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时天色不算黑,可进了城里,太阳却迅速沉没了。
雾色太浓、鸦雀无声,各种奇怪的气味也不好分辨。
他们往里走了几步就停住了。
他们出了分歧。
在三岔路口,容雀的毒虫毫不犹豫地往着左边爬去;而卢青霜的罗盘在极速乱打转了好几圈后,缓慢而坚定地选择了右边。
剩下一条路,就是回头路。
容雀丝毫不退:“我的毒虫对气味很敏感的,我建议你们跟着我。”
卢青霜一面乱七八糟地默念着各种法咒,闻言不屑。
“个小丫头片子,你这虫子能带什么路,我这罗盘引路灵得很,走这边肯定更安全。”
容雀起身。
“随便你咯,反正我们都是来找东西的,图安全妥当就不该走进来。你们呢,要不要跟着我?”
越不平看了看这个在浓雾中头发里闪烁着奇异绿光的魔女,又看了眼拿着罗盘振振有词的卢青霜,毫不犹豫做出选择:“我跟着卢前辈。”
“好小子,鸡腿没白给你吃。”
李秋风道:“我建议先不要分开走,我们还没搞清楚城中状况。”
常盈赞同地点了点头。
卢青霜挠了挠头。
“要不然这样,让这丫头先去探探这边的路,我们其余人在这儿等她回来?”
容雀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不在这儿睡个好觉,醒来直接回家呢?把本姑娘当傻子用呢,不行,至少得有一个人跟我一块去。”
常盈思索了一下,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不如这样,两人先去探左边,等回来后,其余人再去探探右边的路。安全为上,不要冒险,若遇到其他岔路就立刻停步返回。”
容雀点头:“好呀好呀,谁要和我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对越不平抛了个媚眼。
“好小子,再给你个机会,要不要重新选呀。”
越不平像是被泼了热油一样,脸色登时古怪,眼皮都痉挛了,显然是很努力在克制表情。
“我才不跟你一起。”
容雀也翻了个白眼:“那就可惜了。”
抢在常盈开口之前,李秋风便主动回答。
“我和你一起。”
两人几乎是走了十步左右,便彻底看不到踪影了。
其余三人席地而坐。
越不平搓了搓胳膊:“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你自己瞎想的吧,我都把驱邪符贴你脑门了,你此时应该感觉到一股充沛阳气席卷全身,浑身暖洋洋的才对。”
常盈忍住没笑。
卢青霜怒目圆睁,没看到任何其他活人。
“这鬼城真的很诡异的。人间每逢中元节鬼门开,孤魂野鬼重返人间,活人都要暂避。而据称鬼城里日夜不分,每天都是百鬼夜行……”
常盈点头。
“听说鬼没有腿,有没有可能他们现在已经飘到我们身边了……你敢不敢抬头看一眼?”
常盈说着拍了拍越不平和卢青霜的肩。
他们二人被吓得不轻,都惨叫了起来。
“常盈哥你别乱吓人啊!”
“我亏心事没少做,你可别乱说话!”
常盈耸了耸肩。
“我还以为现在正是说这些的时候。”
“都闭嘴不许说话了,安静等着。”卢青霜不住给自己顺气。
可安静不到片刻,又有一道声音响起,那声音忽近忽远。
“卢都头……救我,我好痛。”
卢青霜怒骂一声:“差不多得了,你们谁还有心思玩笑呢。”
他一抬头,常盈和越不平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看。
“你在说什么?”
卢青霜脸色登时变了。
他想起,面前这两个少年都不会喊自己卢都头。
事实上,卢都头这个名号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喊过了。
这个称呼已经是封存的另一段时光了。
常盈见他脸色不对,问卢青霜:“你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卢青霜闷声摇头。
但他心里更加打起鼓来。
如若喊他的人是鬼。他定要问问那鬼有何遗言要让他带回去。
如若是人……最好是人……
他心思一定,便片刻等不及了。
常盈喊住他:“卢兄你往哪里去,他们两人还没回来。”
卢青霜盯着常盈看了几秒,忽然扬起笑容。
“没什么,我就近方便一下。”
常盈道:“忍忍吧,这会儿要是落单了,很难找回来。”
卢青霜却步履不停。
因为他清晰地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一声一声,砸破冰面,冷冽刺骨的溪水翻涌。
卢青霜忽然想起来这道声音是谁了。
“阿丑。”
第26章
卢青霜快步走了几步, 忽然被人扯住,他转身看向拉住他一直和你的常盈,道:“我听到了。”
“你听到了什么?”
“有人喊我,是我以前的手下。”
常盈见他神色迷茫, 很不留情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你醒醒,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
卢青霜挨这一巴掌并不算多疼,但是屈辱感慢慢浮了上来, 短暂地盖过他那强烈的好奇心。
“嘶……你以为我不好意思还手是吧, 怎么打人还打脸?”
越不平亦步亦趋跟在身侧, 生怕自己落了单, 此时看着卢青霜更加畏惧。
“传闻是真的……死在鬼城里的人会说话,会吸引活人跟他一起走……卢前辈你醒醒!那是恶鬼想要索命!”
“你清醒些, 你确定那声音是真的吗?”常盈问, “我们都没有听见。”
卢青霜正欲解释,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我真的……真的不想……就这样死去。”
卢青霜手里罗盘飞速转动着, 但是他此时看上去并没有刚入城时那般怯懦。
“是人是鬼我都要去看一眼。我是怕鬼,但那鬼要是我的兄弟……那就没什么好怕。”
常盈将右手慢慢松开。
“如果当年我没做蠢事,如果我还与他们一起, 那么我绝不会让他们就这样永不见天日地躺在这里。”
越不平还想阻拦, 常盈制止了。
他们就这样目送着卢青霜轻快地施展轻功离去了。
越不平道:“这雾显然不是寻常雾,我感觉我路都走不稳了,卢前辈肯定也中毒了。我们怎么能让他就这样一个人去冒险。”
“你拦得住他吗?”常盈看了他一眼。
越不平低头。
“不能。”
“他本事比你想得要大, 我们没必要为他担心, 而是更应该为自己考虑。你与我二人, 能不能保全自身?”
