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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伏清越说语速越快,越说语气越急,到了最后简直像是将所有人的喉咙都揪住。
谁人都没发现,这话题竟从破冤案变成了是否要诛杀谢家。更是没人发现,大家都各有了自己的想法。
就连素魄也一时失去了所有的辩驳。
因为百里伏清说这番话时,那深深的苦痛感远比言语本身更有力。
太有煽动力了。
素魄知道自己若在与他强辩,那么只会使百里伏清的情绪更激烈,言语更有力,那对自己更加不利。
这个场面不是她所希望的。
一片寂静中,不知是谁说了句。
“似乎……只能投票决定了?”
素魄想问,投什么?投铲除谢家,还是选盟主?但是事已至此,这两个答案都成了一个,一个把百里伏清推上去的答案。
甚至其余人都不加避讳了。
齐岱原本还吩咐着侍从分发纸笔,但又是百里伏清身旁那人忽然喊道:“若在场之人都能投一票,我便选百里大侠了。”
他这话说得坦荡认真,因此陆续有人跟着叫道:“我也选百里伏清!当上盟主,报仇雪恨,方显英雄本色。”
“不管别的弯弯绕绕,百里伏清无疑是当今的剑术第一,我也选他。”
那七嘴八舌的,简直把拿着笔准备要写的明月楼的人给推搡得站不住。
素魄咬着牙,忍了又忍。
“够了!这不是应该找出真凶才对吗?我知道真凶是谁,绝对不是谢倚。百里伏清说的都是错的!”
她的声音被盖住,听不分明,但也有些人听到了她说的话。
百里伏清走过去,问:“你知道什么?”
文檀隔在二人之间,用扇子遮住脸,摇头道:“垂死挣扎,你再胡言乱语也没用的。”
素魄只盯着百里伏清说:“你大错特错,还会错上加错。”
……
凡此种种,似乎都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明月楼这一代代相传,盟主之位竟断在了她手中。是的,不止是杨清寒而已,每一个武林盟主实际上都是明月楼出身,只是有的人混入了其他门派而已。
若是杨清寒没有死,他的盟主之位或许还能延续个五年,再之后,才需要自己出来争。素魄知道自己准备得太不够了。
或许是因为这所谓的江湖法宝早就已经所剩无几,又或许是江湖中人一代不如一代,根本无需忌惮,总而言之,那股一直扶持明月楼的力早就散了。
江湖上真正能称作豪杰的英雄少之又少。
素魄从来都觉得,自己才是最适合统领江湖之人。
即使不靠其他手段,她也能坐稳江湖第一的宝座。
她知道百里伏清身上有古怪,她多次派人给他下药,此人却安然无恙。
这并不可能。
素魄看着百里伏清和他身边之人,总觉得事有蹊跷。
不急于一时,不急于一时。
素魄劝自己。
……
百里伏清成了新任盟主,亦是知鱼阁的新主人。按理说应该大宴三天,然而他却没有这个心思。
他也没有如其他人预料的那般立刻杀回乐焉郡去。
知鱼阁的大门关闭了七天七夜,没有人出入过。
门外一片暗潮汹涌,门内亦是如此。
文檀帮着百里伏清当上了盟主,立刻便想摆布他,让他为自己办事。
他自认为已经能操控百里伏清,接下来便无需浪费时间了。
什么江湖恩怨,都是说辞而已。
敛财才是根本大计!
他已经有一规划,他打算以重修知鱼阁的藏宝阁为由,向各门各派征收一笔修缮费,然后再举行一个鉴宝大会,名义上是封天下名器,重新列个武器榜出来,实则还是为了敛财。
看得上的统统挪为己用就好了。
至于征讨魔教一事,说起来劳民伤财的:又要集结人马又得准备兵器,还得派人准备口粮,若谢家富可敌国也就罢了。文檀觉得此事可以暂缓,即使要征讨,也可以先找个有钱一点的先征讨。
他早将如意算盘打得很精。只需要通过百里伏清的嘴布置下去就好了,知鱼阁人马不算少,外头也有许多真心叹服百里伏清的人,这几件事做起来也不难。
只是百里伏清竟对他说了“不”。
文檀略有吃惊,他将百里伏清最需要的药丸搁在掌心,又问了一遍。
百里伏清依然说不。
文檀对百里伏清虽没有到傀儡术这般阴损有效,但是以百里伏清现在的情况来看,若没有自己的汤药调理,他此时定然如百爪挠心,根本没办法抵抗这药的诱惑。
只需要一剂药就能让他神清气爽、实力大增,否则便一直像有虫子噬咬脑子一般,根本没法保持理智。
文檀大摇大摆走近,再没了平日好言好语、誓死效忠的狗腿样。
“实话告诉你,这极虫花有依赖性,也的确会诱人发狂。你后半辈子若没有我,只能活在这如同炼狱一般的痛苦之中。所以,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懂了吗?”
