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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盈心头猛的一震。
百里尽欢继续道:“你鬼迷心窍,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那现在呢,爹的尸体就在这里,你不是想走吗,你跨过去,和他一起走啊。”
百里伏清无言以对。
百里尽欢却还嫌不够字字诛心。
“对啊哈哈,是我的傻弟弟一厢情愿而已,你愿意,人家未必和你一条心!”
百里尽欢道:“我并非不讲理的人。若你真遇到良人,我定然会帮你助你。可你却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导。昨日爹劝你,你说你不想当掌门。我劝你,你说那照墟剑法有异,你不想练。可笑的是,你为他挨打的时候,他一直在心心念念怎么杀了我们。”
常盈默默听着,努力不流露出任何一丝情绪。
百里伏清更是无言以对,他昨日向他爹求情,他爹盛怒之下用了百里尽欢的鞭子抽他,全程百里伏清都没有求饶一声,更没有还一次手。
百里策深知此时适逢武林大会,他们百里家又拿回了家传剑法,这是一个最好的契机重振门楣,再度让百里二字名扬四海。
可是百里伏清却没有这般野心。
他不想练这剑法、不想要参加武林大会,甚至,都不愿再以“百里”二字行走江湖。
若不是百里策能确认面前之人是他儿子,百里策简直怀疑百里伏清要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百里策没有留情,每一下都是死手。他从未打过百里伏清,因为他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也因此,百里策此时才格外痛苦和不愿相信,他不能接受百里伏清有任何一点瑕疵。
他知道百里伏清的秉性,执拗坚定,没有办法能让他轻易回头。百里策想了一夜,他没有想明白百里伏清为何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想来想去,自己没有做错,他儿子也不可能做错,那么错的只能是谢家的贼人。
谢家谢家谢家。
这就像是个破除不了的诅咒一样,谢家人总能将他们闹得鸡犬不宁。
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
谢复归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束缚,他似乎很擅长逃跑。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朝着常盈走去。
“小九,我们就别耽误人家团聚了。”
百里尽欢怒斥:“你以为走得了吗?”
谢复归道:“我还没有把你们百里家都赶尽杀绝的想法,如若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也只好奉陪了。”
谢复归拍了拍小九的肩。
“我就说我们两个联起手来,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百里伏清,我真是可怜你,怎么一直被耍得团团转啊!这么一听来,你似乎真对我弟弟情根深种了?哈哈哈哈哈哈!”
常盈并不觉得好笑,今日种种、过去桩桩,都只是造化弄人。
常盈挣开谢复归,他未曾想过逃跑。
但他一动,却被其他人立刻关注到了。
谢复归眼珠子一转,道:“一不做二不休。”
百里伏清也快走几步,想要阻拦:“你……你想起了一切,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杀了我爹,对吗?”
他一步一步,脚步十分沉重。衣衫拂动间,常盈看见了他胳膊上斑驳交错的鞭痕,常盈的心一紧。
谢复归道:“不止如此,还有我为他下了傀儡术的缘故,如若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这主要功劳应当在我。”
百里伏清深呼吸一口,如同找到救命稻草一般。
“所以说,你不是自愿……你不能自控,对吗?”
常盈很轻地笑了一声,不知在笑谁。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些鞭痕也如同烙印在他身上一样,痛得快无法呼吸,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若他解释,百里伏清真的会信。
哪怕他亲眼看见了这一幕,可只要自己肯说,说百里策是自杀,百里伏清真的愿意信。从未有人这样信过他。
常盈自己都不信自己。
可是李秋风愿意信他。
谢小九忽而觉得可怜,自己哪里需要他这样开脱。哪怕千夫所指,自己也从不需要别人为自己开罪。
百里尽欢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百里伏清,你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百里伏清疯了,怎会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常盈问道,“死了就是死了。”
百里伏清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狠狠闭上了眼睛。
百里尽欢已经忍到极致,谢复归仍在火上浇油。
“小九,这是个好机会。我们今日若这样走了,着不是给他们养精蓄锐的机会?你想啊,这杀父之仇他们定然是要报的,不如今日永绝后患。”
百里尽欢怒骂:“我不可能让你们活着走出这扇门!你想走也走不成!”
