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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上的血还没干,眼瞧着又磕出血了。
齐茂书连忙上前去扶他:“张兄弟别再磕了,如今既已进了京师衙门,只管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大人定会为你做主的。”
话音刚落,宋行简就大步流星进了屋,他在城门口就遇见了前来寻他的小吏,小吏着急忙慌,拉着宋行简的马就往衙门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王爷,可出大事了。”
宋行简只简单听小吏同他说了说,面色便越来越冷峻,到最后竟有些山雨欲来的暴怒,一甩马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冲回了衙门,把马缰一扔,只问了人在何处,便由小吏领着来了正堂。
张觉生何时见过这样的贵人,只瑟瑟趴伏在地,余光看着一双履靴走过自己身边,停在自己眼前,然后一双手探下,牢牢握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他太狼狈,比玉都街上的乞丐还狼狈,站在贵人身前,忍不住缩紧了肩膀,连头都不敢抬。
谁料宋行简退后一步,弯下身,亲自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只道一句:“千里迢迢,辛苦你了。”
张觉生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仿佛都有了出处,他听过太多斥责辱骂,他见识过太多欺压鞭挞,他从未松过这一口气,只想憋着这口气,为所有人求条生路,然而这口气却在宋行简面前,在他弯下的身子前,从他的胸腔里慢慢散了去。
“大人……”他抖着嘴唇叫道。
宋行简扶他坐下,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你慢慢说,不着急。”
张觉生压抑着双目的酸胀,从自己拼死护着的包袱里,掏出了一张万民请愿书,长长一卷绸布,打开时露出一股血腥味,发红变黑的血指印一个一个,重叠在绸布之上,压在每一个名字之上,如一柄铁锤,轰然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中。
张觉生双目赤红,又递上一纸讼书。
讼书写得仓促,笔墨间可见慌乱,遣词用句也未曾斟酌,却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河州崇明县榔子村,多为盐民,因崇明一带多有盐场,盐民每年完成盐产岁额,官府征购官卖,盐民以此作为生存之本。
然近年来,官府征购,对盐民岁额不断加大,若完成不了岁额,就需以官盐卖价进行银钱补充,完不成岁额的盐民入不敷出,凡因制盐陷入贫困。
同时,官府征收官盐价格极低,且从不如期发放,出手价格却贵上五倍不止,盐司仓场还以官吏费、事例钱、草荡钱等等名目为由,不断克扣侵吞盐民煎盐本钱,乃“纵或支偿,十未一二”。
第149章
有盐民私煎私卖,与盐司仓场、官府勾结,对盐民恣行刻剥,又惧其赴诉揭发,于是纵令私煎。譬如本遇一日雨,乃妄作三日申报。若一季之间十日雨,则一场私煎三十六万斤矣。
私煎盐民背靠官府,肆意霸占盐田,奴役盐民。官府不止,还与其买卖官职,沆瀣一气,致使盐民民不聊生,欺男霸女之事屡见不鲜。
“大人,其实我们每年都有人上玉都告御状,想将河州崇明县盐案上表天听,可他们,可他们实在丧心病狂,每每得到消息,都会派人追出数百里,将人就地斩杀,还要将其家人酷刑以待,以警示百姓。”
“我们不知为何朝廷要弃我河州崇明不管,只能一遍一遍、一次一次企图逃出那牢笼,用一身血肉为自己、为大家搏一条活路。”
张觉生实在坐不住,他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再度跪在宋行简面前,堂堂七尺男儿,骨瘦如柴、狼狈不堪,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痛哭出声,不可自抑。
“我河州崇明百姓又何止榔子村万余百姓,我一路逃来,背上背着的,是万万余盐民的性命所托。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宋行简看完讼书,又从齐茂书手里接过那长卷绸布,白绸如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歪七扭八,许是有人在旁教导,照猫画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名字上发黑的血指印,每一个都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他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滁州侵田案中,那以命相搏的人,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宋行简蹲下身,看着张觉生的发顶,郑重问道:“你们要状告何人?”
