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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镖头摆摆手,神情很是不屑。
“钟邈哪能行啊。医术再好,也得配上医德,老神医一生淡泊名利从不出谷,无论贵贱都只收一文钱的诊费。可这钟邈倒好,师父一死、他立刻出谷,跟着几个皇亲国戚晃荡。哪有一点配得上神医二字。”
那伙计听了也点点头,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钟邈被请入宫给公主治好不治之症后,的确名气颇大,也再不给穷人看病了。”他说着忽然眼前一亮,“不过,我们马上要经过清沅城,钟邈不也在那吗?”
常盈稍稍正色。
“他怎么会在清沅城?”
林镖头道:“无利不起早。听说老盟主快死了,这武林大会要是想顺利开下去,得让他撑过去。”
“林镖头还真是消息灵通。”李秋风道。
林镖头隐隐流出自得之色。
“我这走南闯北的,见得多听得也多。毕竟这武林盟主杨清寒都大半年未曾露面,怪不得流言四起。”
常盈倒不是很关心杨清寒的死活。
但他若的确久病未愈,让钟邈停留在此,对他们倒是个机会。
“离清沅城还有多远?我们到那便分道扬镳吧。”
林镖头似乎看透了常盈的想法,他劝道:“你们二人拿不出几百两银子,这钟邈不会见你们的。”
常盈从善如流。
“那倒未必。”
常盈一开始便没想着用什么正当的办法,把人绑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林镖头道:“那便祝你们好运了。”
常盈和李秋风亦是拱手作揖。
……
初到清沅城,繁华盛景跃然眼前。青石路两旁商铺林立,茶楼酒旌旗招展。与昨夜那般残破阴间的景象形成强烈反差,常盈真有种回到人间的感觉。
二人牵着马随意找了个客栈落脚。
常盈本想问李秋风要不要吃点什么,刚合上门,一回头却发现李秋风竟然跌在床上沉沉睡去。
常盈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很弱了。
整个人也都在发烫。
原来方才在马车上,李秋风便已经感到不适了,但他硬撑着一声不吭,直到此时才倒下了。
常盈用冷水浸了帕子,在他额上放好,又将他整个人搬到床上,用被子盖上。
他低声道:“等我将人带来,你等等我。”
说着他下了楼,揪住一个店伙计问道:“你知道钟邈在何处吗?”
那店伙计这样的人见得多了。
他道:“客官别跟我玩笑了,这城中谁不知道小神医住在知鱼阁呢。”
常盈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也不在废话,立即动手前往。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清醒过,虽然他已经好多个时辰未曾合上眼睡个觉了。
他一路问着路,很快就到了一处气势磅礴的园林院落前。
常盈绕着知鱼阁走了一圈。他发现知鱼阁一共有三个门,但每个出入口都门户紧闭,虽不到重兵把守的地步,但是也留有两人看守,武功不知如何。
门丁们警戒地盯着每个路过府门的人。
若放在旧时,常盈绝对会耐心蹲守个三天三夜,摸清对方平时的作息、习惯,以及试探好武功底子,这才找个绝佳的机会出手。
但是常盈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等待和试探。如若钟邈一直躲在知鱼阁不出门,那自己这样傻等着毫无意义。
常盈又绕了一圈,此时他将衣袖和裤脚都束紧,又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绑好,寻了个隐秘的树后。
真巧有个举着挂幡的算命大夫迎面而来,在那挂幡遮住门丁视线的那一刻,常盈足尖一点,如同一只蝴蝶一样轻盈地跃起,手触墙顶的那一刻,整个人翻了进去。
全程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应当是个瞎子的算命大夫愣了一下,走出去十几步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装瞎子往前走了。
常盈运气不错,翻进去后并没有撞见任何人,他差点直接跌进了一个池塘。
好在他手急眼快,掌心击中水面上的荷叶,这才翻身跃起,跳到了一旁的假山石后。
他无声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水珠,发现自己有些过于冷静了。
他似乎是做过千百遍这样的事,明明应该惊心动魄的时候,却越是心如止水。
他听见有人经过,那是两个丫鬟,一前一后捧着东西。
常盈仔细去听。
那丫鬟小声说着话。
“唉,又该去换药了,我真不想去。”
另一个丫鬟笑着撞撞她肩膀,道:“我还记得你十几日前吵着嚷着要主动请缨呢,还说为了一睹钟公子真容,苦些累些又算什么?”