说着她已然挥鞭,那一鞭直直对着常盈。谢复归觉察到后立刻闪身退开,常盈反应迅疾地将那鞭子握住,但那鞭尾仍旧打在了他的手背。
方才还嚷嚷着要“永绝后患”的谢复归步步往后退去,但嘴上仍不饶人。
“百里尽欢,你就这点本事吗?你这鞭子,很没力道啊。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你这仇报得了吗?还有百里伏清,你若现在跪下喊我声爹,我可以考虑成全你们,让你加入我们谢家,如何?”
百里伏清一边拔剑,一边直飞向谢复归。
常盈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到了百里伏清衣袖里渗出的血,他知道百里伏清现在重伤未愈,如若和谢复归对上,胜算并不大。
常盈死去的心一点点复苏,一片灰烬上又燃起了忧心。
百里尽欢拦住常盈的路:“你的对手是我!“
她飞快抽出鞭子,常盈的手心一阵刺痛。百里尽欢紧接着接二连三快速挥鞭,每一鞭子都打在常盈的靴子前,确实是将常盈拦得严严实实。
百里尽欢问道:“你下手时就没有半点犹豫吗?你和百里伏清相处时就半点真心都没有吗?”
常盈不回答。
他看着另一旁的打斗,有些按捺不住:“谢复归在故意激怒百里伏清,他不应该上的。”
百里尽欢怒火高涨,用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道:“你若要残忍,就要残忍到底。你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好的结果了!”
常盈微微一愣,百里尽欢的鞭子就在他脸上烙下一道痕迹。
百里尽欢步步紧逼道:“你们本该就是对立的,不要装作还在关心他的样子,这样才是真的为他好。”
常盈看着地上的尸首,又看着百里尽欢,忽而有些恍惚。
“你知道。”
百里尽欢嗤笑了一声。
“我们都知道,我爹死在你的刀下。”
常盈又被连续击中,节节败退。他也才刚刚毒发过一次,内力并不稳固,此刻更是心神不安。与之相对的,百里尽欢的功法却大有精进。
谢复归和百里伏清却是战得有来有回。
但看起来,谢复归并未尽全力。
常盈的身上也被抽了好几鞭。
谢复归猛地推开好几丈,忽而念念有词起来,一段古怪的喃喃结束后,他看向了常盈。
其余人并未听懂,可常盈听明白了那些古怪咒语的意思。
“谢小九,我要你刺百里伏清一刀。”
常盈的脑袋里猛然被人打了一拳一样,闷闷得仿佛凝固住了,百里尽欢眼见常盈眼睛发直,立刻扬鞭阻拦常盈的行动。
可常盈已经和大口喘着气、嘴边淌出鲜血的百里伏清对上视线。
杀意毕现。
谢复归缓缓隐匿于黑暗里。
这一次的傀儡术比上一次强了有十倍不止,常盈这一次真正有了些不受控制的意味。
第62章
傀儡术并不难, 谢小九也会,甚至比谢复归更精通。除了照做,一般无其他解法。若功力再高深,则能压下施术者的命令, 视若无睹。
想来谢复归早就做好打算。他要的就是鹬蚌相争、渔人获利。
常盈调转矛头直指百里伏清, 百里尽欢立刻追击。百里伏清变了神色,乌云遮日, 整张脸都失去了神采, 他跟着迎战。
可是百里尽欢的鞭子好几次抽到了常盈, 常盈都并没有反击的意思,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中的刀更是没有慢上一丝。
他的眼里似乎只剩了百里伏清一个对手。
落在旁人眼里, 他这副模样像是……护着谢复归, 并且恨百里伏清入骨的样子。
于是场面很快就转变为了百里尽欢和百里伏清二打一。常盈此时并非最佳状态,一边猛烈攻击, 一边又得避开百里尽欢的鞭子,很快便落得下风。
百里尽欢看出百里伏清此时并未出全力,否则谢小九两招都撑不过去。
百里尽欢叫骂着:“阿清!你出招啊!此仇你不想报吗!”