越不平颤抖了一下。
“李前辈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吧。”
又少了一人,原本就阴森的环境更增添几分群狼环伺的冷意。
越不平拉着常盈的袖子,生怕一转身, 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常盈摇摇头。
雾色越来越深,虽然天还未黑,但是现在也几乎到了最多只能见到三步的地步。
越不平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要不我们先出去吧?”他看了看背后的城门。
常盈也觉得不太对。
李秋风他们离开得太久了,卢青霜也没有回来。
他们一定有了发现。
常盈起身,他道:“你先出去吧,我去找找他们。”
越不平嗖得一下站起来。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再单独行事了,我跟着你一起去。”
常盈没拒绝。
越不平到底年纪小,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吓得跳起来。
常盈没见到一个鬼影,反而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这城里的房子都是空的,大街上空空荡荡,除了偶尔几片随风飘扬的白色纸钱之外,连一片枯叶都没有。
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
什么都没有。
常盈自制了一个火把,火光不亮,但足以让人远远注意到。
同样的,李秋风和容雀也应该会留下什么显而易见的痕迹。
“怎么有这么多泥像。”越不平奇怪道。
他一进来以为是活人,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常盈将火把贴得近了,这才辨别出是泥像。
连续几户推门进去,院落正中塑着泥像,泥像与活人差不多高,不甚精致,大部分都是站着,泥像脚下草草刻着一个日期,大部分都是:
——“十五年丙戌岁冬月廿三。”
常盈笑了笑:“不像是神像。”泥像都没有五官,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
他正欲用手敲敲,被越不平制止了。
“肯定不干净。”
“依我看,这里也干净得太过分了。”常盈低下头去看那个日期,“这是什么时候,已经成为鬼城了吗?”
越不平摸摸下巴:“好像并不是……七八年前这里应该是正常的才对……我记得这镇子里的人一夜之间全死光了,那个时间对不上。”
“他们是怎么死的?”
越不平陷入思索。
“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烧死的,还有人说是他们触怒了当地的保护神,被咒死的……”
“这镇子依山傍水,怎么可能那么多人都是被火烧死的?这些屋子也都没看出火烧的痕迹。”常盈带着越不平继续往前走。“当地有什么保护神这么厉害?说保护便能保护,说翻脸便能将人全都害死?”
越不平继续道:“我知道的也都是侠影风云上说的那些。当时我年纪还很小,不太记得了。不过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我父亲在饭桌上还提起过。”
他当时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越不平一想起父亲语气便变慢了,他长叹了一口气。
“常盈哥你觉得呢?”
“依我看,一切都是半真半假。”两人沿着街巷一路走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好几个神仙庙。
神仙庙已经很古旧了,供台上一干二净,破旧的神像落满灰尘,蛛网结满。
越不平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当地百姓为他歌功颂德立的石碑。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大意是百年前浮花镇曾遭遇一次洪涝之灾,潮水十日方退,夺去不少人性命,洪水退去后,又有瘟疫肆虐。此时一个云游道人名慈方,又是帮他们治病救灾,又是重建家园,浮花镇百姓感念其功德为他立庙修碑,助其得道升仙。
常盈看了几遍。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越不平摇摇头。
“这就是当地百姓最崇敬的保护神了吧。”
常盈摸了摸石碑上的道道裂痕,他道:“没看出来吗?这几道裂痕是新的。”
常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不动脑子。”
越不平弯腰仔细看。
“李秋风他们应该到过这里。”他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
可是这里没有别的出口,小庙并不大,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几乎是一目了然。
来过然后走了?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常盈忽然躬下身去,手中的火把也随之落地,滚了几圈后,火灭了。
越不平惊慌失措地去摸索常盈,却在黑暗之中听见常盈剧烈的喘息。
“怎么了怎么了?”
常盈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扭到脚了。无碍。”
越不平不疑有他,想扶着他坐下,却摸到常盈湿漉漉的手,后者的手心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常盈自己强撑着站了起来。
“我没事。”
越不平急道:“是不是刚才不小心误触了什么,哪里有毒或是别的什么。”
常盈艰难地发出一声笑。
当然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只是身体里的毒发作得厉害了。在这雾里呆久了,他的身体十分虚弱,自己可能熬不到月半,必须得尽快吃药压制了。
只是药不在他身上。
“死不了。”他语气勉强平和。
越不平踉跄着下了台阶,去捡滚落的火把,但他摸了半天没摸到,等他终于摸到一个异物时,却越摸越不对劲。
那东西不像是木头,反而像是泥,这大小也不太对劲……他往上摸了摸,这似乎是一人的腿,但那触感黏腻它分辨不出来。
他手未松开,挨得越来越近,定睛一看,自己的确正握着一人的腿。
越不平后背都起了一身汗。
他没办法呼救,也没有办法作出其他别的反应。
他只是压着惊吓,尽可能心平气和地抬头正要看清那人真面目。
层层迷雾散开一个角。
越不平的眼前忽而一黑,他应声倒下。
……
常盈已经觉察出不对了。
他耳力极佳,因此许多事不用眼睛看,也能觉察出不对。
如今疼痛喧宾夺主扰乱他的感知,但他仍旧察觉越不平那里出了乱子。
一声闷响继而是重物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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