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行前,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和掌门禀报。
——掌门正在闭关,自己说了他也不一定听得见,还容易耽误时机,当时自己是这般想的。
谢小九沿着那狭窄长阶往上走去,他想直接去掌门殿见谢缚惊。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七十八步而已,并没有那么远。
他第一次跟着谢缚惊身后进百里内门时,却觉得那条路长的不可思议,自己一路跑着却依然跟不上谢缚惊,甚至差点滚落下去,被其他师兄一顿嘲弄。
谢缚惊转身绕过莲花台。
长阶尽头有个池子,池子种满了莲花,而莲花中心有个高台,每个月的比武都是在莲花台进行的。
谢小九不知道多少次被打落台下,喝饱了这池中的水。还有一次,他被人溺进这池水中,差点死了。这之后谢小九有意学闭气,水性也越来越好。
谢小九继续往前走着,莲花台后的白玉轩是他和师兄们的住所,那里只有八间屋子,谢小九是第九个徒弟,没能住在里面。
他随着师父住在问道楼里。
问道楼很旧,木板一踩上去便吱呀吱呀随时要坠落的样子。而师父走路从来没声音。
师父说,什么时候谢小九进出也了无声息,便可以出师了。
谢缚惊是师父,亦是掌门,是让谢小九能吃上饭的人。
他经常夸小九。
莲花台上,小九被打落水三次以后,便已能站稳脚跟,比早来此处好几年的其他师兄都强上不少。
谢缚惊说:“你们连小九都比不过,还有何颜面留在此处。”
竹林里、峭壁间,小九起早贪黑练轻功。
谢缚惊说:“你们整日在白玉轩好吃懒做,到底是想练武,还是想抱团玩乐?”
小九是他耳提面命的爱徒,谢缚惊定然给他开了小灶。
但他们不敢对师父发难,只能找小九的麻烦。一而再、再而三,谢小九从吃不上饭,到被绑住手脚丢进池中……愈到绝境,却总能死里逃生。
他信任尊崇谢家掌门,终于把一切和盘托出,好让几个师兄不要再捉弄自己。
可是那天晚上,电闪雷鸣之间,谢缚惊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谢小九一把刀。
谢缚惊教他:“有时,杀人是为了自保。他们如此,你也是一样。”
……
谢小九没觉得这些有什么不对,他下刀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犹豫。
无论是后来因为输给百里伏清,他被绑在莲花台上被鞭打到动弹不得,还是那日被池水灌满口鼻,谢小九想的都是,若我侥幸不死,那便杀了他吧。
谢小九走过去,直走到千丈峰底,一个挂着孤灯的竹屋旁,那是掌门闭关期间守门人的住所,给掌门提衣食住行所需用品,或者是传递消息、不让其他人打扰用的。
这是个没意思的活,既耽误练功、又枯燥费神,其他徒弟都不愿意。
因此谢小九在这里呆的最多,他在那间竹屋后找到了密密麻麻的刀刻痕迹。
都是他自己一笔一划刻下的。
谢小九从不喊苦也从不流泪,只是躺在这竹林里,枕着破刀,看着满天星辰闪烁时,亦希望能找到一盏永不熄灭的孤灯。
那是他数星星刻下的,那是他唯一的乐趣。
但他从未数清过。
谢小九这一路走得都很小心,谢家内门虽然也有人,但是竟没一人撞见他。
自然,此时这竹屋也并没有人,
他直直走到山洞外,站在那扇石门略等了等。
他有许多话想问谢缚惊,但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好问的。
他早就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感激谢缚惊救自己一命,感激谢缚惊的知遇之恩,感激他的教导。但因此总是忽略谢缚惊是那个给自己下毒之人、也是给自己递刀之人。
这些天来,在漂泊不定养伤的日子里,谢小九忽然想明白了。
那些惶惑不安的感受沉了下去。他忽然能够接受这一切的造化弄人了。
之前骤然得知李秋风的身份,谢小九只觉天翻地覆,这完全背离了他之前十几年的认知。他绝不能接受这样的错误,拼了命想弥补覆盖。
终究是徒劳一场。
谢小九已经搞砸了一切。
谢小九从未被人珍之视之,现在才发现,哪怕是越不平、哪怕是迎面而来的任何人,对自己都要比这谢家要好。
谢小九最应该谢的人是他自己。