百里伏清身上有伤, 剑招并不快, 但也没沦落到毫无杀伤力的地步。
谢复归的声音不知在何时响起:“小九,你也别手下留情了。解决掉面前二人,整个百里家都是我们囊中之物了, 你不是一直说, 要将浮云江以北都变成乱葬岗吗。”
谢小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其余几个掌门亲传弟子倒是经常聚在一起吹牛拍马,谢小九从未融入进去过。
谢小九没有解释,百里尽欢听了怒气暴涨, 一鞭击中常盈的后背,直接将他打得吐出一大口血,连手上的刀都脱手。
那口血部分喷在了百里伏清的剑身,后者神色一黯,他对百里尽欢做了个手势。
“我来。”
百里尽欢见常盈身受重伤,横竖跑不了,也便收了鞭子,开始找藏在暗处、隔岸观火的谢复归。
谢复归的声音响起:“哎呀,小九你怎么这么不禁揍,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
言语似乎是关心的,可是语气笑嘻嘻的,半分忧虑都没有。
另一边。百里伏清往前一步,低头看着半蹲在地的常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常盈笑了一下,道:“我要杀了你。”
百里伏清没说什么,他足尖一踢,将常盈的刀抓了起来,递给了常盈。
“好啊,让我看看,你有这个本事吗?”
常盈看着自己面前这把刀,一时不知他到底是何意,但他仍旧接过。
常盈擦干净脸上的血,很快久恢复了平静,他将刀指向百里伏清。
沧海变迁,两家人对立的命运还是落在了他们身上。
吐了一大口血后,常盈的脑子清楚了很多。
此时此刻,他看着百里伏清重归陌生的目光,他心如刀割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常盈深知,他喜欢李秋风,这份喜欢是有来由的。
可是这份喜欢没办法抹去过去二十年前的记忆,早在喜欢李秋风之前,他恨着百里伏清,恨了许久许久。
恨到一想起百里伏清,疼痛的感觉就自动冒了出来。
那日被百里伏清重伤,又差点按门规被打死后,他养了三个月的伤。那三个月里,他还坚持拿刀练习,站不起来就躺着,脚动不了就只用手,右手拿不起来就连左手刀法。
他时刻将百里伏清视作对手,他无数次的比较,不断恨意滋养着自己。在完全没有爱的环境下,是那样深刻的恨让自己熬过那样一个个难熬的疼痛夜晚,熬到掌心的茧起了又掉。
谢小九对喜欢的确是一窍不通的。他也不期望有人教他、珍惜他。
比起得到一切后被人毁掉,他宁愿毁掉一切的人是自己。
两人一边过招,一边对话。
“你早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早不杀我?”
百里伏清淡然:“为何要杀你?”
谢小九不知如何回答。
理由太多,他不知道从哪个说起。
谢小九又问:“你恨我吗?”
百里伏清道:“我现在开始恨你了。”
谢小九抿唇不语。
两人都是强弩之末,稍有不慎,便可能玉石俱焚。
谢小九不想留情,但是身体太差,根本没办法全力一战。他期待了那么久,能与百里伏清面对面堂堂正正再打一次,却是在两人都十分落魄之时。
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谢小九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和百里伏清交战的机会。可是,却又是在自己必败的情形之下。
——他内力快耗尽了,身上新伤旧伤叠加,更是半死不活。
而他的对手百里伏清虽然心灰意冷但是斗志昂扬,他父亲的尸首还在几丈之外,他绝不可能让自己输。
百里伏清的剑法凌厉,杀意昂然,他所受的鞭伤疼痛似乎全都消失了。
月下,只余三尺青锋闪烁着寒光。剑锋夹着气浪一层一层向谢小九铺展开来,百里伏清以不变应万变地破除谢小九虚实难辨的诡谲刀法。
只是每出一剑,百里伏清身上染血白衣的颜色便更深上几分。
百里伏清的眼神全是失望和哀痛。
他一剑刺中谢小九的手臂,逼他弃了刀。
百里伏清问:“你怎么下得了手?”
谢小九不辩解,他用力一挣,从百里伏清剑下逃开。
百里伏清立即追击,这一剑又刺中谢小九的右腿。
百里伏清又问:“你就没有一刻,想起我,想过我们吗?”
谢小九退无可退,干脆昂起了头。
他死也要死得干干脆脆。
“是傀儡术,对吧,我听到了。”
谢小九闭上眼睛,却听到百里伏清陡然低了声音,温柔问道。
谢小九仍不作答。
百里伏清整个人寒气森森,谢小九睁开眼,看见百里伏清猛然抽出剑,他嘴上虽然温柔,可是眼神却漆黑一片。
他步步靠近,蹲下身,捏住谢小九的下巴,问道:“小九,你怎么不说话。”
谢小九一阵背后发凉,百里伏清的目光中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谢小九咬牙道:“你真觉得他能控制得了我吗,你真觉得有任何人能控制得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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