文檀颐指气使地用手指点百里伏清,却被后者忽然一掌掀翻出去。
文檀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文檀狼狈地抹了抹脸上划破而留下的血迹,疑惑极了:他给百里伏清停药多日,他早就应该使不出任何内力才对。
“怎么会……?”
百里伏清靠近,身上暴涨的杀气让文檀避之不及。
百里伏清道:“你说什么?”
文檀怎么敢再重复一次。
百里伏清道:“我倒是好奇。你自诩医术高明。”
他说着将剑搁到文檀的颈侧。
“我若将你这样斩断,你还能活吗?”
文檀看着百里伏清毫无生气的眼睛,忽而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百里伏清没日没夜的练剑,极虫花诱导他暴涨的的剑意和内力,早已盖过那破败不堪的经脉运作,更何况百里伏清此时痴蛮,全然不懂得压抑,因此内力一边猛增一遍随意倾泻,竟得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叫他并未失去神智、也未彻底油尽灯枯。
不知他能这般坚持多久,可连那药都控制不住他的话,那便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拦他。
第68章
“秉盟主, 谢小九并无消息。”
知鱼阁人马一天三班倒,在城中搜查谢小九,不出所料的是一无所获。
谢小九如同人间蒸发一样。
他必定是畏罪潜逃,很有可能藏在什么深山老林里再也不出来。
百里伏清听着这日日相同的汇报, 没有作声。
一门之隔, 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只听到有什么掉落的声音, 他们并不敢推门进去, 只好耐心等着指示。
前几日, 百里伏清当着众人的面, 把一直伴随其左右的“好友”丢进了大牢。
城门大开后,又把质疑其是否能坐稳盟主之位的其他门派弟子杀鸡儆猴:那些人被打断手脚, 再也不能习武。
自此, 再没人敢乱说话了。
门内,百里伏清闭着眼睛在练功调息, 闭关中,他不会客,谁也不见。一道大门将门内混乱的血腥气掩藏。
百里伏清身上有很多伤, 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只有放空打坐之时,脑子才稍稍好受些。
可他不愿意进入那样的状态:那种空白的状态如同一个漩涡一样,他一旦懈怠, 便会抽不回神。
百里伏清怀疑, 他若陷在其中便有可能变作一具行尸走肉。
每当此时, 照他吩咐出门搜查谢小九的人马,便会出现。
“谢小九”这个名字,一下子让他心里所有的恨爆裂开来, 但与此同时那些遗憾、爱欲、思念亦是与日俱增。
恨和爱交杂,叫人痛心切骨。
百里伏清在这般混乱沉浮的念头里,只抓住了这一点。
——除谢家,是必须之举。
只要谢家没了,一切阻碍都没了。
谢小九若真的效忠谢家,那么无论他此时此刻藏在哪里,这个消息放出去,他便一定会赶回谢家。
他要逼谢小九主动现身。
“七日后,除谢家。”
知鱼阁的其他人并不了解新任盟主的脾性,只能揣摩着。
“那要继续诛杀谢小九吗?”
