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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虽然自小习武,但也只是学的七七八八,自保尚且难以保证,更何谈攻击,他能做的,只是不给侍卫添乱,于是双腿夹进马身,躲在侍卫们身后,紧紧拉着缰绳。
侍卫长长刀起落,交错间带出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四周暗卫一拥而上,这些暗卫都是平国公府培养数年的心血,此番几乎派出了一半人手,只为让太子命丧当场。
太子被罚守皇陵三月,身边带的侍卫并不多,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人而已,除去贴身保护他的,在外厮杀的也不过十余人而已,面对人手众多且非等闲之辈的暗卫,须臾间便已有了输赢。
一股血溅到太子脸上,他被那腥臭的、温热的液体惊得头脑发昏,一个俯趴,死死攥着马匹不肯放手,心中将宋行简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侍卫长勉力抵抗,太子身边仍是露出破绽,一名侍卫栽下马去,露出太子侧身。
暗卫纵身跃下,横刀劈过,以极快的速度蹿到了太子面前,长剑冷光一闪,剑锋带过一股森冷,从太子脖颈侧边划过。
太子侧身去躲,仍是被划出一道痕迹,血从伤口中慢慢渗了出来。
侍卫长目龇欲裂:“殿下!”
破空声自他耳边闪过,一发箭矢直直插进太子身前那名暗卫的胸膛。
火把在林中亮起,驱散了满地寒霜。
宋行简手持长弓,策马而来,高声叫道:“保护太子,抓活口。”
太子透过重重人群看向宋行简,心头一起一落,情绪几乎将胸膛涨满:“皇叔……”
宋行简似有感应,回头对上太子的目光,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些许安抚之意。
宋行简带来的是禁军,铁甲声阵阵,长矛横扫,杀意高昂。
禁军中一人尤为英勇,一直杀到太子身前,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低声道:“太子莫怕,您必不会有事。”
太子眯着眼看过去,那盔甲下的半张脸,明明灭灭。
他脑中跳出一张脸——容家长子,容霄,容云谏。
他不是在苍南带兵吗?
暗卫不及禁军,所战不过片刻,已有落败之势。
领头一人吹了声口哨,剩下的暗卫当即合拢,欲要撤退,然禁军前后夹击,将人顷刻间冲散。
一名暗卫逃出人群,没入林中。
8
苏溪亭拎着他的衣领,动作迅速将人下巴卸掉,然后看向叶昀,好似拎着一只待宰的瘦鸡,目光无辜:“怎么办?来迟一步。”
叶昀看着那暗卫,摇头:“不晚,做个顺水人情也可以。”
于是两人便押着这暗卫一步一步朝着林外火光处走去。
容霄率先看见两人,只因这二人闲庭信步,手中提着一个暗卫的衣领,将人拖在地上带着走,实在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他长矛一横:“来者何人?”
苏溪亭冷哼一声,把人往宋行简面前一扔:“好心当成驴肝肺,白来帮忙了。”
空地上已全是尸骨,暗卫后槽牙中藏着毒囊,不可能让宋行简他们捉到活口,可偏偏这一个一头撞进了叶昀和苏溪亭那里,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卸了下巴。
如此一来,就成了唯一的活口。
宋行简抬手示意容霄退下,走到叶昀和苏溪亭面前:“二位怎会在此?”
