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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云楼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奄奄一息的靠在木门上,一动不动的低垂着头,半阖着眼皮。
血液从眼皮上缓缓流下来,流淌下乌黑的眼睫,并不算沉重,却压的他睁不开眼。
成百上千张面皮一致冰冷起来,缓缓抬高身子,贪婪的、恶毒的、阴狠的居高临下盯着他,彷佛在对什么毫无生命的东西待价而沽。
而苗云楼,就是那个肮脏的、满身血污的肉块,一动不动的任由它们评判。
一张贪婪的面孔裂开嘴角,嘿嘿笑道:“我看她很适合成为诡婴的母体苗床,我要让她生十个用于祭祀,不,一百个!”
一张阴毒的面孔扭曲起五官,冷冷道:“生个孩子而已,哪至于这么抗拒,我看她就是太矫情,怀着诡胎不让吃饭,管几天就好。”
一张不怀好意的面孔汩汩流淌血液,娇声道:“为什么不愿意怀诡胎呢,是身子有问题吗?总不会是小小年纪就被玩坏了身子,已经怀不好了吧。”
“……”
血柱仍然狠狠穿透着苗云楼的血肉之躯,尖叫着肆虐在心脏两旁。
他唇齿间已经咬出了血印,却仍面无表情的低垂着头,任由剧痛和厉声反覆贯穿,一声不吭。
女人那张温柔和缓的面庞被成百上千张血面挤了上来,凑近盯着他,微笑道:“你方才不是还能言善辩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苗云楼闻言,迟钝的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声音轻细低沉:“因为没有必要。”
女人闻言一顿,眯了眯眼道:“什么?”
“因为和你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必要浪费口舌。”
苗云楼缓缓抬起眼皮,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庞血涔涔一片,将他衬托的格外脆弱易碎,彷佛一个不留神就要支离破碎。
然而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却仍然如寒冰一般坚固冷凝,彷佛所有肮脏的血色都悄无声息落入深潭,没法留下任何痕迹。
女人猛的看到他那双眼睛,怔愣片刻,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缓缓皱起眉头。
明明眼前这个女孩苍白柔弱、满是血迹,被剧痛折磨得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而自己则稳稳占据着优势,可以随意折磨放肆,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然而她心中却突兀的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种极其强烈的恐惧。
苗云楼心脏仍然阵阵剧痛,瞥了眼满身的血迹,总觉得有种马上就要咽气的感觉,却只是轻轻歪了歪头。
他抬起眼皮,看着怔愣的女人,向上扯起嘴角,在这个阴鸷到极点的血涔涔屋内,缓缓露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
“本来我想告诉你,即使我是个适龄女孩,身上有旱魃的血腥味,不怀诡胎简直有违天理人伦,那也不是我怀诡胎的理由。”
“唯一能让我怀上的理由,就是我想。”
女人闻言眯起眼睛,心下顿时一松,冷笑一声道:“你不想又能怎么样,天真,我有一百种一千种让你怀上诡胎,你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
她这话说的残酷无情、毫无人性,但更残忍的永远是现实,以苗云楼现在毫无反抗之力的现状,的确没有能力拒绝,只能屈辱的任人鱼肉。
然而苗云楼居然点了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
“我现在发现了,好言相劝是对人劝的,不是对二皮脸诡物说的,和你说这些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他颔了颔首,整个身子都紧紧贴着木门,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忽得歪了歪头,露齿一笑。
“我说没有必要,是因为我有足以信任的人,有一百种一千种办法,专门对付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千层脸智障。”
苗云楼说完,微笑着补充道:“当然,我也不会给你任何拒绝的权力。”
女人闻言一愣,看到他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头随之猛地一震,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立刻下意识就要远离他。
然而还没等她动弹半分,破旧的木门瞬间便被从外到内寸寸冲裂!
“砰!”
一柄长枪猛然刺破了屋内阴沉浓稠的黑暗,被穿透的门外透出缕缕天光,轰然照上女人畸形血腥的身躯,也照亮了她胸口被刺穿的心脏。
一个俊秀的男人一脚踹开房门,手中长枪沾染鲜血、闪着银光,背着阴沉透亮的天光,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脚边浑身是血、瘫软靠在墙上微薄呼吸的苗云楼,又抬眼看了看眼前满身诡面,痛苦捂着胸口的女人,微微眯了眯眼,手腕一翻,长枪瞬间又在女人体内进入一截。
“呵——呵啊啊——!”
