士的叩门声,道观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出来个年纪稍大的道士, 听小道士说了祁辞他们的来意后,有些无奈地说道:“刚刚是有两个游人来了道观里, 可他们上来就打听旭平师兄的事。”
“师父跟他们说了, 已经把那位姑娘送去山间小屋暂居, 不许旭平师兄再见她的事,他们就着急去见那位姑娘,所以师父就亲自带他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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