叶昀双手插在袖口里,慢吞吞道:“陛下病倒,我猜到你会让太子回都,所以来帮忙的。”
宋行简态度十分郑重:“多谢先生。”
叶昀承了这一礼,目光后移,落到太子身上。
堂堂一国储君,瘫软在地,形容实在狼狈。
他轻声道:“这就是他一手养大的太子啊,真真是和他一个样子,拿不出手。”
这话显然带着情绪。
因为相较太子,奉帝当年显然强得不是一星半点,文能治国,武能治军,若非有那么些本事,叶昀也不至于那样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这一夜,只能原地休整。
苏溪亭靠着树干烤火,叶昀同宋行简走出林中,行至溪旁。
夜里的溪水潺潺,透着月光,好似银河洒落。
“我来原本是想在太子面前承个人情,同他打听当年陛下深陷噩梦之事。”叶昀率先开口,他已定阵营,就没有必要在宋行简面前藏着掖着。
宋行简颔首表示理解:“不过他可能也不清楚,陛下噩梦之事,前前后后都是崔显一人在办,他的嘴很严,谁也别想从他口中知道一星半点关于陛下的事,是陛下身边唯一真正信得过的人。”
真正信得过的人。
叶昀琢磨着这几个字,许久未曾出声。
“太子要让皇帝亲手处理才好,只有这样才能免去不少后顾之忧。”叶昀错开话题。
显然,宋行简也是这般考虑:“也不宜拖得太久,以免夜长梦多。”
叶昀笑了:“放心,人在路上了。”
9
夜色深沉,一个男人衣衫褴褛,气喘吁吁地躲在城墙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他五指扣在包袱上,因为用力过度,使得指节突起发白。
他看向高高的城墙,干涩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而后像是被那火光刺痛一般,骤然涌上一股泪意。
终于到了。
寺庙里的钟声传出很远,沉重的城门被一点点打开。
男人从包袱里掏出路引和户籍,在守备军的目光中一步步踏进王都,他脚下的鞋早已磨破,一双脚底板血肉模糊,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在泥土黄沙之上。
他裂开的嘴角泛出一丝笑,唇上渗出血丝,他舔了舔,满嘴腥甜。
京师衙门前两面登闻鼓安静伫立。
男人数着自己的脚步上前,然后猛地抽出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在那鼓面上敲出震音。
“咚咚”声传出很远。
男人扔下木棍陡然跪下,对着京师衙门大门磕下头。
“草民河州崇明县榔子村人张觉生,状告崇明县官商勾结,买卖官职,侵吞盐民煎盐钱,冤杀盐民,以致民不聊生。求青天大老爷为我崇明县百姓做主,求皇上为我崇明县百姓做主。”
那般声嘶力竭,那般凄厉绝望。
男人一个头接着一个头,不消片刻便在地上磕出一道血印。
来往之人无不驻足侧目。
便就在此时,宋行简并太子一行,终于抵达了都城。
罗三儿守在城门外,遥遥看见叶昀,同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掉头混入人群。
叶昀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的杀意已然按下。
绵延十数年的私盐案,终于揭开了一角。
第148章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张先《青门引·春思》
漏夜风仍寒。
一辆马车停在皇城门前,霜衣白袍的男子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咕哝了句:“倒春寒还真是来势汹汹。”
随后跟在小黄门身后,信步走进了宫城。
“王爷,您就算急着拜见皇后娘娘,也没必要来这么早啊,娘娘想必还没起呢。”小黄门佝偻着腰身,细声细气对恒王道。
恒王哼了哼:“娘娘这会儿睡得着才怪,走快些,耽误事儿了拿你是问。”
小黄门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恒王,心中却道,一个破落王爷,拿什么乔,皇后娘娘愿不愿意见都难说。
到了长乐宫,小黄门前去通报,恒王就插手站在门口,拢拢披风,好似又一点儿都不着急,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看着那日头一点点升高,周身终于有了股暖洋洋的感觉,他似是有些按捺不住,原地伸了个懒腰。
直到有人出来通报皇后让恒王进去。
金碧辉煌的长乐宫,堂前摆着玛瑙树,一室椒香扑鼻,都开春了,长乐宫中居然还烧着炭盆,铜炉里袅袅升起的白雾,氤氲着浓郁的香料气息。
恒王自出宫立府后鲜少再回后宫,他母亲不过是个宫女,因怀了他才得以升为才人,到死都不是一宫主位,因此他自小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不过是寄居在主位娘娘的宫里,和他娘守着本就不多的份例。
每年冬日都格外难熬,一点银炭要计划了再计划才能撑完整个冬日,那时的主位娘娘是曾经的赵妃,如今的赵贵妃,是自小骄纵着养大的宰辅之女,世人都说,若非赵妃生的晚,何至于只是个妃子,凭她的家世,便是皇后也做得。
赵妃喜奢,宫中总是富丽堂皇,在她看来,龟缩一角的柳才人不过是个宫女出身,能有片瓦遮身就足够了。奉帝曾想将恒王放在赵妃膝下养着,可赵妃却以自己还年轻能生为由拒绝了,此后恒王就只能跟着柳才人畏畏缩缩住在偏殿。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赵妃对皇子都不错,唯独对他,总是格外苛刻,她不喜他,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给这对母子,在踩高捧低的宫里,这样一对母子的生活可想而知,会过得如何艰难。
简陋的屋子,陈旧的茶叶,冰冷的饭食,还有常年潮湿而成的霉味。
每一处,都和这座长乐宫相去甚远。
恒王眯了眯眼,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母亲,她死在一个冬天,死前身上只有一床潮湿的、薄薄的棉被。
“恒王,这么早求见本宫是为何事啊?”
