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那还要好。”
卢青霜盯着容雀,又转过来盯着那具金像。
…
李秋风给常盈打了一桶热水。
他们二人在隔壁一间尚干净的房子里准备休息一下。
常盈站在二楼栏杆还能看到卢青霜正在拿着石头猛砸神像。
容雀叉着腰在后面指指点点。
还有越不平,他在这二人身后,用木柴包围了萧良,搭了一个人型的木柴圈。萧良眼睛闭得很紧、不知死活。
常盈后知后觉发现李秋风在给自己熬药,那苦味从柴房缠绵地飘到了房内。
常盈将简单擦洗了一下,然后下楼找李秋风。
李秋风的蛊毒怎么办,常盈还在忧心忡忡。
李秋风听到声音转身看向他,然后拍了拍手腕的灰。
“你的药我找回来了。”李秋风拍了拍胸膛。
他又道:“要不你自己收着?我现在给你熬一副药,你先去楼上睡一会儿吧。”
“我有话与你说。”常盈喊住李秋风。
这个地方特别的破败,太久没有活人的痕迹,抬头能看到结满蛛网的梁顶。日光初升,冷冷光亮照出空中细密的游尘。
一股子腐烂和潮湿发霉的味道,现在又与木屑和苦药味儿交织。
常盈低头,看了看自己洁白的掌心。
更何况自己方才还用这双手割了一人的喉咙。
此时此地,此景此人,怎么看也与温情不沾边。
可是常盈偏偏感到一种温情,像是有绒芽自心内慢慢生长、开花一般,痒痒的。
李秋风慢慢给土灶扇着风。
“我也是。”
常盈搬了张板凳,草草拂去灰尘后,在李秋风身边坐下。
“那……你先说吧。”
常盈有点紧张,他玩着自己的手指,摸自己十指的茧子。
李秋风长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并非李秋风。”
常盈愣了一下,紧接着抬头看向李秋风,后者的发丝也被那蒲扇扇得一摇一摆。
“什么意思?”
李秋风道:“李秋风是我自己取的、闯江湖的名字。”
常盈松了一口气:“这样啊。”
李秋风见常盈没别的情绪,这才继续道:“我的家世比较复杂,仇敌也不少,因此必须得隐姓埋名。”
常盈道:“仇敌?很危险吗?”
“那伙人很危险,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也是我一开始不愿与带你走的原因。他们要我的命,要我们一家人的命。我怕你牵扯其中。”
李秋风说完这一番话后,长舒了一口气。
李秋风继续坦白道:“我姓百里,名伏清。我家住乐焉郡,家中还有一个妹妹……”
常盈的脑袋登时一痛,感觉眼前有几道白光闪过,他似乎想起什么东西,但是那记忆隔着一层雾,无法彻底触摸。
这四个字他听过。
难不成他以前认识百里伏清?
李秋风见常盈神色不对劲,停下话来问他:“怎么了,哪里疼?”
常盈犹豫着坦白:“我似乎听过你的名字。”
李秋风思索道:“你听过的话也不奇怪,百里家的照墟剑法十分出名,而我是第三代传人。”
常盈勉强点头应和。
虽然他对于李秋风……不对,是百里伏清这番近于自吹的话语有些不认可,倒没有这般出名吧!
