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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地坐着。
容雀继续道:“用毒。”
“什么叫用毒。”
容雀道:“蛊圣说到底也是虫子, 是虫子就怕毒。只要人服毒, 这蛊虫吃人肉吸人血自然也会中毒。”
卢青霜一拍大腿。
“你这法子和活吃长虫有什么两样?都是些不靠谱的法子, 你说说, 能把虫子毒死,岂不是也会把人先毒死了。”
容雀摊手。
“所以我说了, 我也觉得不太可行。这对用毒的把控非常到位才行, 多一点会把人毒死,少了又怕毒不死蛊虫。而且用的何种毒药、针对人的身型体制、都得重新评估考量。”
李秋风忽然低语。
“这虫子也怕毒吗……”
常盈也不知想起什么, 抬头与李秋风对视一眼,匆匆交换眼神后,又挪开了。
“抱歉, 你的药被我弄掉了, 不过我一定会拿回来的。”
常盈早就摸过了李秋风的衣袖,他并不生气。
“没事,现在我们两个说不准谁先死呢。”
李秋风听他故作轻松的言语, 也报以一笑:“你要是疼的话, 可以咬我的手。”
常盈盯着眉飞色舞的容雀, 低声应答:“那你这只手再也用不了剑了。”
李秋风又笑了笑,但是将手搭在了常盈的一边肩膀,将人拢在了怀里。
这样子看起来并不暧昧, 甚至于另一边将越不平的脑袋当桌子撑的卢青霜二人看起来都更亲密些,但是齐曲筝却不由得多看了他们一眼。
容雀洋洋洒洒在那头自吹自擂了一大通,最后眨巴眨巴眼看向李秋风。
“怎么样,世间难得一寻的毒药天才就近在眼前,你想不想被我毒一下?”
她扭了扭腰,腰上的小口袋跟着晃了晃。
“我可以让你自己选口味儿。”
李秋风见她神采奕奕的样子与方才要往自己嘴巴里扔虫子的模样如出一辙,不由得再次怀疑起她方才话语的真实性。
“可以,但并不是现在。”他答道。
齐曲筝忽然道:“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天快亮了,萧良他会来捉你们的。”
常盈转头看向齐曲筝。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他会用什么手段对吗?”
齐曲筝点点头。
常盈又道:“那你能帮我们引开他吗?”
齐曲筝摇了摇头。
“你们别想走那个密道了,他一定在那里设了埋伏。你们为今之计就只能从城门口离开。”
“他一直都知道密道的存在,又为什么会让你把人放跑?”卢青霜问道。
常盈先回答了。
“只有活人才能传消息,才能把不怕死的人一个个引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非出于仁慈。”
齐曲筝又沉默了。
“要是我能早点发现这一点就好了。”
“什么?”
“萧良这个人,和仁慈善良完全不沾边的事。”
她突兀地开口,讲起她和萧良认识的往事。
她说她与萧良并不是在城内认识的。
那时齐曲筝刚从闻家离开,想要回到齐府,却吃了个闭门羹。
她的好爹爹说“既嫁从夫、私归娘家、有违礼法、不合妇道。”
她连马车都没下,就被齐老爷要求勒马归府。
齐曲筝心灰意冷之际,决定要逃就逃个彻底,隐姓埋名另寻生路。
齐曲筝说这些时,面无表情,仿佛这些事情与她毫无关系。
她备了蒙汗药,本是自卫用的,没想到先给随行的丫鬟马夫用上了;等几人都昏倒了,她又制造了被土匪劫车的假象,便一个人偷偷离去了。
她当时一心想跑,于是专门往人迹罕至的路走去,连歇都不敢歇。
等脚都磨出水泡了才敢略歇歇,这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了。可谁成想,在这种时候她竟真遇到了劫匪。
那一伙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时,她都没有害怕,只是觉得解脱,这样死了也就罢了。
可偏偏,萧良出现了。
像是一切俗套话本子里的英雄救美桥段一样,他救了我。
他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十几个男人尽数倒下。
齐曲筝道:“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我遇到劫匪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而萧良他也蹲守了很久。如若当初我不是和那些劫匪一起出现,让他还有的选。那当天,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容雀听得入了迷,早把他那个便宜师叔丢在了脑后,尤其是身后还有个气势非凡的泥像矗立着。
那些鬼气森森寒毛倒竖的感觉都化为了神往。
“然后你当时就爱上了他,与他又结为夫妻了?“
齐曲筝惨然一笑,根本看不出笑意。
“他对我极好,为我单独收拾了一间房子,每日衣食都准备得齐全。我不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虽然荒无人烟,但我当时一心想着不能被抓回去,这里与世隔绝反而很好。
直至——他听说我已有夫君。”
卢青霜摸了摸胡子,有些纳闷。
“他都是这样的怪物了,还在意你曾有夫君?”