“唉,你可别笑我了。当时你们不都很好奇大名鼎鼎的小神医究竟是何模样吗。苦些累些倒算了,只是……那伤太骇人了,我每次换完药都要做噩梦!”
另一人附和道:“到头来这小神医也会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的寻常人,我看他的本事也和寻常人一样。多少名医来此,都未能治好盟主,他也一样。若老神医尚在世,或许还有法子……”
那丫鬟点点头,无不唏嘘。
她加快了脚步,因为那小神医对时间格外看重,有一次她为了打扮,来得略略晚了些,被劈头盖脸好一顿怒骂。
她咬着唇才没哭出来,自此对那俊俏小神医的心思也就淡了。
她又小小声道:“依我看,这神医也没法子了,就这两天的事了。”
她说着话,却没人回应,身后似乎也没有脚步声。
她又小声催促道:“阿羽,你怎么不说话,快走快些。”
阿羽仍旧静默。
那丫鬟忽然升起不祥预感,她一转身,一个陌生男子正将失去意识的阿羽放倒在地上……
她正要叫喊,那男子立即捂住了她的嘴。
他容貌俊美,笑容更是皎皎,他道:“得罪。”
……
屋内,烟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其中景象,只隐约可见屋内正中央是一泉温水,那缥缈的烟雾便是从水上蒸腾而起。
屋子四个角都放着一鼎香炉,袅袅香气亦从其起。
听闻到敲门声后,屋中一男子言辞严厉。
“你又迟了,快进来。我不是说了,生死攸关的事,不能有分毫差池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有一个人影轻盈地钻了进来。
钟邈见到粉衣丫鬟靠近,原本还想继续骂几句,但是见人一直低垂着脑袋,便收了声。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池水正中央仰面躺着的那个病人身影。
“罢了,你把这药拿过去,怎么做我教过你了,别再笨手笨脚的。”
他说完,身旁的人却没动。
钟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风雅公子的气度不再。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钟邈往那边走了两步,正欲抬起丫鬟的下巴。
但手还没碰到人,就被“丫鬟”一把抓住。
那人的力气很大,钟邈的手几乎是被铁水浇筑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立即觉得不对,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来,钟邈立即一呆。
“你是何人?”
那人的容貌绝佳,但绝对不是府中人,盯着自己的眼神也绝非是一个普通丫鬟的眼神。
那是阴狠的、势在必得的,还有几分轻慢。
“你便是钟邈?”
一开口是个清润的男人嗓音。
钟邈又是一愣。
接着,他立即否认。
“我不是。”
“那你是谁?”
“吴三。”
常盈笑了,这名字一听就是瞎编的。
他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把你先灭口了,再去找钟邈。”
钟邈立即改口。
“好吧,那不用麻烦,我便是了。”
常盈上下打量着他,估量着此人话语里究竟有几分可靠。
“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你让我很难办。”
钟邈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那取决于少侠找我有什么事了。”
常盈道:“你跟我走,帮我去看一个人的病。”
钟邈微微侧过颈子。
听闻是这个事情后,他立即放松了下来,不再那样紧绷着。
“你带了多少钱?”
常盈看起来就不可能随身带着那么多的钱财。
“那便爱莫能助了。”
常盈见他竟然敢拒绝,立即蹙眉,手上的劲儿也变大了。
钟邈如同被铁钳了一般,整个人慢慢缩了起来。
“疼疼疼、疼、松、松手!”
