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太子转身就走,那枚伤痕累累的香囊就那样留在了高几上,松色苍劲,上面绣着一只孤高的白鹤。
皇后猛地起身,挥手将身边所有东西拂到地上。
她赤红的眼睛盯着太子的背影。
从前她就争不过先皇后,争不过一个死人,后来她以为她的儿子可以赢,到头来,她的儿子不过是太子的磨刀石、脚边榻。
怎能让她不恨。
——
洒金巷。
恒王怀中搂着两个姑娘,纱衣薄裙,酒香四溢。
他脸上胸前染上一片胭脂红,一只纤纤玉指伸过来,将一枚果子送进他口中,他趁机咬下,咬着那指尖,轻轻摩挲着。
台上琵琶声响,清音绕梁。
小厮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恒王酒意迷蒙的眼睛霎时间笑弯成一道月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从二楼洒下:“今儿个爷高兴,赏你们了!”
堂中爆出一阵尖叫哄闹,众人抬手抢着银票,乱成一锅粥。
恒王抬头。
台上歌姬神色不变,五指从琵琶弦上扫过。
8
一阵尖叫划破夜空。
近卫军举着火把朝东宫奔去。
东宫内灯火亮起,内侍匆匆给太子穿衣。
“怎么回事?”太子厉声问道。
小黄门从外跑进来,脚步凌乱,神色惊惶:“殿下,殿下……”
话音未落,脚下便被门槛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哆哆嗦嗦地跪好,一手指着屋外。
“殿下,死人了,死人了。”
太子神色大变,这里是东宫,有谁能在东宫内杀人。
近卫军守在东宫门口,统领同东宫侍卫道:“我等负责皇城内外安危,还请诸位禀报太子殿下,放我等进去。”
太子跑出院子,大叫:“发什么愣,还不让人进来。”
侍卫让开路,近卫军铁甲瑟瑟,踏进东宫。
东宫后花园,东北角门边,一个宫女背靠墙壁,双目圆瞪,神色惊恐,面容扭曲,她就那样瘫倒在地,断气了。
太子拉过黄门:“你,去看看。”
灼灼火光中,黄门抖着脚走近,伸手在那宫女鼻息下探了探,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撑着手往后连滚带爬地退:“断气了,断气了。”
一道春雷突然在苍穹之中轰然裂开。
爆在每个人耳边。
近卫军统领上前把尸体搬开。
众人面色又是一变,几乎片刻之间吓得惨白。
只见那宫女身后的墙上,赫然一道血红的字迹。
鬼。
第152章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春雨。
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叶清臣《贺圣朝·留别》
东宫闹鬼。
一夜之间传遍玉都。
“说是有宫女活活给吓死了,我的天爷,到底是瞧见了什么,能给人活活吓死。”
“肯定是厉鬼,话本子里说了,只有那等青面獠牙的厉鬼才格外骇人。”
“这太子监国不过才一天,就闹出这等事来,要我说,这是老天爷都瞧不过去了。”
“谁说不是,我今儿一早听着这事就觉得浑身冒冷汗呢,造孽。”
“往后若是这样的人真当了皇帝,我们的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呢。”
“唉,年节时在宫城下看见陛下,还那般精神,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久。我听说太子性情十分暴虐,动辄就要打骂宫人。”
贩菜的老汉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往后若是成个暴君,老百姓可就过不下去了。”
城郊观音庙,一道翠色身影立在观音像前,认真地打量着这座金身观音。
两个地痞模样的男人贴着墙溜进大殿,凑到那身影旁边。
“你要咱们干的事,咱兄弟几个可都干完了,给钱。”
那人抬抬手,地痞连忙双手合捧,一锭金子从那人手里掉落,稳稳当当掉进地痞手中。
那地痞望着金子的眼睛都直了,连忙放进嘴里轻轻咬了咬,“嘿嘿”笑出声,露出一嘴黄牙。
然后搓了搓金子,往怀里塞去:“贵人往后有事,再来寻我们哥几个,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挥挥手,待人离开,仍是那般背着手站在观音像前。
等到巳时鼓声远远从城中传来,他才转过身,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袖口,大步走出观音殿。
翠衣锦服,白玉腰带,蜀锦荷包外挂着个纯金的金算盘,赫然是自礼王死后消失了许久的朝怀霜。
只听他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出了观音庙。
一路上皆不避人,径直走回城外,和守城门的守备军指挥使林凌撞个正着。
这二人少时曾在同一个书院当过两年同窗,后来朝怀霜上玉都赶考,两人也曾把酒畅谈。
林凌见朝怀霜自城外步行回来,好奇问道:“你今日怎么没坐你那辆亮堂堂的马车。”
说着,眼睛往天上看看,“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让你朝大公子走起路来。”
朝怀霜双眼笑成弯月,挥着手里的折扇:“人呐,偶尔也得接点地气,否则不知哪天要飘飘成仙了,到时候,看谁还来同你喝酒划拳。”
“混说八道。”林凌啐他。
朝怀霜耸耸肩,走出两步,突然又停下,上半身微微后仰,然后扭过头:“不对啊,你今日怎么亲自来守城门了?”