齐曲筝摇摇头。
“他并不是在意我嫁过人,而是在意我从夫家出逃。他说他有一个让我一直陪伴他的办法。我不知缘由,便答应了。”
容雀点头赞许。
“这就是南棘人的解决办法,干脆有效。”
越不平同情地看了一眼齐曲筝,随即又默默跟容雀拉开距离。
常盈道:“这办法虽然歹毒,但的确很有用。这萧良,我竟不知该称呼他为你的恩人还是仇人……其实你根本不恨他对吧。”
齐曲筝神色怔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太累了。”
李秋风起身:“所以我们现在要先去杀了他吗?”
卢青霜说:“你都中蛊了,就别瞎忙活了。要去也是我去。”
李秋风答:“正因为我已经中招,所以才能无所顾忌了。”
卢青霜指着李秋风,无可奈何道:“你这小子真是打小就倔。认定的事从来就不回头,谁的话你都听不进去。”
常盈却反问:“短时间内,你的确不怕那蛊虫了。可是那能致幻的毒雾仍在,你近不了他的身。”
李秋风立即改口。
“那你认为当如何?”
卢青霜眼睛都气圆了,看着李秋风和常盈不吭声了。
容雀往前一步,饶有兴味地看着常盈。
“这还不简单,用你的血就好了。”
常盈道:“我的血?”
“今晚,只有你不受这毒雾的影响。我闻得到你和李秋风身上的药味,那是一样的。李秋风之前与我一起走的时候,也不怎么受影响。
我虽不知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病,但那药、或者说是毒,能让蛊虫避之不及。”
常盈立即拉开袖子,露出大半截骨瘦如柴,苍白而又青筋分明的胳膊。
上面还有淡淡的针眼和一些磕碰出的新鲜瘀痕。
容雀看了一眼,随即抬头诧异地看向常盈的眼睛。那黑黝黝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不明白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连刀都拿不动的人,竟然在不久之前扬言要杀了自己。
而自己也的确认为他很有威胁性,有好几个瞬间都怕了他。
可这手臂露出来,简直是一个惨兮兮的小可怜。
“若真有效,那便取吧。”
容雀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动刀子了。
李秋风将他袖子拉上,不赞同的意思显而易见。
可是常盈拂开李秋风的手,仍在坚持。
“我就不会拦着你喝毒药。”常盈笑道。
沉默片刻,李秋风松了手,随即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
“我来吧。”
常盈摇摇头。
“还是用龙鳞剑吧。我喜欢龙鳞剑。”
第33章
只要是剑客, 拿起剑后便闻惯了太多血腥味,无论是自己还是其他的,都应感觉是稀松平常。
可是李秋风握着手里这块浸润了常盈血味的布条,眉头不由跳动着。
他一只手拍了拍常盈的肩膀, 轻声道:“你在这儿等我们。”
说完他迅速移开目光, 像是不愿多看一眼这样单薄萧瑟的身影一样。
常盈按着指头的伤口,不甚在意。
他的手指被李秋风包扎得乱七八糟。常盈抬起手, 弯了弯那被包的圆鼓鼓的手指。
“去吧, 宜早不宜迟。”
李秋风点头。
要做的事有些多, 除了常盈, 其他人都一起走了。
他们制定好了一个捕猎计划。
齐曲筝会带他们到萧良平时藏身的地方,与此同时, 卢青霜和越不平去找布置陷阱的材料, 最好是油、稻草之类的易燃物。
因为他们还需要将这里的毒虫和不人不鬼之物全部都烧掉。
这里遍布庙宇,想来找这些东西也应该不难。
李秋风会再明处和萧良对战, 而容雀则要在暗处出招。
事情并不难做。
如果顺利的话,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可是李秋风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总是很强烈,他走着走着, 忍不住停了半步, 与其他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卢青霜拍了拍他的肩。
“徒弟,一日不见才如隔三秋。你这才不见多久啊。”
李秋风没心情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没有说话。
……
无人添柴, 院里生的火慢慢熄灭, 只剩零星火星在跳动。
