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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映珠脸色仍浮动着羞赧:“您怎么这么说?”
那妇人闻言笑得更灿烂,“怎么看出来的便是秘密——哎呀,不过有一点可以直说,适才她望向小姐您的眼睛里,也能看出一二。”
戚映珠抿抿唇,谢过走了。
等她一走,妇人就回了身,像同自己的小女说话,也像是喃喃自语:“这还有什么,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和钱,当然是喜欢。”
钱在哪爱在哪嘛。她活了这么多年,自然通透。
只是那戴冠的小姐,眼神里面分明还有深沉的爱意。
妇人哼着小曲儿,正为自己做成了一单大生意快乐着呢,浑不知,在暗处,又有人将她盯上了。
***
回到马车车厢里面之后,慕兰时便把方才收来的契约递给了戚映珠,“适才那房牙也说了,有空的时候就可以去官府签字画押了。既然你现在还是戚家女,之后分家还不方便……”
她说话时很是正气凛然。
戚映珠却一直看着慕兰时,慢慢地接过了她手中的契约,嘟囔道:“那你给我这么多,还说不是挟恩图报……”
哪怕是借,哪怕是还,都很麻烦。
然而慕兰时却很淡然,伸手捻起她鬓发的一角,笑道:“如果不给多一点,戚小姐的经营万一出了点问题,之后怎么养得起我这个外室?”
外室,又是外室!
戚映珠听得气鼓鼓,窝火地蹭上来,狠狠地在慕兰时的脖颈处咬了一口,咬完后还愤愤然道:“既然要我养外室,那怎么不多给点?”
听听,上一句话还怪罪她“给这么多”,接下来就是“怎么不多给点了”。
善变的女人。
慕兰时被她咬了一口,有些疼,“嘶”着,又说:“那不成。”
“为什么不成?”戚映珠恼了,掰着慕兰时的手,挠痒痒似的。
“给多了,万一你看我不爽了,拿着这些钱又养别的外室去了怎么办?我又玩不过那些女人……”慕兰时仍旧说得煞有介事:“毕竟女人一有钱就变坏,我这么柔弱的女子,也得为自己后半生考虑考虑。”
女人一有钱就变坏?
戚映珠气笑了,这次咬了她的耳朵:“那慕大小姐天生从根就是坏的。”
“……那你就不养我了?”
“谁、谁说的,你自己瞎想的。”戚映珠别过头,双手撑着下颌,脸颊肉溢出指缝,“养一个外室就够麻烦了,净给我找麻烦。”
“好吧,是啊,一个就够了。”慕兰时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我养的外室竟是京城首富继承人……若是写成话本,想看的人应该不少。”
戚映珠瞪了她一眼。
说些什么胡话,无根无据。
“谁愿意看你……你很重要吗。”她低着头说话,到了后面自己的语气也越来越低。
似乎连自己都不能说服了,戚映珠后面也闷着头不说话。
烦死了。重来一世还是会被她怼得无话可说。
她掰着手指头,思考自己能从什么地方报复慕兰时。
哦,她们不是约定好了么?慕兰时的燎原期不是还没来么?
等她燎原期来了,定然不会轻易给她一个痛快!
第26章 026
“那戚小姐觉得,”慕兰时闻言忽觉好笑,慕兰时忽然欺身逼近,兰芷气息裹着热意扑面而来,“兰时重要不重要?”
她凑得实在是太近了。
近得可以,让戚映珠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颗粒。
骤缩的瞳孔里倒映着过分放大的容颜,连对方睫羽投下的蝶影都纤毫毕现。戚映珠屏息后仰,却避不开那寸寸紧逼的眸光,凝脂般的肌肤泛起胭脂色,如同宣纸上晕开的茜草汁。
戚映珠对她这忽然而至的亲近感到无言,“你……”
喉间逸出的尾音打着颤,被雕花车窗外漏进的喧闹搅碎。她分明看见那人眼底跳动的促狭,偏生此刻连句完整话都拼凑不出。
雪白的双靥,绯色愈发显得肉眼可见起来。
她重要吗?她才不重要呢。
可真要说不重要呢……
正想说出这三个字时,慕兰时却仍旧笑意盈盈地望着她:“戚小姐迟迟不答,看来是觉得兰时轻如鸿羽了。”
她说着,又叹息一声。
“你……”呵。
戚映珠索性别过头去,撩了撩鬓发,希图掩盖颈背蔓延而上的热意。
她大可说她不重要,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可是倘若当真如此率性地说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倚仗、依赖慕兰时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可若是说了她重要……
真不知道这人又会怎样得意忘形。
哼。这就是个坑,横竖都逃不过。
戚映珠气呼呼地鼓起脸颊,“谁要评断慕大小姐!七岁便得‘风神秀彻’之誉的贵人,何须我这等俗人置喙?我戚映珠又不是什么名士!”
