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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陈则妥协了,办寿宴的事还是依从二爷的意愿,他和贺云西找了处二爷以前常去的河边老馆子,一能做本地传统宴席大菜的地儿, 风景秀丽且有口皆碑, 很受周围的老街坊们喜欢, 并将饭馆附近的戏园也包了, 还请了舞龙灯和狮子的团队,老一辈就乐意看这些, 庆祝就得尽兴,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必须搞火热喧嚣些,越喜庆越上道。
所有宾客的请帖都是陈则手写,登门拜访,挨家挨户去送,连夜开车到四野山一趟,通知山上的诸位同门。
贺云西陪着同行,回城的途中,陈则倚着副驾驶座睡着了,很累,等到和平巷了,洗漱都省了,进门继续倒头就躺下。
本想打水擦擦脸,多少倒饬一下,盆子都端过来了,贺云西迟疑片刻,放下东西,算了。
“被子多盖点,睡中间些。”贺云西轻言细语,为之掖被角,无奈陈则实在睡得死沉,累到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挨他边上,贺云西侧躺面朝他那边,隔着重重的夜色看了会儿,摸索几下,指尖落到陈则颈侧,往上,再是脸和耳后。动作极轻,不会把人弄醒,只是摸上去碰了碰,除此之外就没了。
收回手,贺云西还不困,到后半夜很晚了才跟着睡过去。
天一亮,又是新的日子,无论好赖都得继续过下去。
或许与师徒俩休战了有关,二爷也不再同陈则“较劲”了,老头儿总是急躁脾气,话不到两句就爱训斥陈则,要不就说些挤兑或逗耍他的大道理,但现在不说了,连牌都不打了,二爷闲着就到五金店收银台坐着,过去走走。
短短的一段时间,二爷瘦了一大圈,原本结实硬朗的身子骨不知何时开始萎缩了,成天佝偻着,变作矮小的一截。
江诗琪往上蹿了些,都快到二爷耳朵的位置,小姑娘不太理解人会变矮这事,起初还挺疑惑,难道她又长高了很多?
可是没有,她的确长高了,可没有长很多,顶多是赶上了同龄人的尾巴,依旧勉强及格,还不到一米四。
江诗琪趴收银台另一面写作业,时不时抬头打量,等到憋不住了,悄悄对二爷嘀咕:“你咋变矮了呀,为什么啊?”
二爷笑了笑,慈爱回答:“我变老了,人老了,都会这样的。”
“那就是你以后还会更矮?”
“如果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应该是。”
江诗琪放下笔:“二爷,你多大了?”
二爷说:“六十有五了。”
“65岁吗?”
“对。”
江诗琪哇了声,她数学不太好,掰着手指头才能数明白65岁究竟有多大。毕竟只有九岁,六十五,在她心里确实很老了。
只是转念一想,江秀芬比二爷还大几岁,江诗琪又皱眉,小孩子对年龄的概念是很模糊单薄的,只会用身边人做参考,她出生那会儿江秀芬也就差不多二爷这个年纪,江诗琪从来没觉得她阿婆老,认真想了想,她忽然难受起来,小姑娘机灵,一下子就想通了。
“二爷,你是不是生病了?”
二爷不应,不否认,只是靠在椅子上,过了几分钟叨叨了句:“人活三万年,死生病痛,都是天注定,强求不来。”
江诗琪听不懂,她呆呆看着,没多久眼泪花花,待陈则从仓库出来,她上去抱着陈则就不松手,泪珠子啪嗒直掉。
“哥,二爷咋地了啊,他怎么了,生什么病了?”江诗琪小心翼翼开口,可得不到准确的答案。
陈则只说:“不要闹腾他,老实点,别在他面前哭。”
江诗琪问:“他也要离开我们了吗?”
“不知道。”
“他的病能治好吗?”
“好不了了。”
“为啥呀?”