张觉生抬头,满脸脏污,只剩一双眼睛,里面长出万丈藤蔓,向死而生:“草民一人代河州十余万盐民,状告河州府衙门、崇明县衙门、转运司、提举茶盐司和提刑司,官商勾结、罔顾人命、侵占盐田。”
宋行简直视那双眼睛:“好,此案本官接下,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他起身,将讼书和绸布递给齐茂书,嘱咐道,“安排张兄弟在衙门住下,派人贴身保护。”
齐茂书应下。
晌午过后,有人给宋行简送了封手书,来人不知手书中到底写了什么,只是看宋行简神色不虞,啐了句“胡闹”。
3
叶昀、苏溪亭和宋行简不过分开一两个时辰,两人前脚刚用过午饭,沐浴换了衣裳,后脚罗三儿就领着宋行简进了门。
叶昀有些哭笑不得:“王爷往后干脆就住我们府里好了,也免去路上花费这些个时间。”
宋行简这一日心情实在不算好,看着叶昀摆了摆手:“我今日实在没有心思同你们玩笑,方才我见了那个在衙门口敲登闻鼓的男子,此人乃河州府崇明县榔子村人……”
话还未说完,却听叶昀突然打断:“崇明一带不是官盐造地,毗邻东海,一路北上,竟跑到玉都来敲登闻鼓,可是有什么冤情?”
“你且听我说完。”宋行简匆匆灌了口茶,“正是为着盐案而来,他带来了一纸诉状和万民请愿书,状告崇明一带霸占盐田、奴役百姓、买凶杀人、官商勾结,他说每年都有人来玉都告御状,但都被抓了回去,死的死伤的伤,若非当真活不下去,他也不会冒如此风险前来玉都。”
叶昀面色笑意渐收:“那王爷,怎么想?”
“从前朝廷设三司,为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分管天下财政,其中盐铁司掌山泽(盐铁茶)、关市、河渠、军器,以供国用。三司有陛下亲管,绥安十二年,陛下散三司集权于户部,这么多年来,户部总掌全国户口、土地、钱谷、赋役之政令,集权于一身,此后私盐泛滥,我并非不知,只是我朝实行‘划界行盐’,各地官盐所需有所差异,为了满足老百姓的正常所需,私盐应运而生。”
“水至清则无鱼,因此多年来,为了平衡盐利,户部和陛下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没想到不达天听的地方,竟已如此猖狂。我来找你,是为了陛下。”
叶昀挑挑眉:“为了陛下?”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原是计划令陛下卧床,太子监国,再寻错处令太子声名尽丧,可如今不得不放弃此路。我要陛下清醒过来。”最后一句,宋行简说得斩钉截铁。
叶昀看着宋行简,这个魏王,不知为了这一日筹谋了多少年,他利用礼王和太子相互牵制,将奉帝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一步步走到今日,太子监国,想必他也早已设有后招,却在此刻愿意为了一城百姓,放弃自己的计划,哪怕将自己悬于危险之上。
他几乎是在宋行简那句话说完的片刻之间就反应了过来:“户部是太子的人?”
宋行简颔首。
这便对了,户部是太子的钱袋子,这些年太子不知从私盐中牟利多少,怎么可能愿意让宋行简剪去他的钱袋子,如果奉帝不醒,太子监国,那么此案就绝无可能一办到底。
“王爷可想清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陛下醒来,你将会成为他最大的眼中钉。”叶昀最后一次提醒他。
或许奉帝醒来后,自觉时日无多,为了给太子铺路,会提前处决宋行简。
一直紧着眉心的宋行简却在这一刻笑了出来:“我为自己留的后路,比你想的要多。”
话虽这样说,但其实宋行简此前并未想过这样的突发状况,得知此案的第一时间,他原是打算孤注一掷,可偏偏有人,给他辟出了一条后路。
叶昀点点头,侧身去看苏溪亭:“那咱们就随王爷走一趟。”
苏溪亭耸肩:“我无所谓,听你的。”
当天下午,魏王就带着两人进了皇宫,和上次去后宫不同,通向皇帝寝宫的甬道上,亲卫军把守森严,自奉帝昏迷后,人手增加了一倍有余,几乎将整个寝宫围成了铁桶,只有崔显和宋行简能够自由进出。
崔显站在寝殿门口,就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树,一丝不苟地守着那扇门,就像是守着这世上最珍稀的宝藏。
远远听见有黄门给魏王请安,他甩甩袖子,几步踏出,就看见宋行简带着叶昀和苏溪亭大步流星前来。
“哟,王爷今日怎的来了?”他走过去,站在宋行简身后半步,紧紧跟着。
宋行简回头看他:“怎么?我不能来?”
