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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出了门,被蹲在门口蒋之安和柏珩吓了一跳,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子,也不知蹲了多久,抬头只剩龇牙咧嘴的表情,不停抽着气。
“我说苏大爷,您也太能睡了。”蒋之安冲天空扬扬下巴,“这太阳都快晒屁股,我俩在这儿蹲了快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前我就听见你在屋里穿衣服的动静来着,还以为你快得很,谁能想到你起个床出个门比大姑娘出嫁上花轿还磨蹭。”
苏溪亭今日心情大好,也不介意蒋之安的“目无尊长”,拍拍蒋之安的头,又拍拍柏珩的头,从荷包里拿出两颗金瓜子,一人一颗:“拿去玩。”
这出手可真是够大方的。
柏珩把金瓜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兴奋地推蒋之安道:“姐姐,是真的!”
蒋之安也美滋滋地把金瓜子收下:“那是,咱们苏叔叔多大方的人,还不谢谢人家。”
于是,两人抖着腿站起来,齐刷刷冲苏溪亭鞠了一躬:“多谢苏叔。”然后又齐刷刷起身,把木匣子往苏溪亭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蒋之安在跑出院门前回了头,冲苏溪亭做了个鬼脸,大叫一声,“苏叔长命百岁。”
苏溪亭抱着木匣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忍俊不禁,这是给他过八十大寿呢,还长命百岁。
转身折进屋里,把两个木匣子打开,一个里面装着一只草折的蚱蜢,一个里面装着一只手糊的风筝。
蚱蜢编得精巧,风筝做得粗糙。
苏溪亭瞧着这两样东西,当真是哭笑不得,他一手拿一个,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许久,从前他爹好像也给他做过儿时的小玩意,奈何一介文人,手艺着实不行。
大约是叶昀出的主意,竟让两个孩子跑来给他送这些,当真是把他当成了个孩子不成。
他把蚱蜢和风筝收回匣子里,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旁的博物架上,手指从木匣子边拂过,苏溪亭只觉得满心暖意,好似浸湿了温水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他心头所有的伤口,温温软软,令人心生抚慰。
出了门才知,蒋之安和柏珩不过是两个抛砖引玉的砖罢了。
卢樟赠了一套文房四宝,看模样像是孩童用具;蒋子归送了一把木剑,雕工精巧;衔池笑面迎人,牵来一匹矮脚马,额上缀着一颗小铜铃,走起路来“叮铃铃”响得厉害。
府中几乎每一个都给苏溪亭赠了贺礼,一岁一长一礼,自五岁至二十五岁,整整二十年,二十份礼,似乎是在补偿他这二十年所有缺失的生辰,每一件礼都是精挑细选,都是在那个年纪里最喜欢、最崇敬的东西。
苏溪亭站在院子里,被满满当当的礼物团团围住,小马还亲人地拱到他身边嗅嗅。
过去二十年,在他艰难求生的日子里,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日,还有这样一人,将他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地宠着、爱着,唯恐他失去一点,唯恐他失望伤怀。
苏溪亭垂着眼,将自己发红的眼睛藏了起来,可眼尾氤氲出的一片红色,还是出卖了他那颗几乎震颤的心。
他问卢樟:“阿清呢?”
卢樟正将裹着红绸布的垂珠抱来,垂珠难得乖顺,蹦进苏溪亭怀中,爪子轻轻柔柔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东家去买菜了,说今日是叶先生生辰,他得亲自下厨,还未曾回呢。”卢樟把另一只手里的食盒提上来放在桌上,“东家天微亮就起床给先生熬了粥,文火慢炖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先生先垫垫肚子,东家回来,定是即刻来见您的。”
苏溪亭拨了拨垂珠的脑袋,笑着坐下去喝粥。
这一日不过初春,北地还未暖,早晨的太阳撩着凉意的晨风,吹过院中红梅簌簌,一片落进粥里,似眼前绽开遍地花火。
2
叶昀回来见到的就是这般红梅美人图,漫天飞起的红梅花瓣,院中一人长衫落地,乌发如墨,一抬头,便是浓墨重彩的一双眉眼,沾着红梅绕着黑发,是扑面而来的惊艳,似是天地间的精怪,带着一丝清浅的妖冶。
而他,便似归家的农户,手里拎着供养精怪的贡品。
两人遥遥相视,随即绽开一笑。
苏溪亭几乎是在看到叶昀的第一眼间,就瞧见了他发间插着的白玉曲项式簪,和自己头上这枚一模一样。
叶昀此生鲜少有觉得难为情的时刻,却偏偏在这一瞬,有些不自然地碰了碰自己头上的玉簪,然后低声笑了出来。
这一日过得十分有意思。
苏溪亭同叶昀玩过了那些个孩童玩意,又骑在马上,一双长腿几乎就要落在地上,还刻意地往上提了提,让叶昀牵着矮脚马领着他在自家院子里溜达,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阿昼守在屋顶上,看着自家主子笑声朗朗,全然是清澈透亮的笑声,就像午间的晨光,就像河边的流水。