但是李秋风的语气平淡,并无夸耀的意思。
李秋风道:“你若对我的名字有印象的话,不如我再多说说乐焉郡的事,说不准能让你想起别的事。”
常盈点点头。
李秋风忽然想起:“对了,方才你想说什么,你先说吧。”
常盈此时哪还有心思告诉李秋风自己有可能“武功高强”、还有可能“不需要服药就能活命”这些事。
他的本能反应就是要隐瞒这些事。
虽然他方才已经打算违背自保的本能去坦白,但是李秋风的自白让那种不安和警惕感再度压过了他的想法。
他咬了咬嘴唇,慢悠悠道:“我是想说、想说,我有点饿了。”
李秋风:“这里的食物还是不吃为妙,等天一亮我们就离开。”
常盈点点头,他扯扯李秋风的衣袖,催促道:“你快说说你的事,我很想听。”
李秋风长叹了一口气。
谈起家事他并不自在。
他自小便被逼着练剑,自三岁能握动木剑开始,他便从未停止过练剑。可是练剑又是极为枯燥无趣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百里家的其他事更是一团乱麻,他并不想把这些告诉常盈,他想了想,慢慢道。
“乐焉郡很漂亮,四面环山、山路险峻,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马车都进不去。只有识途的老马才能上路。
其中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峰名曰千丈峰,传说从未有人登过峰顶。有一条宽阔大江名曰浮云江横跨东西,将乐焉郡分为两半。
南北并不相通,因为……南边是谢家的地盘,而谢家与我们百里家有死仇。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常盈听得很认真,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是有十几个人同时在打鼓,他感觉到了什么,但是那复杂的感觉混合在一起让他什么都体会不到了。
他紧皱眉头摇摇头,最后只是看着李秋风的眼睛问。
“你为什么要离开乐焉郡?”
李秋风道:“此事说来话长。”
常盈心道,这便是现在还不肯说的意思了。
于是他转而问道:“谢家做了什么?就是他们想要你的命吗?”
李秋风露出轻蔑神色。
他道:“谢家坏事做尽了,多年前杀了我的曾祖、又抢走了独门功法,这之后更是颠倒黑白,制造事端。如今又培养了不少杀手,想要杀光姓百里的人。”
常盈眉头紧皱,低低感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无耻。”
李秋风亦是不解,自他记事起,两门派便摩擦不断,后来更是闹出了人命。
他身为百里少家主也早早被教导了两件事,其中一件事便是要将谢家彻底铲除,恢复乐焉郡和乐太平的日子。
他拍拍常盈的肩。
“我记得我刚离开乐焉郡的时候,应该就有谢家派来的刺客一路跟着我。”
常盈紧张:“你没事吧。”
李秋风笑了。
“怎么可能,那人确实有些本事,竟然跟了我好几天,可只派一个高手来还是太小看我了。”
常盈问:“那人呢,你将他杀了吗?”
李秋风停了一下,继续摇起扇子。
“没有,我还给他留了一只鸡。”
常盈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这样吗……可若如你所说,你不杀了他,他还是会回来杀你的呀,你当时应该抓住机会把他杀了。”
李秋风看向常盈:“你这样想?”
常盈觉得李秋风这句话说得冷冰冰的,他想都没想就立即改口。
“不、不是,我是觉得,先下手为强总是好的。不过杀人也没有那么好。”
李秋风附和道:“是啊,这世世代代恩怨不休,仇只会越来越多,不会有报完的那一天。没有必要。”
常盈闻着苦味:“如果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想,应该就没有那么多是非了。”
李秋风点点头。
常盈看着李秋风将药盖子打开,忽然很奇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那我以后该怎么叫你呢。我要叫你百里……还是李秋风。”
李秋风的动作一滞,接着他继续给熬好的药扇风。
今晚九死一生后,李秋风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他想象那般无敌。江湖之大,有太多不可捉摸之人和不可捉摸之事会发生。
他忽然明白了前几天常盈说的那些话,常盈为何在意和恼怒。
因为不诚。
不是今天或许就是明天,他连这些话都来不及说,永远是“李秋风”这个身份留给常盈。
这对他不太公平。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谁。
至于称呼……你还是叫我秋风吧。很多人都会叫我百里。”
第37章
常盈接过那杯苦药, 浑浊的黑水上倒映出他游移不定的目光。
少顷,他一饮而尽。
“怎么样?”
常盈抹了抹嘴角沾到的药,他道:“秋风,你别担心, 我不会让你死的。”
李秋风有些哭笑不得, 他觉得常盈误会了什么。
常盈却心意坚定,他拉着李秋风的一只手, 将他往屋外走去。
李秋风的手指被烫到一般挪开, 但很快回握了回去。
两个人一路走回神仙庙。
院子里, 满地狼藉。
卢青霜撸起袖子, 虬结的肌肉上是晶莹的汗珠。他转身对着二人打了招呼,然后踩在石头块上继续敲打起来。
常盈并不是来找他的, 因此看都没看就走向容雀。
“你说的办法, 你有几成把握?”
