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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等百里照墟以“聚众闹事”、“以下犯上”等数罪被关进大牢之时,他才知道那竟然是太子的车驾。
但他处变不惊。
……
百里伏清对这个卓尔不群的先祖所知晓的事,与外人也相差无几。
——一个惊才绝艳却又英年早逝的侠义之士。
无论要问多少次,他都只能回答:百里照墟是死在谢倚的手中。就正如自己的父亲死在谢小九手里一样,那是斩不断的孽缘。
那并不是一个好的死法。
百里照墟的孩子当时尚在襁褓之中,那人如此狠心背信弃义,他却还要写信为凶手开脱。
百里照墟做得出这等事。
百里伏清看过那封信,的确是先祖的手迹,思来想去,便只有“他早已察觉自己将为人所害,甚至还要包庇此人”这一个解释。
因此在百里伏清现在看来,那绝笔信并不是一封脱罪的信,反而是如山铁证:还有什么比自己的至交,更让他难以怪罪?
谢倚劝他隐居当时地险人稀的乐焉郡,是否也有此番考量?
分明是因为这里更好动手些。
百里伏清越想越怒,看着面前一个个道貌岸然之徒,已是万分不耐烦。
混迹在人群里的钟邈见状挤了进来,他对一脸得意的文檀耳语:“这一定是你的杰作对吧?”
文檀哼笑一声并未作答,反而是又给百里伏清递了一杯热茶,将他劝在椅子上。
众目睽睽之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试图拼凑当年的真相。如今各大门派齐聚,也的确有不少人知晓一些不为所知的片面故事。
百里照墟风头正盛,也自然会招致仇怨,他的朋友广布天下,仇敌也是一样。他无意施恩惠,但也无心种下苦果。
就比如当年百里一家举家南迁之后,暂居他家中的一江湖客还曾鸠占鹊巢,自称百里照墟生前唯一关门弟子,在原来的百里家宅坑蒙拐骗。被人揭穿后,更是暴跳如雷,大肆诋毁。
只是当年百里照墟死讯一出,的确震动武林。
毕竟在数个月前,他们还要推举百里照墟做第一任武林盟主。
而两位即将成为新一任盟主的人却十分安静。
素魄和百里伏清各有各的心思。
百里伏清已经认定凶手是谁,但他不愿反复提及、反复争辩,以免自己情绪失控,是此,他才闭口不言,一味饮茶。
而素魄在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之中,早早就想起了一些别的事。她知道真凶是谁,但她不能说,因此,她闭口不言,只是神情闪烁地看着百里伏清。
良久,等所有人安静下来后,齐岱走到二人之间,左看右看,左等右等,两人却都闭口不谈。
齐岱板着身子,率先走到了素魄身侧。
素魄自然也知道先发制人的道理,但她顿了顿,开口问道:“百里公子,此事众说纷纭,若说照墟大侠是自尽,恐怕不能令人信服。但若指认谢倚,却又动机不足。若按其他人所说,的确还有几个有着恩怨的仇人,也不能将之排除。我想先听听你的见解。”
百里伏清冷哼一声,不想回应。
众目睽睽,这一言一行都深受检视,每一环都是一桩考量。百里伏清这举止和素魄一比,的确是十分无礼,甚至有些目中无人了。
于是文檀低声提醒:“谦逊、谦逊。”
百里伏清按住自己正在颤抖着的那只手,他自知此时自己的情绪不对,可是怎么也压不住那股烦躁,只能是尽量简短开口。
“有何动机不足?妒之一字还不够吗?”
素魄轻笑一声,继续追问:“若按照这样说,公子坚信是谢倚所为?”
百里伏清瞥了她一眼。
“谢倚的剑法、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谢倚、照墟剑法被他盗走,傻子都能分辨是何人所为。”
无端被贬成傻子,素魄脸色微变,脸上讥讽一闪而过。
“那封绝笔信是为何?”
百里伏清又是一个不耐的眼神。
齐岱感觉脖子一凉。
“这便更好解释,百里照墟人善,他早早便察觉到所谓好友见利忘义,但他念旧情,以德报怨罢了。”
他这话一出,倒是说服了不少人。
文檀看得通透,他觉得这最后一关看似对他们不利,毕竟若论武艺,百里伏清定然能大获全胜。
但是若往好的方面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真相固然重用,但是要让其余人“相信”,这才是最临门一脚的要紧事。
要让其余人相信百里伏清所说的便是对的,不就等同于让其余人相信百里伏清才是能让他们心悦诚服的盟主人选吗?