“问我的意见做什么?”
她这话说得不假。
只是,慕兰时的心却忽然又漏跳了一拍。
是,她的确年少成名,年仅七岁时,便被当世名士称许,认为其风神秀彻。
当今世道便是如此,大家好交游、品题、清议。众人之间的互相品题、共相标榜蔚然成风,普通的士人一旦为名士所赞赏、品题,便如登上龙门,身价倍增。
而慕兰时呢?七岁就已经做到了。况且她也不是什么普通士人。
谁能说这样的人不重要?
“可兰时偏偏想知道您的意见呢?”慕兰时又道。
她说着,微微压下去的面颊也没有抬起的态势,看来,今日是非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不可了。
戚映珠无奈,耷拉着眼皮,懒惫而泄气地道:“你重要,你重要成不?”
嘴上服软了,可她还不解气,非得从什么地方找回来才罢休。
于是她抬起腿,轻轻踢了一脚慕兰时。
看她面色稍稍一动,不再以威压态势侧过来,这才容色舒缓。
于是,戚映珠的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哼,这还差不多。
谁叫她一直欺负她?
慕兰时挨了这一下,也只能耸耸肩,坐回座位上去。
踢一下又不会怎样,还能活络筋骨。她揉着根本不痛的脚踝,眼底漾开三月春水。
“慕兰时,我警告你,既然我二人约定,我说了照拂你,那你可就小心些,”戚映珠抬帘下车时,似乎还是愤愤然的样子,明明都已经要走了,却还是转过头来,特意说一句。
慕兰时失笑,只能说:“好好好,我小心一点……那,兰时送你?”
戚映珠本想拒绝,可她转瞬间意识到这外面站的是她现在的“家人”,拒绝的话堵在了喉咙中,却没有说出来,而是慢慢地吞了下去,缓缓说:“嗯,很有自觉。”
“那是,毕竟我是戚小姐养的外室,自觉一点,才能让小姐更多照拂。”
戚映珠这会儿连剜她一眼的想法都没有用了。
她只等这人燎原期来了报复她一通。
***
戚中玄没在门口,只有一个徐沅在。
自等戚映珠跟着慕兰时走了之后,徐沅心头就定下了主意,想要求戚映珠一下。这会儿见慕家的马车回来了,便笑着逢迎上来:“你们两位回来啦?”
慕兰时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而戚映珠不动声色地接受了母亲这一瞬间的转变。
多年的养育之情到底算什么呢?
她和戚家人之间的情谊,只不过是附丽于权力枝干上的菟丝花,看似缠绕紧密,实则无根无基。一旦她失去利用价值,那些平日里被称作“情谊”的丝线,便会瞬间断裂,化为乌有。
上一世,她跌跌撞撞地弄明白了这个道理。
是啊,附丽于权力本身并不可靠。是以,她要成为权力本身。
权力枝头的菟丝花,终是要在寒冬来临前,把自己长成裹着尖刺的忍冬藤。
戚映珠笑得很是淡然,丝毫看不出一点对自己的埋怨。
徐沅呆呆地怔在原地,似乎并不明白戚映珠的反应。
有些怪。
那仅仅是一种不计前嫌的反应吗?更像是找到了什么更好的东西的不屑。
她不明白的同时,也有些明白。心里面渐渐地出现了一丝愧怍和担忧。
光是看她方才和慕兰时一起下马车的时候,那亲密的举止,似乎就能猜到一二了。
换做是她的话,当然也会自负。
徐沅生生地吞咽下了一口唾沫,那就这样罢。眼下她在京城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自己就算不要这张老脸,也要求映珠帮忙。
“外面风大,”戚映珠淡笑着转过身,说给慕兰时听,“感谢大小姐今日的陪伴了。家父把你请来,实在是有些仓促,辛苦你了。”
慕兰时挑了挑长眉,弯弯唇角,颇自然地回答道:“不辛苦,而且收获颇丰。”
戚映珠:……
这人心黑。
她一定要在此人的燎原期到来的时候,狠狠地折磨她。
这两人在暗流涌动,徐沅听不懂,但是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这俩人,调情呢。可她们越是甜蜜,徐沅就越是想到自己缠绵病榻上、昏迷了很久很久的女儿。
——有个直言不讳的郎中甚至说,她醒来后可能会变傻。是被那日吵架刺激的。
戚映珠蹙起眉,可慕兰时又开了新的话头:“这次是兰时来府上,下次……也不远,就在谷雨踏春的时候,还希望小姐也能过来。”
谷雨踏春?戚映珠想了一想。
这倒是传统节日了,按理来说都会举行个两到三天。像慕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一般都会自己主办一个雅集。
慕兰时既然主动邀请了她,说不定就有她的考量。
或是说,她会在这场雅集上,做什么动作。
她会做什么事情呢?
