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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则最先发现, 天暖院里多蚊虫, 他点了盘香端出来, 刚准备到藤椅周围放下,还没走两步就察觉到了异常。
隔了一米多远的距离,他定定站着,很难再靠近分毫。
二爷睡得太安详了,头歪向一边, 静悄悄的, 经书还搁在胸口那里,若不是无力耷垂的手, 他就像是在午休,乏困了,中途小憩两刻钟,等晚点又会眼睛都没睁开就先扯开嗓门儿吆喝着喊陈则他们,让换壶扑腾的热水来。
一盘香掉落, 炉子咕噜滚出去老远, 灰四散扬起。
大家都还在这里, 贺云西闻声出来, 祖孙俩慢了一步,刚到外面, 江秀芬最迟钝,还以为仅是摔了炉子搞出的阵仗,老太婆弯身就要去捡东西, 却被及时拦下。
许是冥冥之中早有预感,二爷今日特地穿的新衣,一身灰扑扑的素色棉麻唐装,上半天才到理发店剪头发,刮干净胡子,洗了脸,周身收拾得利索整洁,体面,一丝不苟。他以往总爱使唤陈则,很多事情明明自己能干,偏要喊人过去,现在离去了,却不麻烦徒弟了,很是省心。
陈则动也不动,光是堵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一双腿站木僵了,贺云西拉他的一下,温声说:“让二爷安心上路。”
这回江诗琪没再吓得哇哇大哭,小姑娘懂事,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她也呆愣愣的,过了好久才扑向陈则,抱住人,憋下了大声的哭闹。
陈则宛若枯枝,几近被这一下箍断。
贺云西护着兄妹两个,一会儿,还是那句轻言:“二爷该走了……”
一锅卤水豆腐还没吃完,剩了小半,老头儿定了今晚还要吃煎豆腐块的,陈则才将嫩豆腐压上,东西还没做出来。
半晌,推开江诗琪和贺云西,陈则上前,行两步眼角就染上了薄红,到跟前,等戏曲放完了,再拿开还未来得及搁下的经书,弯下腰身,跪地上……抓着二爷苍老细瘦的胳膊,陈则垂眸望着,颤了颤,过了半分钟脊梁被风压弯,才将头低下去,对着人磕了三次。
天上的阳光灿烂,万里无云,晴朗,空荡荡的。
其他三个人始终站在后边,良久,贺云西带着江诗琪,和陈则一样,朝二爷的方向拜了拜。
江秀芬别开脸抹眼睛,回屋找出蜡烛纸钱,送到外边。
……
张师他们很快赶到,接到贺云西电话立马放下手上的事就来了,孙水华和徐工紧随其后,犹如何玉英离世的那天,周边的邻里们仍然自发过来,连远在庆成市的曾光友收到消息后,孩子也不带了,连忙订机票当天就飞回北河。
四野山由陈则通知,联系观主和几位师叔师兄。
一位师兄不忍,手机里说:“节哀。”
陈则什么都没讲,嘴皮子张合,仅回:“劳烦各位。”
一切按照二爷生前的遗愿进行,不发丧不办葬礼,全都从简,大家都来送老王头最后一程。
夏天了,人没了不能在家放太久,二爷法律意义上算是孤寡老人,因着没有直系亲属,街道办派了员工到这边,负责协同处理他的身后事。
开死亡证明,火化手续,都得街道办的员工出面帮着申请,陈则全程跟着走流程,当晚骨灰就烧完领回院子。
虽不搞仪式,但陈则还是将骨灰在老屋放两天,搭了个简易的灵堂,写一对挽联,直到把人送上山前,多少弄一处能安置二爷的地儿。
一波接一波的人到这儿,比上一次还多,街坊、二爷的旧识老友、诸多不太熟悉的面孔,有与二爷曾经交好的萍水相逢,有受过他恩情的老少,也有一大家子哀嚎踉跄着进门,还没进堂屋就伏地叩拜。
其中一部分陈则见过,比如去施安县村里做道场那次的老太,她竟还活着,孤苦无依可比二爷命长,也不知是谁通知的她,一个步履蹒跚走都走不稳的老太婆从遥远的乡下坐摩托转大巴,不晓得到底转了几趟车,绕了多少颠簸弯路,历经千难万险终由偏僻村落赶到城里的和平巷。
老太捏着两千块,当初她老伴去世二爷随她的帛金,如今又还了回来。她拽着陈则,皱纹纵横的老脸苦相更甚,坚持要他收下钱,不停地把钱往前塞。
许多人陈则都不认识,甚至不少穿道袍的也接连出现,不是四野山上的同门,而是别的道观里的道友。
老房子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攒动的人群不肯散去,吊唁完迟迟不离开。
二爷留了遗嘱,做了公证,机构和公证员第二天上门,当着众人的面宣读遗嘱——应当是料准了会有这么多人在场,二爷特意请来的人做个见证:
他死后,名下所有存款分成四份,一份二十二万,代为陈则还银行的欠款,一份二十五万,留作江诗琪今后读书的费用,剩下的分别捐给学校和道观,而其他资产,房子给江诗琪和江秀芬,祖孙俩六亲缘浅,房子予她们做落脚的地方,车子还有他收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各种经书字画资料等,全交由陈则。
二爷这辈子挣了钱,但不爱享受物质,几十年来节俭惯了,至今房子里连空调都没装,一件值钱的现代化电器都没有,他大半钱财早都散出去了,或是捐助,或是以前赠予四野山用于修缮道观,余下的带不到底下,真成了身外之物,都得处置妥当。
他走了,对错随人论,但不想自家徒弟遭人非议、被戳脊梁骨,流言蜚语最伤人,难免往后不会有拿这个妄加揣测陈则或背后议是非的,因而这些安排一定得当众宣布,经书等等不值几个钱,车子也是旧车,是陈则伺候他六七年该得的,理所应当由他继承,帮还欠款是他这个师父临了不放心,唯一能为徒弟做的了。
这几年,外头不止一个人嚼舌根,年岁正盛的年轻人拜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儿当师父,明明自个儿家里都顾不上了,还跑前跑后地为其做这做那,比待爹妈都亲,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另有所图。
当众宣读遗嘱,为的就是堵住这部分非议,不给往后陈则的日子添乱。
这份公证的遗嘱只是想告诉大伙儿,甭管街坊邻居还是之前乱讲闲话的有心之士,他王太清的徒弟,上孝亲母敬师门,下顾幼童老弱,并非六亲不认的白眼狼。陈则只是心软,有担当,他堂正清白,顶天立地,做子女做徒儿都无可挑剔,对得起所有人,不欠谁。
这份遗嘱,贺云西当时也去做了见证,张师和邹叔都在,不单单是法律意义上完全成立,二爷还留了一封信,不是给陈则的,是给故人们。
他已身无遗憾,唯独放心不下徒弟,若他日陈则遇难处,还请诸位照拂一二。
遗嘱中另有一条隐藏要求,不当众宣读,等四野山那边的观主到了,公证员和律师将陈则贺云西和观主叫到一处,单独公布:
赠予道观的修缮费用将分批逐年给出,必须由陈则本人经手且监督后续事宜,若每年无陈则签字同意,当年的钱就不能动,钱款超过连续三年未动就将全部打入陈则本人的账户。
捐给学校的钱也如此。
此条观主是知情的,二爷早告知了四野山,这是一条相当不公允的奇怪条款,二爷了解陈则,清楚这人必定不会侵吞这些钱,极其宽心设下了这一条——二爷盼着陈则可以朝外走,而不是困在小小的一寸天地。
方时奕在二爷骨灰被送上山前也来了一趟,这人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平心而论,他对二爷其实还行,人去世了是该来上柱香。陈则让他进屋,不与之有别的交流,不主动讲半个字。
四五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方时奕很多都不知情,自从那次被打了一顿出了派出所,他也被家里派出去了,一直没能回北河市,这两天终于解决完所有事端,却不想这里出了那么大的事。
方时奕解释,想要为上回澄清,陈则漠然,冷冷地瞥他一眼:“说够了没有?”
“阿则。”
“没事了就滚。”
毕竟不是讲这些的时候,方时奕似乎还打算再聊什么,余光望见门口正看着这边的贺云西,欲言又止,酝酿良久还是作罢。
天大的事也不能这时候讲,应该以逝者为先。
“我后面再找你。”方时奕说,“之前不是我不来,他们一直拦着,我回不了这边……阿姨还有王叔他们俩的事……抱歉,我没赶回来,不在这边。”
“出去。”陈则打断,“不要来碍眼,打扰我师父的清净。”
方时奕不争论,点到为止,眼下的场合不对,他上完香鞠一躬,今天先回去,万事后面再讲。
等走到门口,与贺云西对上,方时奕捏紧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下。贺云西面无表情,当人是空气,待方时奕出去了,往门中央挪些,用身体挡住屋内的陈则。方时奕脸色沉了沉,有些难看。
江诗琪和贺云西站同一战线,面对欺负自家哥的外人,她气鼓鼓的,戒备心比贺云西还强,小姑娘耍横,上去还推了方时奕一把,捡起棍子护体,喝道:“你走,坏人,又来惹我哥生气,这里不欢迎你!”