因此百里伏清说什么都不重要,若论起当年这桩悬案,没有人比他这样一个百里家传人口中说的话更有说服力的了。
……
素魄却并未跟着赞同,她冷不丁发问:“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更何况我们都是道听途说的。公子你言之凿凿,但是否先入为主了。”
百里伏清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以你所言,哪怕有人亲眼看见谢倚动的手都不一定为实?一切皆不可信,那还有什么可说?!”
说完,他想到了什么,怒火更盛。
素魄顿了顿。
“我并非这意思。我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早下定论。还有许多疑点尚未厘清。”
百里伏清见她不言,反而问起素魄。
“那以你这么说,是有一个人仿了谢倚的武功、骗了百里照墟上山将他害死,然后又将照墟剑法藏在了谢倚的身上?且不论天下是否真有这本领的高人,这般舍近求远,说出口你不觉得可笑吗?”
有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百里伏清气焰已然压倒素魄,素魄脱口道:“或许呢?”
百里伏清变了神色,他追问道:“谁?”恍惚间,他觉得眼前这个不断给谢家开脱的人是常盈。
素魄咬着牙,道:“百里照墟!”
百里伏清更是觉得荒谬至极。
“哈哈你是说他自裁?”
素魄十分冷静,她道:“放眼江湖内,我只能想出这一位可以同时做到这么多事。”
百里伏清道:“那他为何?”
素魄道:“走火入魔不由自主也并非罕见,当然,我并非肯定,我只是说,这也是一种可能。”
百里伏清忽而了然,他往后一靠,蔑视道:“你并非真心想搞清楚凶手是谁,毕竟无论是何人,都已经回到阴曹地府去了。你现在不过是想诋毁百里照墟、诋毁百里家而已。”
文檀在一旁默不作声地鼓了鼓掌,未曾想到百里伏清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有攻击性,还要聪明,一下子就领会了真谛,将素魄说得哑口无言。
可下一秒,百里伏清从椅子上暴起,直奔素魄,似乎是想掐住对方的脖子,被钟邈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文檀慢了半步,一左一右将人架了回去,他看见百里伏清眼眸混沌,应当是陷入癔症,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素魄被步步紧逼,藏在唇舌边的答案却怎么也不能说出口。
百里伏清又冒出一句:“若说什么先入为主,你这样替谢家说话、替谢家卖命,究竟是能得什么好处?我对你……”
文檀警铃大作,立刻捂住百里伏清的嘴巴,在其余人疑惑的目光里,他打着圆场。
“不如让素魄楼主继续说。”
“我哪有这般蠢!”素魄的眉头跳了跳,她不过是想守口如瓶,将这秘密烂死腹中,这无知之徒反倒对她蹬鼻子上脸了。
有这么一瞬,素魄差点要不管不顾地将“真相”扔到百里伏清自负的脸上。
可是,偏偏她不能。
素魄的确知道一些事,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百里照墟不可能是因为走火入魔所以自请隐居,也不可能因此自裁。
可若既不是百里照墟,也不是谢倚,更不是那些武功身手皆不及他们的其余泛泛之辈。
而且他们的确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会否有这样的可能呢?
的确有。
百里照墟当年的确觉察到有人要杀他,因此他匆匆隐居避世,想要避开这桩悲剧。甚至有可能,他只与自己的至交好友商议过。
又或许,这本剑谱是百里照墟托谢倚帮自己收好的。毕竟稚子年幼、妻子柔弱,若自己真出了什么意外,能由谢倚保管,并传给他的孩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有什么人能模仿谢倚的武功,这也并没有那么难。至于是谁想对百里照墟下手,
江湖上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
这样一来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当年百里照墟阻拦太子车驾闹得沸沸扬扬,他被关入大牢后,一大批受过他恩惠的百姓请命要衙门放了他,衙门殿外跪得水泄不通。
这一大帮人长跪不起,甚至有许多人远道而来陆续加入请愿队伍。
整整一天一夜后,此事惊动了朝廷,上面才有人点头将百里照墟全须全尾地释放。
此事在当时算是一段佳话。
但鲜有人知的是后来,有心人特意远道而来与百里照墟品茗论剑,还提出要看看他的剑法:那个天下无双、差点将当朝太子血溅长街的剑法。
百里照墟摇摇头,豁达道:“古人云‘兵者为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此剑只在该出鞘时方会出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知转了几番,那寻常不过的一句话竟变成了……他的剑只对权贵而出。
一个民心所向且很有本事的人,却偏偏不归顺臣服。是谁想要他的命,不言而喻。
素魄绝不能将此事捅破,因此她哪怕顺着百里伏清的话说是谢倚所为,也不可能和盘托出。
她看着百里伏清桀骜的脸,忽而觉得此人也有些可怜。
那真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计划,直接让当时两个闻名天下的剑客、两个门派争斗得不死不休,在江湖上一蹶不振多年。
素魄这样想着,有些扬眉吐气,她问道:“那若是谢倚所为,你觉得应当要如何处置?”