谢小九的通缉令已经整个江湖都在流传,无论有仇没仇,都想把谢小九的项上人头当作富贵的敲门砖。
屋内一道愤怒的声音响起。
“我说过很多次,要活捉。”
门外人对视一眼,点头称是后便匆匆离开。他们心想如此深仇大恨,自然得是活捉,必然不能叫他好死。
百里伏清的目光针刺般打在身上,但很快又转为柔和,他似乎是在回答,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谢小九不能杀,他不能死。”
……
谢家要成为盟主试剑的第一块磨刀石,此消息不胫而走。
浮云江以北欢欣鼓舞、士气大振;浮云江以南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早在盟主率众派讨伐大军赶到前,乐焉郡便已经出了不少乱子。
百里一族平日虽深居简出,但平日待乐焉郡江北百姓极好,因此江北听闻百里策死讯已是群情激愤,自请划船渡江攻入江南。
但是此举被百里尽欢拦下。
百里尽欢平静地办完了丧事,但河灯和白花瓣顺着浮云江潮水缓缓流入谢家一带时,却还是吓走了不少谢家门人。
浮云江以南一带基本都姓谢,外八家内三族的,血脉相连但又不算很亲近。
可是事到临头,却都是秘密整理起了行囊,并无多少一致对外的信心。
谢缚惊仍在闭关,哪怕那么多人试图急报,可是谢缚惊所处的闭关山洞内一片寂静。
那片死寂让外头入热锅上蚂蚁一般的谢家人,更加不安。
或许是真的。
谢缚惊死在山洞里了。
但是没有一人敢真的闯进去看个究竟:只要谢缚惊不死,那么谢家就未必会败。
如若有人进去瞧了发现谢缚惊真的死了,那么谢家已经不战而败;反之,如若谢缚惊没有死,那么谢缚惊会把闯进山洞的人杀死。
此地只有掌门能进。
谢家人各怀鬼胎,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想逃。少部分谢家人不愿屈从百里家之下,宁死战不退,开始组织人马准备反击。
到底是群龙无首,他们一直等,却一直没有等到百里伏清率众来袭。于是愈等愈慌乱,愈等愈惴惴不安,那队伍里的人便一日比一日更少些。
与此同时,谢小九和越不平正在用自制竹筏慢悠悠渡过浮云江。
江面雾气重重,越不平十分紧张。而谢小九头戴斗笠,盘腿而坐,正聚精会神看着水面下的鱼。
“你确定这条路能走吗?”
谢家封锁了所有入口,他们是从江北划过来的。于是谢小九就带着越不平去了百里家的地盘。明明在办丧事,此地却喜气洋洋。
越不平生怕谢小九身份曝光,一直提心吊胆,但是却没有一人认出他来,甚至还有江北百姓邀请两人一同参加夜晚的篝火夜游。
他们只当是谢小九二人闻风而来的“盟主朋友”,最近江北来了一些这样的侠士。
谢小九一直表现得十分自然,哪怕听着耳边对谢家、对他自己肆意不堪的辱骂,谢小九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小九甚至给百里策点了一盏荷灯。众人闭目哀悼之时,谢小九就这样看着,那肃穆哀伤的光照下,映着的脸庞也只是和自己一样的普通人。
江边不仅都是人,甚至已经备满了鱼船。
谢小九避开人群,自制了一个小竹筏,就这样踏上了回家路。
这小舟慢慢漂远,越不平一直紧绷的心慢慢松懈下来。但他很快又轻松不起来了。
他问谢小九:“我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你何必要回谢家。难道不应该跑得越远越好?我现在觉得留在江北也不错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竹筏并不牢固,越不平不会划,时不时被颠簸急流吓得小声惊叫。
谢小九听闻越不平的话,道:“你说得对。”
越不平道:“那我们赶紧回头吧。”
谢小九却没有动作,他道:“其实原本此路也是不通的,谢家会有人盯着江面,只要有人要渡江,便会放箭。“
越不平更是惊出一声汗,总觉得面前的迷雾之中藏着一根根箭矢。
越不平更加焦急:“那这不是送死?”
谢小九却不乱,他淡然地问了句越不平。
“你会水吗?”
越不平愣愣点头:“会一……”
他话未说完,被谢小九一脚踢下水去。越不平扑腾了几下这才探出头来,却发现江面上那艘小竹筏悠悠摆动着,筏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越不平东张西望着,江面水平如镜,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踪迹。
越不平原地呆住,但冰凉的湖水让他清醒过来,他看着竹筏飘向的方向,狠了狠心,转身朝着岸边游去。
……
谢小九上岸时,江边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都暗着。那从缺过人的望楼也是一片漆黑。
谢小九并不惊讶,他随意翻进了一户人家家中,里面东西散乱,却空无一人,谢小九换了套干衣服,顺手拿起一把刀放进怀里,便继续往城里走去。
他一个人,走在这漆黑无比的夜里,有些颤抖。
天寒露重,他的发丝还未干,在水里泡久了,刚刚愈合的伤口也裂了。
谢小九却无暇顾及这些,他那些曾经消失的记忆正在不断上涌。
一切都如昨天一般清晰。
他离开的那天晚上,是从千丈峰翻出去的。百里家安插的密探来信,说百里伏清即将离开乐焉郡。
于是谢小九也紧随其后立即动身,他从千丈峰的密林里紧赶慢赶,才追上了百里伏清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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