容雀正翘着腿指挥卢青霜干活,闻言收回目光。
“你们想好了?”
越不平听见动静也从柴火堆旁边起身, 往此处靠近。
“若只有此法,那便试他一试。”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怎么能说得这么随便呀。”容雀娇笑一声。
“你不肯帮忙?”
容雀耸耸肩。
“我也想帮他, 只是我没做过, 更没有多少把握。万一不小心将他弄死了,我怕是得一同陪葬了吧。那我还是不淌这趟浑水了。”
越不平忽然插话道:“我觉得她说的对,我们先回城中找大夫看看再说, 不然在这儿出了岔子也没有办法。”
容雀奇异地看了一眼越不平。
“小子, 难得你帮我说句话。”
越不平嫌恶地拉开半步距离, 想了想没把话说明白。
他才不是想帮容雀说话,他只是信不过此人。
常盈又问:“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容雀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那位。
“你看他还好端端……不对,反正就那个意思, 我小师弟都活到现在了,你别怕。”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活到现在要付出的代价:像个不人不鬼的东西,依靠着活人的血肉滋养。
容雀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三日内将它除掉,否则……这个办法可能也并不好使。只可惜南棘谷不让外人进入,我们大傩也从不出山。”
她的话语里倒没多少可惜。
容雀甩给他们一个小罐罐。
容雀转手接住。
“这是什么。”
“我的藏品蛇毒,很珍贵的,我轻易不给人。”容雀道,“按照道理来说,只要是致命的毒都是可行的,因为关键在于用毒的量、保持濒死的时间,不过无人尝试过,到底如何,谁知道呢?”
常盈闻言,也不做纠缠,牵起李秋风的手便往外走。
“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走了。”
李秋风见他风风火火,一边跟着他跑,一边问道:“我们现在又要往哪里去。”
常盈的发丝也在跳跃,阳光镀上金色光晕,洁白无瑕的侧脸仿若刚烤好的陶瓷,李秋风觉得他比身后的金像更圣洁。
“我要救你。”
李秋风道:“你要怎么做?”
“我们出去找家医馆。然后我给你下毒。”
李秋风听了没有什么反对的意见。
常盈忽然停下:“你觉得怎么样?”
李秋风见常盈气喘吁吁的样子,笑道:“我觉得不错。”
常盈正在搜肠刮肚说服李秋风,因为随着武功恢复后,他还想起了很多关于用毒、暗器等等的事。
但是这些事上不得台面,说自己会这些也太可疑了,完全不像个名门正道。
常盈没想到李秋风什么都没问,就这样信了自己。
常盈的下唇轻轻颤抖,他问:“你信我吗?”
李秋风点点头。
常盈的嘴角压了又起来,最终绽成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我们快走吧。”
常盈也不是很有把握,但他恍惚觉得,自己在给人下毒这一方面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最最坏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将李秋风活活毒死。
两人就这样跑了大半条街,身后忽然传来轰然倒塌的声音。
越不平在身后喊住他们:“前辈你们等等!卢前辈被压在石头堆里了。”
常盈激烈跳动的心勉强平复起来。
李秋风和常盈对视一眼,开始往回走。
常盈见到轰然倒塌的整个神像,以及真的不见人影的卢青霜,叹了口气,叉着腰问道:“你这位老友就如此缺钱吗?”
李秋风摇头:“多年前还不是如此的。”
容雀也在帮忙刨,但不是为了找卢青霜,而是在找藏在神像里的东西。
她东翻西找都找不到,于是放出了好几条蛇和蜈蚣。
小蛇和蜈蚣自由穿行在这石头缝隙里,越不平问道:“找到卢前辈了吗?”
容雀漫不经心回答:“不知道,他皮糙肉厚的砸不死的,最多断一条腿。”
越不平瞪了他一眼,摇摇头继续挖。
李秋风也上前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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