哪有那么多原因,生病就是生病,治不好的太多了,现代医学就那个样,疑难杂症救不回来的每天都有,命里自带一劫实属悲哀。
陈则前两天带二爷又去了医院一趟,复查,结果差强人意,不算特别坏。
医生的建议还是老样子,继续保守治疗,不考虑其他治疗手段。
陈则本人还是希望可以采取手术或者别的见效更快的方式,保守治疗只是讲得好听,说到底,其实就是治标不治本,延缓病灶持续恶化,死得没那么快而已。
这次医生说得更直白些,大意是二爷现阶段恶化得并不算迅速,男性平均寿命也就七十出头,二爷都这个岁数了,采用非保守治疗手段很可能会适得其反——讲难听些,就是病情恶化到导致死亡的速度不一定能赶得上寿终正寝的那一天,非保守治疗其实很遭罪,好多老人不治疗还好,治了反倒走得更早。
二爷心态积极,他本身就随遇而安,年轻人不能一味地强逼他。
经历完最初的接受阶段,陈则倒没原先那样极端了,医生这话若是放在前两个月,他估计能当场跟人打起来,可现今他只是安静听着,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拿了药又带二爷回家。
凡事都是过了最初的阶段就会更平和了,接不接受都一样,改变不了结局。
既来之则安之,陈则能有这觉悟,二爷就放心了,说:“对嘛,这不就行了,早这样咱爷俩都好,何必呢,非得跟自己过不去。你呀,也算是明理了一回,以后都消停点,不要老是找不痛快,你不好过,我也不好过,大家都不好过。万事都得朝前看,往前走,人这一辈子都是这样,不能卡在哪儿就不走了,那不成。”
陈则沉默寡言,很多时候都没话讲,只有偶尔对着贺云西,两人才有话说。
贺云西不和他聊二爷,不谈那些有的没的,店里缺人,大邹一直不回来,陈则不打算再招,贺云西多来帮忙几次,逐渐就成了这里的常驻。
贺云西两头跑,庆成市那边就线上联络,两边都不耽搁,这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精力旺盛,善于处理人际交往,虽然私底下并不是外向、八面玲珑的性格,但一旦涉及到赚钱,他就成了另外的模样,游刃有余,圆滑有度,进退都挺有分寸,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相反给人很靠谱、有能力的印象。
天生干实体的料子,五金店近来好几个大单都是他谈下来的,陈则没心力各方面都管,一大半心思都放二爷那里了,贺云西便接过了这些活,做得还挺不错。
开春后五金店迎来了旺季,这段时间工地单子如雨后春笋,又多又量大,房地产迎来了最后的高热期,与之相关的行业都跟着吃肉喝汤,五金店也不例外。
两个月时间,店里进账颇高,第三个月更是单月还没结束就超了六位数。许多人有钱买房,花上百万疯狂抢购房子,装修却捉襟见肘,找不起大公司,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小公司、游击队,还有五花八门的工作室,这些团队规模小,五金店与其长期合作也能分到一大杯羹。
陈则没关注店里究竟挣了多少,等算完账才后一步知觉确实挺多。
这钱来得可真不及时,何玉英还在的时候不来,二爷好的时候也不来,偏偏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快没了,才迟迟出现。
有钱了,陈则心中却毫无波澜,二爷都比他高兴,比自己挣了那么多钱都乐。
再这样保持下去,年底就能还完欠款了。
二爷办寿的钱陈则全包,二爷没推拒,接受了,临到死了还能有人在身旁孝敬,那可是极有福的待遇,好多有子女的死了都没这福分呢,也是让他一个孤家寡人遇上了。
不止心头乐,二爷出去逢人就炫耀,老头儿身板挺得直,夸起自家徒弟来简直不害臊,搞得陈则是他亲生的一样。
他徒弟是高材生,是老板,脑瓜子聪明,打小就优秀,他知道的,陈则一定会成材,迟早的事,他的徒弟是天上星,能耐且出息,不可能永远都是困于一隅,一辈子只会干维修的小工。
他们又去探望了邹叔,邹叔的情况还是那般,化疗的后遗症太大,邹叔成了秃瓢,锃亮的脑袋瓜子跟电灯泡似的,他更瘦弱了,可谓形销骨立,不像活人了都。
邹叔也不想治了,挺羡慕二爷,早晓得这么遭罪痛苦,早就应该不治的,省得浪费钱还煎熬,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化疗一旦开始,不继续治下去只会更恼火。何况大邹娘俩坚持得治,执念很深。
邹叔还有心情开玩笑,乐道:“这下好了,咱兄弟两个路上可以做个伴,路上不孤单了。”
二爷故作嫌弃:“谁要跟你做伴,那不成,你别缠上我,各走各的,谁也不要拖累谁。”
二爷的寿宴,邹叔也要参加,拖着病体也执意得去。
邹叔生日在腊月,他多半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想去二爷的生辰宴上感受热闹,稀罕稀罕。
“来,都来,跟我见什么外。这样,阿则他不是要给我定一个什么蛋糕,我让他订两个,一人一个,也给你提前过了。”二爷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下了。
大邹和陈则又和好了,明面上虽依旧交流少,主要是大邹基本不来店里,但实际上不至于因为一次冲突就绝交,干不出那事。
那边道歉,这边原谅,没有深仇大恨,五金店学徒的位子照样为大邹保留,将来他学成了,就是店里的正式员工了。学徒工资还是照常发,人不来,每个月钱定时到账。
陈则不差那一两千块,该给的一毛不少。
日子既难熬又短暂,二爷倍儿能活,真到了小满那天,一切都显得不是那么真实。
过生当日,一大清早,二爷特意换了身道袍,他自四野山带下来的,年轻时穿过的,而今岁数大了,身形缩小了,袍子太大,竟穿不上了。
理论上,二爷不该穿这玩意儿,他现在并不是正经的修行道士,当初下山时就还俗了,这么多年来他也不以道士自居,只是太念旧,又把这一身行头穿上了。
“也不晓得,你师爷他会不会怪我,当年可是他把我赶下山,不准我再穿这个,我这算是违背承诺,欺师灭祖了,到了下面他怕是要收拾我。”二爷调侃,左摸右捻,对着镜子好一通端详,生怕衣不正冠不端,反复扒拉自个儿。
陈则问:“师爷为什么赶你下山?”