那是在鹊阁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和语调。
阿昼觉得,或许从这一刻起,苏溪亭才算是真真正正摆脱了那二十年的过往,挣脱了不见天日的泥沼,在一人怀中,从无尽地狱走回了人间。
身后有声响。
阿昼回头去看,只见蒋之安正搬着一把梯子,提着裙角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着。
“怎么不用轻功?”阿昼木着一张脸问。
蒋之安微微让开,露出身后稍稍胖了些许的柏珩:“说实话,我虽然轻功厉害,但我实在拎不动他,他毕竟也六七岁了,比米袋子重。”
阿昼扯扯嘴角,一个翻身下去,凌空拎起柏珩,两人一道坐上了屋顶,蒋之安瞧着柏珩坐得稳稳当当,当即弃了这丢人现眼的梯子,一个旋身也跟着坐了上去。
他们三人并肩而坐,看向院子里还在玩闹的两人。
阿昼觉得衣袖被人扯动,转头看过去。
蒋之安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拽着他的衣袖,长叹一声:“唉,真是令人羡慕,我都没过过这般好的生辰。”
阿昼沉默,心道你只是没过过“这般好”的生辰,而他可是从小就没过过生辰,他甚至连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都不曾知晓,阿夜也从未告诉过他。
“喂,我生在五月春末,你可别忘了。”蒋之安又扯了扯。
阿昼其实并不懂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只是似乎觉得自己应该有所反应,于是轻轻应了声:“嗯。”
蒋之安听见这一声,有些惊喜地扭头去看他,一双水润润的眼睛霎时间铺满阳光,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阿昼有些发愣。
“你自己应的,可别忘了!”蒋之安灼灼看他。
阿昼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脸颊有些隐隐发烫。
“唉。”一道小小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起,柏珩双手托腮,面露愁容,“我也没过过生辰啊。”
蒋之安把柏珩抱进怀里,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今年多大了?生辰何时啊?”
柏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更愁了:“大概五六四七八岁?我也不知道。”
蒋之安闻言哈哈大笑,抱着柏珩揉揉捏捏。
彼时风过树梢,他们坐在屋顶上迎风笑闹,是风将她的裙摆吹到了阿昼的膝上,洒金一般的颜色,阿昼将它悄悄捻起,在指尖轻轻搓了搓,然后放回了蒋之安的脚下。
鼻尖是女儿家身上的香,却又比旁人家小姑娘更清淡些,像裂开的鹅梨,溅了两分到他的脸上。
这一日春光甚好,连眼角弯起的弧度里,都染上了璀璨。
第145章
叶昀原是打算给苏溪亭做顿满汉全席,可等进了后厨,卷了袖子,却有人从背后贴了过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不要满汉全席。”
叶昀被那呼吸扰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温声笑问:“那你要什么?”
苏溪亭不肯抬头,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两个小菜一碗汤,我们俩躲在灶台后面吃。”
叶昀想,或许他只是不想和旁人一起分享这个在他看来格外温暖的时间。他抬手拍拍苏溪亭的脑袋:“听你的。”
于是两个人就偷偷躲在灶台后,头对头,膝盖贴着膝盖,用完了一顿实在简单的晚饭。
碗筷往灶台上一搁,然后又瞒着众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入夜的玉都似乎比白日更为热闹,花灯高悬,酒旗招招,百戏和唱曲儿沿着街面一路往前演,瓦房酒肆尤为繁华,是纸醉金迷的夜,铺着文人浪子的风流。
叶昀带着苏溪亭一路往西,穿过大街小巷,间或挑上一根糖葫芦或是糖人,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唇齿间全是甜腻。
离了闹市,便渐渐走向寂静。
两人越走越偏,直到都城边缘一座小山丘的脚下,石阶上挂着一盏灯笼,为行人照亮寸许前路。
“我儿时常来,我娘总说我爹为将杀孽太重,恐他来生不得好活,总来这广济寺礼佛,香油钱也总是给的最多。后来我从军,兄长也娶了妻,我娘就和嫂嫂一起来为我祈福。”叶昀透过无尽的夜色抬头看向苍穹,山顶立着一个漆黑的高大阴影,那便是广济寺了,“一转眼,也过了这么许多年了。”
叶昀握住苏溪亭的手,然后拾级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广济寺后山走去。
浓郁的香火味缠绕在他们四周,似乎还有梵音阵阵,从山顶缓缓传出。
“和尚也要做晚课,咱们别打扰他们。”叶昀压低了声音对苏溪亭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苏溪亭食指在叶昀掌心挠挠,“莫不是要把我骗去庙里做和尚?”