女人没有任何防备,就被猝不及防的刺入了心脏,骤然爆发出痛苦凄厉的尖叫,立刻紧紧捂着胸口,仰倒在地。
她那无数张血腥的面孔立刻消退下去,柔软纤瘦的身姿婉转的躺在地上,只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温和面庞。
然而闯入的男人没有被她凄惨的模样牵动半分,见状脸色更冷,狠狠挺入长枪,把她钉死在地。
见女人昏死一般瘫软在地,他这才转头来,看向苗云楼浑身是血的惨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轻声道:
“你……还好吗?”
“啊,我很好,”苗云楼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笑道,“就是没有你那么帅气英勇,孟子隐,你破门而入闯进来,简直是天神下凡啊。”
“……你还有心情打趣我。”
孟子隐瞥着他身上几乎没一块干净的皮肤,只觉得眼睛疼,缓缓吐了口气,用力捏了捏眉心,淡淡道:
“如果不是吴斌察觉到你那里死寂的分外诡异,紧赶慢赶的催着我过来,我现在看到的,岂不会是一具死尸?”
苗云楼扯了扯唇角,轻描淡写道:“不会的,我当然知道分寸。”
“反正她需要的不是我的命,只是我的身体,不到必要时刻,肯定不会真杀了我。”
“只要不死,我就有办法整她,保准让她焦头烂额,拦不住我逃走。”
他面上微微带笑,看上去分外稳健,一句话却是连喘带咳嗽的说完,脸色跟咽了气一样惨白,听得孟子隐直皱眉头。
苗云楼……这个要脸不要命的流浪旅客。
宁肯把自己作死也不肯审时度势的闭一会儿嘴,非要不停的说话,不停的激怒各色诡物,真应该让他吃个大亏,才能懂得爱惜自己的血肉之躯。
孟子隐听不下去了,抿着唇吐了口气,刚想让他别再说话了,却见苗云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正摇摇晃晃的扶着墙面,缓缓向屋外走去。
她瞳孔一缩,一把扶住苗云楼,皱着眉头道:“你干什么?”
苗云楼轻轻把她的胳膊拂开,漆黑的眸子仍是看着外面,淡淡道:“出去啊,去找景点出口啊。”
他点了点眼角,示意道:“你不会忘了吧,参观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了,再不去找出口,我们都会完蛋。”
孟子隐手紧紧不放,皱眉道:“我当然知道,但是你现在的身体——”
“我的身体现在千疮百孔、血迹斑斑,完全不适合独自出门,奔波劳碌去查找景点出口,应该和你们一起行动对吧。”
苗云楼打断孟子隐的话,直视着她的眼睛,静静道:“那如果有一个人,和我一样遭遇了这些,用尽全部努力抗衡,甚至某种程度上比我更努力、更凄惨。”
“而她现在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你说,她独自经历了这么多,身边会有人亦步亦趋的保护着跟随吗?”
孟子隐闻言一愣,手不由自主的松开了,苗云楼趁机把胳膊拉了出来,拖着发软的腿脚,缓缓往出走。
他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轻声撂下一句话。
“如果她只能独自面对这一切,那么我在她的身体里,也理应独自面对——孟子隐,才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拦住那些暴动的村民。”
房门外,天光所照之处,黄沙漫天席卷,白骨裸露遍地。
苗云楼眨了眨许久未见光的眼睛,捂着仍在汩汩流血的肩膀,听到身后黄风缓缓流淌,孟子隐没有跟来。
这就对了,他心中颇为宽慰,看来她已经听懂了。
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欺骗和肮脏,有生命的地方就有争斗和霍乱,以书写规则的人最期待的姿态,走向死亡的旅途,必定是孤独的,也是宁静祥和的。
苗云楼顺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的走向悬崖,就在他马上要接近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远远的呼喊。
“小花——小花——!”
他回过头去,只见身后十几米处,有两个人正拼命的追赶着他,男人白发苍苍,女人眼含泪光,都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小花,你还活着,太好了,爸爸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苗云楼闻言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便回过头来,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只是盯着悬崖边沿,一步步走去。
身后的声音仍在继续,只是以奔跑的速度越来越近,并且更加急促:“小花,你别走,你快回来看看,那些挨千刀的士兵都已经快把我们杀光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下所有人了!”