山洞内一片死寂,谢小九也打不开这石门。于是他隔着石门坐下。
他问谢缚惊。
“师父,你究竟为何要将我带回内门。”
没有回应。
这个答案他已清楚。
师兄们以为谢小九多受重用,实则自己在谢缚惊眼里也只是一把刀。原来这把刀未开刃、破烂不堪不时,他将之悬在众人面前,对它赞赏有加,蒙昧者嫉妒不已起了杀心。
那时,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丢掉的废物。
只是谢小九成了自己的磨刀石。
谢小九又问。
“掌门,谢家支撑不了多久。”
石门依旧紧闭。
谢缚惊性情古怪,但是在管理谢家上已算尽心尽力。谢小九能学得他的毒辣,但学不来他的圆滑,因此与谢家几个族老并不投机。
谢小九本就不愿与人多说话,他是个绝佳的练武奇才,但绝非是下一任掌门的好人选。
那时他没有想做的事,掌门让他做的事便去做。他一向能做的很好,除了杀死百里伏清这一件。
如若在过去,只消谢缚惊在石门内说一句话,谢小九必定会继续赴汤蹈火。
可现在,谢缚惊或许已成白骨一具。
谢小九也不想死在这里,死都不知道为何而死。
最后,谢小九起身道:“或许,我本就不是谢家人。”
仇恨沾衣袖,好梦不长久。
“今夜满月高悬清晖万里。但月圆则缺。我取常盈二字,愿你余生常盈、未有缺憾,日日欢愉,你可喜欢?”
谢小九忽然想起这句话。
余生常盈、未有缺憾、日日欢愉,这十二个字和自己竟一点都沾不上边。
……
远处天光乍亮,江风送来破浪声。
那硝烟的味道被风越卷越烈,火舌从竹林猛然绵延而去,畏缩在了江边。
一个又一个人影跳进江中,慌不择路地向对岸游去。
他们泡在水中,看着过去几十年的栖身之所化为一场大火,心情十分复杂。
还好城中也没有多少人了,大家聚在一起,被轰然落下的问道楼倒塌声吵醒时,一切尚来得及。
滚烫的烟尘避无可避地将所有人逼至对岸,那个他们不愿靠近的地方。
浮云江宽阔,靠自己游到对岸基本是天方夜谭。就在众人纷纷力竭沉入江底之时。一艘艘小舟忽而出现,势同水火的江北百姓竟伸出援手,将这些人纷纷拉上小舟。
小船里的人看着远处冲天火光,皆默然无语。
第69章
谢家被一场大火烧没了。
此消息传开时, 许多人都不信。
比试,盟主带领的诛魔盟众还未进入乐焉郡。
关押在江北的谢家死里逃生者说不出个所以然,发觉自己救了仇敌的百里门人更是不知缘由。
两伙人在岸边时,竟还有些相顾失色。
这样兴师动众最后落了一场空, 不知是该憾还是该得意。
这火蹊跷, 偏偏烧在百里伏清要到达乐焉郡的前一日。
百里伏清绝不信旁人所说,这是谢家遭了报应。
究竟是谁有这本事, 这样悄无声息混进城中烧了这把大火, 把谢家城池都烧成一团灰烬?
纵火者是出于恨意, 还是别用有心?
百里伏清觉得此事与谢小九有关, 但这感觉来得毫无道理,百里伏清也不希望这预感是对的。
可偏偏此时却有个人求见。
他说他叫越不平。
百里伏清记得他,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百里伏清本想打发了他, 近来这样攀亲托熟的人不少。
可越不平不同,不同在……百里伏清是和常盈一起认识的他。
于是百里伏清见了他。
越不平开口便是:“秋风大哥, 我们得救常盈哥!”
百里伏清面上不显,但是心头已然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越不平虽然知晓二人之间有矛盾,可是眼下他也只能求助于李秋风了。
他觉得李秋风并不是个无情之人, 他不可能真的对常盈赶尽杀绝、袖手旁观。
于是越不平跳过之前两人如何从清沅城外走到乐焉郡的故事, 只是将二人进入乐焉郡渡过江去的事告诉了李秋风。自然他也是绝口不提自己如何帮助常盈作身份伪装,好避开通缉。
李秋风的神色却还是越来越难看。
尤其是在他听到,常盈跳入了浮云江后消失不见, 越不平游回岸边想找人帮忙, 却正好误打误撞救了许多从火海逃生的谢家人, 可越不平没有在其中发现常盈的身影。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常盈已经回到谢家葬身火海。
第二个则是他沉在江底葬身鱼腹。
无论是哪个,都不愿让人细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就这样凭空不见?