叶昀竖起手指“嘘”了“嘘”,没有答话,只是领着苏溪亭一路上了后山,钻过一条小路,两个人翻进了广济寺的后院。
广济寺后院是给香客暂住的房间,一片不小的院子,种着好些花花草草,而那片空地中间却生着一棵足有五人拦抱那样粗的柏树,树下吊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的,被风吹得摇晃。
苏溪亭抬眼看去,那熹微的光里,满树红绸,好似夜里燃起的一团火,在风中灼灼烧着。
“这是……”苏溪亭喉间突然哽塞,难以置信地去看叶昀。
叶昀却没回望他,只是盯着那满树红绸道:“我娘曾在我爹出征时,在这棵树上系满红绸为他祈福,我兄长也曾在我长嫂生产时学着娘亲的样子将红绸一根一根系在树上,阿豫,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该送你什么,才会让你觉得这一世来人间多少还是值得的。”
“所以我把我所有的祝福都给你,把我这惨淡一生曾有过的福气都给你,我只愿你余生都能平安顺遂,这是我为你在佛祖面前求来的一百零八根红绸,愿你长命百岁,一生幸福安康。你从前没有的,想要的,我都会一一补给你,阿豫,生辰快乐。”
他年少时也曾幻想过,等他日后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或许也会在他出征时,为他祈福。
然世事无常,却幸得上天垂怜,至少把人送到了他的身边,而他能给苏溪亭的,也只有这些了。
苏溪亭望着那满树的红,映入眼底,水光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浑身颤抖,竟到了无法言语的地步,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着暴跳的心脏。
叶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结发为夫妻。”
他们此生都无法拥有同常人一般的婚嫁,却也可以在这样一个夜里,定下终身。
苏溪亭打开荷包,里面放着一撮头发,用红绳系着,盘成一尾。
他将荷包收进怀里,然后重重地把人也收进怀里。
两人赶在子时前回了家,在后厨点了灶台,叶昀给苏溪亭下了一碗长寿面,他小心翼翼用筷子给苏溪亭托着,生怕他咬断,紧张得连手都攥紧了。
最后剩下一碗清汤,全喂进了叶昀嘴里。
4
次日下午,太子即将启程去往皇陵。
宋行简就在太子启程前来了一趟陵府。
他敲了门,一直等到卢樟出来迎,才跟在卢樟身后进了宅子。
苏溪亭在院子里放蒋之安手糊的风筝,做工实在太差,以至于怎样都飞不起来。
叶昀在红泥小炉上放了隔板,隔板上正烤着一只橘子,橘香四溢,让整个院子都变得温暖起来。
宋行简来访,叶昀自是要起身行礼。
只有苏溪亭目中无人,仍在摆弄那破风筝。
叶昀给宋行简斟了杯茶,宋行简捧进手里,缓缓啜饮两口:“陵府倒颇像个闹市桃源,我一路行来,竟觉得好似自成天地,每个人瞧着都十分快活。”
叶昀笑道:“不过是疏于管教,随着他们性子来罢了。”
宋行简也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一圈圈荡开:“我来是有些地方,还没想通。”
“不是没想通,是王爷无法相信罢了。”叶昀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亭子外在半空摇摇欲坠的风筝上,“想不通被陛下一手养大,同你一同长大的太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太子之位不可动摇,江山迟早是他的,他又何必。”
“是吗?江山一定迟早是他的吗?”叶昀陡然收回目光,看向宋行简,“储君之位比皇位更难坐稳,四面楚歌,母族衰败,我们的好太子心中真的一点也不怕吗?”
“朝臣之中,谁人不知,皇兄到底还是偏着太子的。”
“若真如此,礼王麾下又怎会有人,王爷,咱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宋行简对上叶昀的目光,竟被那澄澈的一双眼看得心头巨震。
“棋局之上,除了执棋人,没有人能真正看清形势,太子是为了自保,只不过自作聪明反而作茧自缚。”叶昀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之上,声音缓缓,透着些许嘲讽,“兰台倒塌案和白骨案,太子可足足布局了十年,也是难得他竟能隐忍十年才决定启用这个计划,但是很不幸,没能将礼王置于死地。”
宋行简出声:“因为陛下还不想让太子一人坐大,毕竟皇权尚在。”
“所以说,太子为自己谋划其实不错,只可惜,错就错在根本没有看清形势,也没揣摩清楚圣意,当这么多年太子,在皇帝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还如此蠢笨,当真是不堪大用。”叶昀如今当真是一点也没把奉帝一家子放在眼里,语气里是十足的瞧不上。
宋行简久久不语,最后喟叹一声:“十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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