“康宁不是说,你一眼就被领头的士兵看上了吗,现在还来得及,你去求求他,他一定能放过我们。”
苗云楼就像听不见一样,仍是面色淡淡,毫无反应的向悬崖边缓缓走去,心中却突然闪过几行小字。
【“家人”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不要违抗他们的命令,否则你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想到这里,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终于有了反应,回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在两人大喜过望的目光中,清晰的开口道:
“滚去吃屎。”
两人先是一愣,随后大怒:“小贱皮子,你说什么呢!”
苗云楼不理不睬,话音落地,便回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几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两人凄厉的哀嚎,一阵血腥气被黄风从身后吹来,吹拂起他乌黑散乱的长发。
吴斌的声音在他身后欣喜响起:“苗云楼,这儿!我带着孟子隐手下的亲卫铁甲兵来找你了!”
苗云楼已经走到了悬崖边沿,刚要向前迈步,闻声微微一顿,再次回过头去。
吴斌在这里是个纤瘦白皙的男孩模样,见他回过头来,立刻拼命地向他挥手,欣喜道:“我们已经把村民全部扣下来了,你不是要找景点出口吗,我让这些铁甲兵陪着你去!”
“你可别随便乱动啊,后面就是悬崖的万丈深渊,别不小心掉下去。”
苗云楼闻言挑了挑眉,漆黑的眸光一转,看向他身后。
在他的眸光中,吴斌在这漫天黄沙的破败战场上,是唯一正常的人类。
他身后站着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人”,皮肤坚硬无比,散发著一种金属的冰冷,呈现出铁灰色的寒意。
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平板光滑的铁面,在阴冷的天光下泛着寒意,冰冷铁灰的皮肤上沾满了斑驳的血迹,和村寨村民的破烂衣角。
苗云楼站在悬崖边沿,挑着眉毛,伸手轻轻点了点吴斌身后:“你确定那些是铁甲兵,是人类?”
吴斌闻言一愣,茫然道:“当然了,他们不是诡物。”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仔仔细细的检查过,他们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绝对不是你说的什么铁皮诡物。”
苗云楼盯着那一排冰冷铁皮,眼神停顿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他叹了口气,垂着头轻声道:“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规则是这个意思。
怪不得他眼中的世界,和吴斌、孟子隐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那些看似正常的人类,在他眼中却都是诡物。
远处的吴斌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还在不离不弃的对着他呼喊,让他赶紧过来,别站在悬崖边上。
苗云楼只是摇了摇头,向他微微一笑,轻声说了句什么。
随后,他在众人凝聚的目光中,猝不及防的瞬间仰倒,整个身子迅速向悬崖深处翻了下去。
他的身子如同折翼燕鸟一般飞速坠落,悬崖距离他迅速远去,耳边风声呼啸,乌黑的头发在眼前胡乱翻飞。
苗云楼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三秒,三秒过后,背后瞬间传来一阵剧痛,随后他立刻坠入一方狭小浓稠的黑暗。
第92章 “我要反省犯下的罪孽”
“……”
周身一片死寂,方才那些呼喊声、风声彷佛都被隔绝在外,没有一丝一毫侵入这浓稠的黑暗中。
苗云楼没有理会背后的剧痛,以及身前血迹斑斑,听到耳边毫无声响,身子微动,缓缓睁开漆黑双眸。
熟悉的棺椁血腥气和黑暗再次呈现在眼前。
他不适应的眨了眨眼,一片狭窄的黑暗中,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几行邛窟僰人悬棺景点规则小字。
余光中的时间倒计时变成了十分钟,血涔涔的闪烁起来,如同催命的符咒,不断刺激着视网膜。
根据对规则的推测,悬崖上的悬棺应当就是景点出口,既然他已经来到了棺椁中,那就应当离开景点了。
然而即便到了现在,周围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系统提示,也没有任何即将出园的反应,只是那棺椁中阴森的血腥气,仍在缓缓侵蚀着活人的身躯。
时间只剩十分钟,棺椁内却仍然没有反应,几乎就可以立刻判定这里并不是景点出口。
那么所有旅客十分钟后,无论多么不甘,都要死去。
然而苗云楼半阖着眼皮,却并没有任何焦急的反应。
他静静的看着棺椁上这几行小字,用青白的指骨微微蹭了蹭,在一片寂静中,没说任何关于任务的事,只是轻声道:
“我能问问你,你究竟为什么写下这些规则吗,小……花?”
死寂的棺椁中没有任何人回应他,苗云楼抿了抿唇,也没有接着追问,只是微微低下头,轻轻掀起一点肩膀上的宽大衣领。
那上面已经被他的血迹浸透彻底,斑驳的看不出一丝洁白干净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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