大人不跟小孩儿计较,方时奕倒不生气,反而摸摸江诗琪的脑袋,柔和说:“照顾好你哥,我过几天再来。”
江诗琪避开不给摸,烦他。
“不准挨我,少套近乎,去去去,走开。”
方时奕走了,前后待了十几分钟,掀不起任何风浪。
第三天送二爷上山,陈则开车,贺云西和江诗琪坐后边,带着二爷的骨灰盒,不疾不徐出城,中午前赶到四野山。
观里全体同门都出来接应,做了一场小规模且简单的法事,而后二爷的骨灰被洒在了崖边凉亭那里。
曾几何时,年长的道士带着几岁大的二爷在那里打坐讲课,一老一小于凉亭下度过了数载的年月,老道士早早仙逝了,如今小道士也跟着去了。
风大,呼啦地刮。
陈则站凉亭中,轻声讲:“师父,师爷来接你了……”
他们在山上住了一天,料理完所有的事情再下山,临行前,观主叫住陈则,和他聊了会儿,告知他,即使二爷已还俗,陈则依旧可以常回四野山,山上也能是他的归处。
陈则对观主行了一礼:“谢谢师叔。”
观主目送他们上车,不再继续送行了。
到山下,回和平巷,别的就没什么要处理的了。
到老房子头一件事就是将屋里和院子从里到外收拾一遍,二爷生前总把房子打扫得干净,这两天进出来往的人太多,堂屋和院里很脏,陈则不闲着,进门就先到处清扫。
贺云西、江诗琪跟着干,也一块儿打扫,陪着一起。
陈则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江诗琪并不理解二爷把房子留给她和江秀芬的含义,年纪小,还不懂,她们有房子住,跟哥一起呢,她们肯定不会搬出304,哪里还需要再落脚的地方?二爷的房子以后怎么办,空着,还是怎样?
得听哥的。
但是陈则似乎也没想好,没有主意。
邹叔又来了一次,来问问,他现在全靠轮椅推出门,被婶子推过来。邹叔说了很多,关于以后的,二爷生前和邹叔商量妥了的,不管谁先走,后走的那个都得多加照应另一家的后辈。
邹叔以为自己会是先走的那个,之前只当那是二爷的宽慰,捡好听的讲让他放心治病,结果是二爷头一个离开。
可惜邹叔这会儿哪还能照应陈则,他站都站不起来了,只怕不日就要随老王头而去,这趟是担忧陈则想不开,因而过来走一走。
“等下去了,老王头该找我算账了,叔对不起你,大邹那小子给你添了那么多乱,现在我连对你师父的承诺也不能实现,唉。”
迟些时候,贺云西送邹叔他们回去,再回来院里空寂,过分静谧。
陈则坐在沙发上,胳膊拄着膝盖,伏低着腰背,将头埋进臂弯里。
贺云西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去歇会儿,行不,你这两天一直没睡觉。”
这人没听,自顾自的闷了半天,低低叫了下对方。
“贺云西。”
“嗯。”
“我难受……”
第71章
二爷走了, 家里更冷清了,哪哪儿都空。以前逢年过节有二爷牵头带动,平时有事没事总会叫上大家一起吃饭聚聚, 或者他主动到304来串门, 打个晃悠, 现在再也没有人赶着晌午和晚上吃饭的点来“混吃喝”了, 饭桌下常用的凳子又闲置了一个,等着过些时日被收起来。
二爷遗嘱中留给陈则的那些东西,全都还放在老房子中,原封未动地摆在曾经的位置。陈则未将其搬走,留下了, 要是搬了, 过不了多久,二爷往昔存在的所有痕迹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消失, 直至某一天彻底被岁月侵蚀,一丝一毫都将荡然无存。
送骨灰上山后的半个多月,陈则仍住在老房子,依旧打地铺,起初是为了待在那边清理房屋, 北河市夏季多雨, 这边屋顶的瓦片该修检补漏了——旧时的砖瓦房都这样, 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 屋顶的瓦片或多或少会有点移位、漏缝之类的,所以每隔一两年, 等到气温回转的时节,天热了就得搭梯子爬上去清理修整,避免之后房子漏水。
前几年都是陈则干这事, 本来他也不会,起初二爷忽悠他上去打下手,说干活儿抵消拜师的孝敬钱,待陈则学会了,二爷就当起了甩手掌柜,美其名曰锻炼他的心性,陈则干着干着就习惯了,以至于之后每年都会主动上、屋顶翻修。
翻完屋顶陈则还不肯离开,任由他那么下去铁定不行,贺云西把他带回新苑了,本以为依照陈则惯常的脾气,他会发火,会和贺云西闹,然而这人没有。
一开始他的确不愿意回新苑,贺云西也不强迫,只是说:“二爷不希望你这样,我们都不想。”
陈则寡言少语,当时并没有回半个字,但晚上贺云西再来找他,他收拾东西跟着回去了。
到新苑还是住302,像何玉英还在时那般,维持原样。
无论如何,日子还是照样过,再多的情绪,再多的不舍,纵使天已经塌下来了,还是不影响太阳东升西落、日夜轮转。
江诗琪要上学,五金店开着,底下还有三个员工,其中两个都守着每个月那份工钱过活,别人也有一大家子,也有各自的无奈和苦痛,就像曾光友说过的,人活着都不容易,没谁是轻而易举就能喝风安稳到老的。
陈则白天正常工作,恢复了两点一线的节奏,店里、新苑两头跑。
毕竟再有两年就奔三的人,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遇到难处就寻死觅活一蹶不振想着跳楼一了百了,那太不负责任,早过了那个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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