“哎哟,瞧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崔显拍拍自己的嘴,“王爷恕罪。”
“行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今日带了神医来,给皇兄瞧瞧,看能不能令皇兄尽早醒过来。”宋行简走到门口站定。
崔显这才回身,仔细看了看叶昀和苏溪亭:“这不是鹊阁的阁主,奴婢老眼昏花,一时没能认出来,既然是王爷带来的,自然能行。请吧。”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侧身迎着三人。
寝殿里龙涎香逼人,门窗紧闭着,明黄色床帏垂下,遮住了里面躺着的人。
苏溪亭看了眼叶昀,叶昀冲他点点头,他这才走到床边,掀起帷帐,厚厚的被子里一个枯瘦的人紧闭双眼,浑身透着股阴寒的死气。
宋行简亲自把帷帐挂了起来,又去四处开窗:“这屋里太闷了。”
崔显跟在他身后,也伸手去推窗:“确实有些闷,但奴婢又怕近日倒春寒风凉,将陛下给吹病了。”
宋行简:“你倒是贴心得紧。”
崔显听着这话里话外的嘲讽,没作声,开过窗户后便走到了一旁垂手而立。
叶昀在这突然照进来的恍惚光芒里看见漂浮在空中的细小尘埃,给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似真似假的幻影,他的余光落到崔显脸上,那张白净的、清秀的面容,白皙紧致,分明已经年逾四十,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于他,没有在他那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好似此刻他自己脸上贴着的人皮面具,僵硬、冷漠。
叶昀从前其实没在奉帝身边见过他,那时候,跟在奉帝身边的是一个叫做曹伦的宦官,曹伦自小照顾奉帝长大,两人情分匪浅,奉帝贴身之事无一不是曹伦亲自出面,奉帝登基后,曹伦成了总管内侍,为了奉帝坐稳皇位,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一日,宋行简说崔显是奉帝最信任的人,也是对奉帝最忠诚的人时,他就已觉得奇怪。前内侍总管曹伦,竟在十多年后,查无此人。
而就在那短短数年里,崔显一跃成了奉帝心腹。
叶昀深知,奉帝不是一个容易信任旁人的人,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多年的老人。
崔显察觉目光,微微转头,对叶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们对视很久,叶昀却始终想不起来,从前究竟有没有见过此人。
而崔显,看着那双眼睛,旁人瞧不出什么,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从认出他的那一刻起,跳得有多快。
他反反复复想着一句话,他竟没有死。
第150章
太子在魏王府邸住了好些日子,期间宋行简一直没有回来见过他。
从开始的笃定,慢慢变得怀疑,最后竟有些惊惶。
太子一刻也坐不住了,在屋里不停地踱步,他的贴身侍卫皆受重伤,如今守在他门外的是魏王的侍卫,前两日他企图出门,生生在门口被人拦了回来。
他越想越不对劲,夜里噩梦连连,总能梦到宋行简一剑刺穿他的胸膛,看着他死在剑下,短短数日,整个人竟瘦了一圈,隐隐有些形销骨立的模样,一张脸越发阴沉。
“不行,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他站在屋里念念叨叨,忽然猛地将茶杯狠狠掷到地上,瓷片碎开,溅得遍地都是,他捏起一片,狠狠握拳,瓷片扎进掌心,痛感令他头脑一阵发昏,太阳穴不断鼓胀着。
“来人!”太子大喝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却被门后突然袭上前来的太子一把勒住脖颈,瓷片尖角扎进脖颈,涌出一股鲜血。
“殿……殿下。”来人不过一时大意,就已被太子牢牢制住。
太子下手没有留情,那瓷片扎在脖颈里,令这人血气翻滚,喉间大痛,几乎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屋外守着的侍卫纷纷合拢,站成一排:“殿下冷静。”
“我很冷静,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候了。叫宋行简来见我,叫宋行简来见我!否则我杀了他,你们真当我东宫无人是吧,今日魏王府事变,东宫的侍卫定会将宋行简软禁我一事闹得天下皆知,我要宋行简民心尽失,我看他还怎么筹谋。”
太子大喊大叫:“叫宋行简来见我!”
侍卫们互相看过一眼,一人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却不料在王府门口遇见骑马归来的宋行简,立即上前道:“王爷。”
宋行简把马鞭递过去:“怎么了?”
“太子殿下吵着要见您,属下实在不敢对太子殿下动手。”
魏王府的侍卫并非不敢对太子动手,而是不敢在宋行简没有吩咐的时候对太子动手,宋行简既然把太子全须全尾地从皇陵带回来,就意味着太子对他还有用。
宋行简头疼,他在宫里守了奉帝三日,看着苏溪亭给他下针用药,他们既不想救他,也不想他死得太快,每一步都斟酌着用量,一点点地压制着他脑中淤血和体内丹毒。
直到今日,苏溪亭才终于点了头。
宋行简一刻未停地往府里赶,路上他便已经猜到了,太子想必早就等得临近崩溃,若再不让他重回东宫,一旦他陷入崩溃,罔顾后果,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宋行简自己,时值关键时期,到了如今,已经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太子胁着侍卫踏出门去,一步步往外走,丝毫没有察觉到怀里的侍卫,身体正在渐渐变冷。
直到他看到宋行简,直到他听见宋行简那声:“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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