第67章
百里伏清毫不犹豫回答。
“杀。”
“负义泯恩者, 天地不容。即使它并非是百里照墟,我一样会这么说。试问在座各位,哪个门派未曾遭受谢家的迫害,他们诛人父兄、离间骨肉、盗人法宝, 桩桩件件皆有实据。更何况……更何况……”
“更何况谢家小九害死了百里掌门。”有人平静接话。
百里伏清猛然转头看向文檀, 文檀气定神闲,将百里伏清未能开口的话淡淡说出。
果不其然, 原本的空穴来风一下有了实证, 众人再次议论纷纷。
不少人感慨这谢家不仅罔顾王法, 更是不将江湖上任何人放在眼里。
若任何人都想杀便杀, 那么这天下岂不大乱?
他们早就需要这一样一个铁血手腕的新盟主来主事。杨清寒虽是个好人,但太好, 也便成了老好人。这十年来总是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理念, 在各门各派之间和稀泥。
因此江湖上表面一团和气,实则门派恩怨不断。
如若今日百里伏清当选, 那么便可恢复往日的江湖风采,将那些邪门歪道通通逐出中土!
想当年众派齐心协力讨伐魔教时,是何等众志成城?何等风光无限?
“谢家作恶多端, 本就应该被打为魔教!”
不知是谁嚷了一声。
一刹那, 一呼百应。
齐岱示意大家安静,竟然于事无补。
在一派激昂声里,人群之中的容雀默默摇了摇头:“蠢货。”她看着这一幕, 似乎看到了多年前, 南棘谷被一群人冲进谷中烧杀抢掠的情景。
她竟不知原来定罪可以如此简单, 甚至不需要真凭实据,如此三言两语,便能使得一族人为一人做陪葬。
她看着百里伏清, 那张脸上有恨意、有愤怒,却不见一点宽容和善意。
这李秋风已经完完全全成了另一个人。
或许仇恨先烧死的人是自己。容雀摇摇头,转身离开。
素魄皱着眉看群情激愤,等到声音渐渐平息,她才大声发表意见。
“以杀止杀,下下之选。”
素魄缓缓道:“看来百里公子并未得到其先祖半点真传。兵者不详、仁心不杀,这都是剑侠多年前挂在嘴边的话。他若真心想要复仇,大可不必留下那封信。你可曾想过他为何说不追究?”
素魄走近,看着百里伏清,认真道:“因为他不希望冤冤相报,他希望一切都止于他死的时候。你现在翻旧账、株连后人,岂不是违背他的意愿?”
素魄早已想好对策,为今之计她只有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看似是粉饰太平,但又要与百里伏清显出不同,还要更有说服力。
这是她另辟蹊径的办法。
“我们今日谈论的虽是百里照墟的悬案,在真相之外,更要找到一条妥帖的处置之法。因此且不论谢家如何、谢小九如何,彼此相安无事、相忘江湖才是最佳选择。我想若剑侠再世,也会同意我所说的。”
素魄说话声柔和,但语气坚定有力,因此的确让人听了进去。
尤其是齐岱,他鼓掌道:“确实是这个道理、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
齐岱这话音一落,好几人的目光又追到了他脸上。齐岱说这话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并不算江湖义士,又与朝廷扯不上太大关系,更没有遭受过什么深仇大恨,日子得过且过着便足矣。
早有人看不惯齐岱日日在城中招摇,一个中看不中用的酒囊饭袋罢了,真把自己当什么代掌门了。
荒唐,他早该交出这掌门金印了!
因此齐岱说话后,反倒没人附和了。
众人看向百里伏清,后者神色阴沉,眉眼低垂着。他身量本来就高,站起来后将所有人都压下去一截似的。
“你说以杀止杀,下下之选。可在我看来,若是到了以杀止杀的地步,那便是无奈之举、唯一之举、必须之举。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人若步步紧逼直至末路、直至你手边仅剩一把刀,你都不肯拿起,还有何颜面赴九泉?!并非是我心狠手辣,是他人起了杀念,冤冤相报仇恨如草,便只有斩草除根,才能彻底解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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