“观里太穷了,那时候当道士可养不活几个人,我想一直留着给你师爷养老,可他不愿意,让我下山谋活路,我不走,只能把我赶下山。”
讲起往事,二爷叹气,再后来,下山没几年,师爷就撒手人寰了,人没了,二爷就打消了长久待在山上的念头,主要是睹物思人,难受,待不下去,顺势就真的还俗了。
这些年来,四野山那边还认二爷,不管怎么说,道观能维持到现在,二爷和师爷功不可没,二爷打算死后把骨灰洒回四野山,同门们全都同意,还打算为其供牌位,只是二爷拒绝了,不乐意。
人死了,所有的烟消云散,搞牌位就是虚头形式,犯不着。
路近,他们还是开车去馆子,开的二爷的揽胜。
上车了,二爷状似随口一问:“这车怎么样?”
陈则应付:“还行。”
二爷说:“可以就成,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陈则定住。
二爷又讲:“那不是没办法,你不要我的钱,多清高,死活硬塞都不要,你那死脑筋,够讨嫌的。我本来打算多放几年,当旧车送你来着,可等不到那时候了。我知道,你能行,你哪里舍得给自己花这钱,等我走了,这车你拿去开,做生意撑撑场子,别开你那辆三手破皮卡了,要不是老曾打下的基底,就你开这破烂,谁敢跟你签单子,一辈子生意都做不大。”
久久得不到回复,等到饭馆门口了,陈则张张嘴,干巴巴应了声:“我没想做大生意,不需要撑脸面。”
二爷接道:“那就当我钱多,反正要死了,带不到底下去,这车就当是以后抵每年给我烧的香火钱了。”
一场寿宴,凡是请了的都来了,四野山那边更是全道观出动,少数新弟子之前都没见过,这次也来了。
办席就得高兴,东道主连带客人们一块儿乐,全场除了陈则,其他人都笑,真就是来参加寿宴的,为之庆贺。
邹叔坐着轮椅被大邹推进门,等后面到戏园看戏了,一群老友边喝茶边跟着摇头晃脑,好不自在。
二爷尽心招待所有人,从头到尾都把陈则带着,不管陈则和那些人熟不熟,见面都得把他推出去,告诉人家,这是他唯一的徒弟,往后大家可一定要多加关照。
整得跟托孤似的。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场宴席起到了冲喜的作用,办完席,二爷状态抖擞了不少,走路都更带劲了,风风火火的。
他还教江诗琪念《道德经》,以及一些古诗词。
江诗琪一句都听不懂,但二爷咋教,她就咋学,还跟着摇头晃脑,念得抑扬顿挫。
二爷教《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教什么是婉约派和豪放派,江诗琪脑子浆糊,睁大眼:“南唐后主是什么意思?”
“李煜的称呼,他是南唐最后一个皇帝。”
“哇,好厉害。”
“林花、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江诗琪学了一天才背下来一首词,磕磕巴巴地念给二爷听,“嗯……胭脂泪,相留醉,几时……嗯……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二爷夸她:“不错,比你哥就差那么一点,有本事。”
江诗琪羞赧,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小孩儿不理解大人们的别离愁绪,那太复杂,上口的词隔着遥远的岁月距离,江诗琪骄傲地到哥跟前炫耀,也背给陈则听。
可陈则没有夸她,拍她的背示意别吵吵,始终一语不发。
夏天到了,黄桷树的嫩芽舒展,一簇簇成团疯长,茂密的叶子很快就挤满枝头,为院子降下惬意的阴凉。
二爷想吃手工的卤水豆腐,陈则买了老黄豆磨,进厨房里忙活一上午,做了一大锅。
没能等到这一年的酷暑来临,吃完,下午二爷躺着悠闲喝茶,边听小曲儿,边轻慢摇动藤椅,渐渐就睡着了,再没有醒来。
收音机里还在放着《西厢记》: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
第70章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 平淡无奇,与前些时日大差不差,所有的都安宁和顺, 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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