那道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
恒王看过去,是满头珠翠,是妆容明丽,半老徐娘仍装扮得倾国倾城。他扑哧就笑了,不伦不类冲皇后行了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千岁。”
“起吧,行这般虚礼做什么。”皇后扬扬下巴,“坐吧。”
恒王又是一礼,坐下后才细细端详皇后,饶是这般珠光宝气、艳光四射,仍是遮不住泛着血丝的双眼,和双眼下的一片青色,他也不兜圈子,十分关切道:“母后昨夜可是没睡好?”
皇后盯着恒王看,这个一贯没个正形的王爷,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是所有皇子里最不像话的一个,从前在宫里也未曾见他这般拜见自己,出宫了更是少见,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皇后心里紧了紧,竟一时想不出缘由。
恒王朝皇后笑:“母后别紧张,儿臣今日进宫,是给母后传个消息,想必这个消息还没传回母后耳朵里,儿臣是怕母后晚一步便步步晚,这世上的事,大多都怕一个‘迟则生变’。”
皇后攥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不知为何,脑子里想起的是前些日子她传信家中,让家中无论如何在半路截杀太子一事。
她有些恍惚,不经意间对上恒王的双目,却见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笃定。
思忖片刻,她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屏退众人,偌大的前厅里便只剩下皇后和恒王二人,她头一遭仔细端详这恒王,看那剑眉星目,却意外发现,恒王和年轻时的奉帝竟长得这般相似,那双眉眼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非周身气质截然不同,应当是早有人发现,在所有皇子里,恒王竟是长得最像奉帝的一个,“你想说什么?”
恒王施施然拍拍衣袖:“魏王救下了太子,昨日清晨已达玉都,魏王未曾声张,只将太子藏于府中,想必也是为了防人。你们派去的人几乎都死了,所以消息还没传回来。”
皇后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只有一句话——他是如何知道。
消息都是心腹相传,绝无可能外泄。她开始审视这个坊间戏称的草包王爷,每多看一眼都觉得心中惊异重上一分。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一大清早,你进了宫不去看望你父皇,跑来本宫这里胡言乱语,本宫看你是喝酒喝迷糊了吧。”
皇后那擦着脂粉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仍是那般红润细致,可她微微跳动的脖间经脉,早已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很镇定,不愧是皇后。
可她毕竟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险境,再如何镇定,都不可能毫无反应。更何况,这个消息是这个草包王爷带进宫的,若是连他都知晓,皇后不敢想,她身边和平国公府里,究竟藏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桩子。
恒王微微靠在椅背上,摆弄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玉扳指,一点也不把皇后的话当回事,只自顾道:“母后别急,儿臣既然选择独自一人进宫见您,就足以说明儿臣的诚意了。儿臣常年混迹市井,身边三教九流的朋友多,有时候知道的消息,的确会多那么一点点,不足为奇。
“儿臣到底是为您着想,八皇弟走了,如今您和平国公府就是空中楼阁,这说垮可不就垮了,就不说旁人了,便是赵贵妃膝下,可都是有个儿子的。”
皇后凤目微睁:“与你何干,无论结局如何,本宫都会是太后。”
“这话,您自己说出来自己信吗?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恒王扑哧笑出声,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母后啊母后,承认自己一时势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越王也曾卧薪尝胆,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尚有变数,您怕什么。”
高座之上,头顶凤冠。皇后俯视着恒王,明明那般高高在上,却仍觉得脚下空空,就像是悬在空中,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恒王没再与她多做周旋,站起身仰头望向皇后:“恰好昨日清晨,和太子、魏王一行一起抵达玉都的,还有一个从河州崇明县榔子村逃到玉都告御状的百姓,他会是扳倒太子的关键。”
“所以。”皇后也起身,她衣着华丽,满目森冷。
恒王半分不惧,仍是施施然站着,轻声道:“我会扳倒太子,当作我给您和平国公府的投名状。这份大礼,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说罢,他转身边走,披风的袍角被微微带起,卷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出长乐宫,踩着石板走过宫墙,忽地停住,回头,遥遥看向一座宫殿,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之中,那里显得尤为威严。
那是奉帝的寝宫,这个一生用尽心机、冷血心狠的帝王,如今就躺在那座宫殿里,好似一根即将腐朽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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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茂书将张觉生请进衙门,又亲自给他倒了茶。
张觉生没敢喝,只是凄凄惶惶坐在那里,还未等齐茂书开口说话,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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