越不平希望百里伏清能和他去谢家寻人,说不定, 常盈还活着。
可这样大的火,谁在那火场能有生机?
隔着江面亦能看到所有楼阁尽数塌落,迷蒙的灰烬随着冷风钻进岸边人的鼻子,有些作痒。
百里伏清没有回答,他道:“你确定是他?”
越不平点点头。
百里伏清咬牙切齿:“他说了什么?”
越不平救人心切,但见百里伏清神色不对,还是老实回答:“他最后就问了一句我会不会水?”
百里伏清道:“我是问,你和他一起时,他有没有说起过我?”
百里伏清此时却真正的被打了一闷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想要对面前这个少年动手,他想问越不平常盈怎么可能也被一并烧死在里面。
这是天方夜谭。
谢小九一定在等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在找他,他也绝对躲不过去。
他的确如自己所料回到谢家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会着火?
为什么在他回去后,就失了火?
越不平道:“他说他他他,十分懊悔,每日都在悔恨之中。”
百里伏清一转身,通红的眼珠子杀机毕现,他一摆手将越不平击飞出去。
“你敢对我说谎?”
越不平撑起身子,畏惧地看着面前暴戾的男人。他知道不能耍小聪明,于是连忙说实话。
“常盈哥只说了两个字,孽缘。”
百里伏清冷笑着重复这两个字:孽缘、孽缘、孽缘。
越不平仍心存希望:“盟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或许你可以借我一艘小船,我去替您看个究竟?”
百里伏清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路过他身侧。
……
百里伏清亲自划船渡江,他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过来,余温热浪打在众人脸上,铺天盖地的烟土让人睁不开眼。
这火烧了一天一夜仍是未彻底熄灭。
灼灼热浪,众人掩面前行。
只消一眼,便能断定,在这样焦黑的人间炼狱里,绝不可能还留有活口。
可是百里伏清却仍要往里走。
有人劝告他,城内太危险,一些摇摇欲坠的楼匾横梁很有可能伤到他。
与其在此处浪费时间,不如先去处置逃出来的那上百个谢家人。
百里伏清却置若罔闻。
其余人也只能私模似样地查还有没有藏在里面的魔教余孽。
等他们抬头时才发觉百里伏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百里伏清步履匆匆,他从未来过浮云江以南的谢家地界。以前觉得这江水太宽,现在才发觉,谢家也并没有那么远。
百里伏清也不知该往哪处寻,他更没有办法开口叫谢小九的名字。
他不能喊他。
也不知是不是热的,百里伏清的额角汗如雨下,他的衣袖被火星燃起,他却视而不见、步履不停,这火才要燎起就被汗水给浇熄了。
百里伏清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被那小子三言两语骗来寻谢小九。
他若死了才好。
他一路找,找到了最先起火的竹林里,那里只剩一片焦黑。
常盈有可能已经死掉的念头折磨着百里伏清,他迫切希望自己找到什么,却又畏惧着。
百里伏清仰面,纷纷扬扬不知从而落下的白灰像是深秋燃尽的第一场的雪。
百里伏清一想到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小部分,或许便是自己现在苦寻不得的常盈,他的心就如同被人撕成两半。
百里伏清找着找着,果然寻出些东西,他看见了一座山洞,山洞里面黑黝黝的。
百里伏清猜想入门之处或许有机关,但那一定是在大火之后再打开的,因为山洞内物品完好无损。
虽然几张石桌、石床也烧不起来。
百里伏清寻了个火把慢慢往里走,脚步却忽然一下停住。
他看到了正中间有具尸体。
那尸首倒伏在地上,只能看见背影,但百里伏清已然如遭雷击。
那人的身影很瘦,仿佛只剩一把骨头似的,越看越像……
百里伏清手中的火把都跟着抖了起来,他想看个究竟,却迈不开腿。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抓挠自己,耳旁好似有无数嗡鸣,眼前那数不清的焦黑化作为白色苍茫,百里伏清忽然跪坐在地,低下了头。
鲜红的雨一滴又一滴砸在百里伏清的手边,渗出一朵朵红色花朵。
百里伏清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火把骨碌碌滚了过去。
等百里伏清从那样深切的黑暗中回过神来时,山洞里也已火光冲天。
百里伏清立刻冲上前去用手去拍打尸身上的火,完全不顾自己手上被烫出的泡,也不顾自己的衣服也跟着烧了起来。
53/56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