常盈就这样在一旁一动不动地坐着, 与黑暗隐匿成了一体。
他闭上眼睛,无师自通般开始打坐调息,不知怎么的感觉心头火烧一般的疼慢慢退却。
冰凉的四肢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虽不知缘由, 但是在这样的一片漆黑之中,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处境之中,他竟然隐隐感觉兴奋,兴奋之余,许多本能都冒了出来。
那是一种关于求生的,最原始的本能。
他知道自己来对了。
常盈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算是在练功还是怎么样,也不知道自己练的是什么功。
但是这套功法很有效,他的疼痛也如潮水般一并慢慢退去。
他忽然发觉,如若这套功法能够那么有效。而他又能在失忆之下,仍能行云流水地使出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很早就有这样的病,早在自己意外失忆之前就有。
常盈试图去回忆,可是他一用劲,疼痛再度席卷。他只能顺从自己的意愿,暂时将那些都忘却。
他转移注意力,不许想那些遥远的事,而是去想那些近在眼前的事。
齐曲筝会带他们去东边的一座院子里,院子里种了花花草草,虽然他从不生火,但是房子里厨具一应俱全,萧良还会在院子里洗衣、砍柴。
每日都过得像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
齐曲筝说他每个晚上都在那里入睡,但并不睡在房间里,而是睡在柴房里。可是柴房里阴暗潮湿,除了发霉的木头什么都没有。
萧良本就是个奇怪的人。
常盈放松地将自己暴露在黑暗中。
这些计划都没什么问题,常盈相信,如果萧良现身,那么他一定会被解决掉。
但前提是,萧良现身。
可是那样一个自负而又残忍的人怎么会安安静静地躲在家里睡觉呢。
齐曲筝说他恨这个所谓的神仙,因此从不踏入神仙殿。
可凡事总有例外。
就比如他曾经在毁掉神仙像的时候进来过,那么他今晚也有可能会先来这里。
常盈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他和萧良只是说过几句话。
几个时辰前,萧良问自己,凭什么要放过他们。
常盈回答他。
“为了让事情变得有意思。”
萧良又问:“什么叫有意思呢?看你现在垂死挣扎胡言乱语便足够有趣了。”
常盈又道:“这算什么。你杀了那么多人,不觉得这样一刀致命或者让对方毫无反手之力的死,很无趣吗?”
“哦?”
“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着自己的猎物忙忙碌碌试图反抗,却在他们充满希望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这才是乐趣所在。”
萧良垂下眼睛,短促地笑了笑,紧接着化为不停的大笑。
“我会来找你的,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
常盈轻轻抬眼。
他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这脚步声不属于方才离开的五个人。
那声音也没有掩饰的意思,脚步声沉沉,在快要停下时,常盈道:“来得这么快?”
萧良席地而坐,落叶被压碎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
“你的同伴们为了活下去很努力,你呢?”
常盈答道:“我比他们都更努力。”
萧良道:“你命不久矣,所以要更努力点。恐怕阎王爷早就派人来把你抓回去了,有可能黑白无常就站在我身后。”
“有那么明显吗?”
“你长着一副命不久矣的脸。”
萧良没有动手的意思,他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聊着,就仿佛二人是朋友。
常盈道:“这是褒义吗?或许你就是地府专门派来索命的无常。”
萧良又笑了。
“你和我是一类人。我喜欢和你聊天,和你说话就像……和我自己说话一样,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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