戚映珠忽想知道。
“好。”她答应得爽快利落。若是她像慕兰时一样就好了,可惜她的亲生母亲离她太远。
而她,又像上一世那样,再次浪掷命运。
啧,只不过这次留了些退路。她想,倒不如看看,这个负心的女人能做到什么地步。倘若没有如她的愿,到了那个时候,她再做别的打算也不迟。
慕兰时也笑了:“那兰时就等着。”
两人的约定十分亲近自然,徐沅站在旁边不远的距离,可是却怎么也插不进去话。
终于,她等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
慕兰时笑着道别了,她说自己要送,却被拒绝了。
“没事的,夫人,外面风大,您可先和映珠一起进去。”她温声劝着。
徐沅只能继续干笑:“哈哈,行,好……”
映珠,映珠!这是多么亲密的称呼,这都给她叫上了!
再看看戚映珠的脸色呢,脸色如常,一看就是因为慕兰时私底下经常这么叫她。
徐沅眼前闪过很多迹象,不胜枚举。这些种种,全部都加剧了她内心的一个想法。
不管如何,她得求戚映珠了。
***
戚映珠两世鲜少有这样的感受。
她的养母,徐沅恭恭敬敬地候在她的身边,小心谨慎。
上辈子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受呢?因为徐沅到底性子和戚中玄不合,而戚中玄这样的人,有一就有二,见这边进了皇宫的养女不怎么受宠,也不给家族提供什么帮助,他便动了别的心思。
——自己不还是有个大女儿么?
女儿在他的眼中就这个价值。
不是自己亲生的,徐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等到了戚姩,她就忍不了了。戚映珠前世听说过她们的事,这也正是她这一世要如此做的原因。
有时候看狗咬狗不也是乐趣所在么?或许徐沅没直接做什么,但她冷眼旁观,便已是一个帮凶了。
至于戚姩,似乎更单纯一些。只是不愿意而已。
戚映珠颇为淡定地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心情畅快。
虽然和某个人相处的时候总是会有点下不来台,但是嘛,这个人在别人的面前,还是会把她的面子给足。
想到这里,戚映珠的心情又变得更好了些,唇角弯弯。
“映珠。”像是斟酌了许久一般,徐沅缓缓开口,叫了戚映珠一声。
戚映珠诧异地“啊”了声,却没有转过头。
这当然不是什么礼貌的举动。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有自己自负的本钱,这一点,徐沅清楚得很。
她忌惮她。
可是,她更怨戚中玄。
“阿娘有一些事想要同你说说,”徐沅鼓足勇气开了口,“我们去详细谈谈好不好?”
戚映珠淡淡道:“夫人想去什么地方?”
她叫她“夫人”,而不是“阿娘”。
徐沅的身躯没来由地一颤,她太清楚这个称呼之后意味着什么了。
戚映珠,已经不再认她这个娘亲了。
“就在我的房间罢,”她说着,又补充道,“在我抄起马扎打戚中玄那个房间。”
这话的暗示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戚映珠挑了挑眉,笑出了声音。
瞧瞧,她这位冰雪聪明的娘亲,说话就是有意思。
如今也很有手段。
要是前一世,她能够对她这个养女再好一些,把这点手段施给她该有多好?
但是感叹遗憾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戚映珠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答应下来:“好,那我们去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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