常盈不松。
钟邈气得大叫。
“那你拧吧,把我的手折断了,我更看不了病。”
见这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常盈紧盯了他片刻,便将手松了。
钟邈一下子往后摔去。
钟邈并没有多少生气的情绪,他看着常盈道:“你偷偷混进来也不容易,趁着没人发现快走吧。”
常盈问道:“你为何不肯跟我走。”
钟邈理所应当道:“我若跟你走了,此人最多只能活半柱香。”
常盈顺着他手上的指引看向水池上那个模糊人影。
“当然,如若你不再帮他换药,他同样马上要死。”钟邈看向杨盟主。
常盈指了指自己:“我吗?”
钟邈点点头。
“谁知道你把原来那个丫鬟藏哪去了?你没杀了她吧?她是个挺聪明的丫头,死了可惜了。”
常盈莫名其妙地被扯着上前帮忙。
“你必须要跟着我离开,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那是我最重要的人……”常盈道。
钟邈示意他闭嘴。
“省省那些悲惨故事吧,我听得太多了。以前在羽楚谷就听够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也就是这个道理。”
常盈看着眼前此人有些牙痒痒,就算他今日肯帮忙,常盈也必须把他打一顿。
钟邈不知道常盈此时正在打什么主意,仍在一边指挥常盈帮忙搬动杨清寒的身子,一边碎碎念道:“生死有命啊!有时候医术再高也没办法的。”
常盈闻言松手。
“那你怎么不让他生死有命。“
钟邈瞪大眼睛。
“胡说八道,人家出了二百两!还是黄金!你们能和他比吗?你们的命有这么值钱吗?”
常盈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没想到这个钟邈比林镖头说得还要贪财,贪财到了理直气壮的地步。
常盈若想弄到钱,这也并不难。找几个有钱人家,一个月黑风高夜,半个时辰不到,他就能搞定。
但仍旧是时间问题。
他没有这个时间。
常盈似笑非笑地看向钟邈。
“你呢,那你的命值多少钱?”
钟邈思索了一下。
“那定然要比你们都贵,三百金?感觉还是不够。”
常盈呵呵一笑。
常盈见着杨清寒发须全白躺在石板上,看上去像是八九十岁的老翁了。
常盈看了看钟邈叫他换药之处,乍一看的确很吓人:那是在双臂和肩膀之间,几乎贯穿的两条伤痕。这个堂堂的武林盟主的双臂似乎是被人卸下来后,勉强缝了回去。
常盈刚才想说的话都忘了。
“他这是怎么了。”
钟邈道:“大限将至。”
常盈觉得他问了也是白问。
“你救不了他?”
钟邈答道:“有办法。但说了你也不懂。”
常盈觉得打一顿是不够的,还得把他弄得半死不活才行。
钟邈一边换药,一边叫常盈给自己递东西。
他还有空问常盈。
“反正也没事干,你把你那悲惨故事说完呗。”
常盈见他即将收尾,再也不留情了。他直接掐住钟邈的脖子将人按进水里,钟邈的手无力地在水面乱划。
“不、不是。”
“你@$?%你……”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的泡泡都快消失了。
见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常盈将他一把抓出水面。
“不是要钱吗,我出三百两黄金,你干不干?”
钟邈立即喊:“行、可……以,你早说!”
钟邈离开水面后勉强呼吸着,他眼里布满红丝,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怒骂:“我操!你差点把我弄死!你有钱你早说啊!”
常盈微微一笑:“我用你的命来付。”
钟邈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自己的命不止三百金”这句话。
他下意识又想骂面前的疯子。
他行医十几载,什么样的人都看过,穷途末路之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是那些人尚且有理智,他们将自己当作救命稻草,有人会当场下跪,甚至有人会自我伤害,就为了逼他们帮忙。
他们赌得是医者仁心。
而面前此人则不同。
此人明明上一刻还在好端端和自己说着话,下一刻便暴起杀人!更何况他能悄然无声地混进来,武功恐怕也不错。
他方才的架势是动真格的,如若自己不答应,他会毫不犹豫地下狠手,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遇到疯子就得顺着他们的话来说。
“不是我不愿意帮,虽然现在也没有护卫发现你,那是因为此地不允许其他人靠近。而且在杨盟主苏醒之前,就连我自己想出去都不行。你有本事溜进来,倒是容易,又如何带着我离开呢?我可不会什么轻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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