指挥使通常在北大营操练,很少会亲自到城门守门。
林凌也学着他的样子耸耸肩:“太子殿下吩咐的。”
朝怀霜眯了眯眼:“他吩咐你守城门?为什么?北大营不管了?”
林凌原本不想多说,可看着朝怀霜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他就知道,这厮不达目的定然不会轻易离开。
他左右看看,扯着朝怀霜的衣袖躲到了城门后一角,压着声音同他咬耳朵:“我同你说,你可别往外说啊。”
朝怀霜一拍胸脯:“你放心,我用我的金子担保。”
林凌又扫了眼周围,这才开口道:“太子殿下让容霄去西南了,西南,你知道的。”
朝怀霜双手往衣袖里一抄,环抱着双臂,“嘶”了一声,摇摇头:“平国公府?”
林凌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心里清楚就好,别说出来。”
朝怀霜把手抽出来,折扇一转,在林凌手背上敲了一下:“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你净过手了吗?脏兮兮的。”
林凌嫌弃地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我还没嫌你呢。”
朝怀霜又凑近了些,神叨叨道:“你给我透个底,要是真的形势不太对,我得赶紧逃。”
林凌倒是不甚在意:“你就老实呆在玉都不要到处跑,否则啊,你这个前礼王谋士,说不得走出多远就被人一刀了结了。”
“你也说了,我只是个谋士,退一万步说,礼王也不是我害死的啊。”
“身为谋士,不仅不能助主子一臂之力,反而在主子身死之际了无踪迹,眼下何家都死光了,平国公府不迁怒于你迁怒于谁啊,你最近不要到处跑。”
“嘿,礼王是个草包怪我了。”
“那人能耐大的,草包也能点石成金,你呢?”
朝怀霜扇子一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挥手而去:“谁叫我也是个草包呢。”
2
朝怀霜回了城,径直就去了京师衙门。
齐茂书正往嘴里塞着一张蒸饼,瞧见朝怀霜进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嘴里的饼把自己噎得直打嗝:“你,嗝,你怎么来,嗝,来了,嗝?”
朝怀霜用扇子遮鼻,神色嫌弃:“吃完了再说话。”
齐茂书一身反骨,听了这话,反而把手里剩下的一点全塞进了嘴里。
两颊鼓鼓,好似个蛙鱼,声音含糊:“与你何干?”
朝怀霜便不再搭理他了,抬脚就要往内堂去。
齐茂书瞧见了,一双眼越发睁得大,一边去拦朝怀霜,一边嚷嚷——
“你干什么?这里是京师衙门,不是礼王府,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知道京师衙门是做什么的吗?可不是你老家。出去,出去,信不信我把你抓进牢里。”
朝怀霜掩住口鼻:“你早间吃了多少大葱?”
齐茂书一愣,不知为何,心中当真还控制不住地回忆了起来。
又听朝怀霜道:“我自然知道京师衙门是做什么的,所以我特地来送东西,王爷可在?”
齐茂书摇头:“在宫里呢,昨儿晚上……”
话未说完,猛地捂住嘴。
朝怀霜瞥瞥他:“得了,玉都里里外外都传遍了,你这会儿做这般模样也不嫌晚。
“东宫死了个宫女,这是不是该内侍省亲管吗?王爷怎地还不回来。”
齐茂书身着一身官服,可算把嘴里的蒸饼吞咽干净了,只觉得嗓子眼都撑干巴了。
“坏就坏在,昨儿夜里,近卫军统领就在东宫。
“人死在东宫,为防东宫糊弄此案,近卫军统领将此案递给了崔显。
“崔显看过尸体和现场后,连夜派人将王爷请进了宫里。”
朝怀霜点头:“也说得通,毕竟近卫军的虎符还在陛下手里,就算太子殿下如今代为监国,有些事情还是没法逾越过去。
“近卫军守卫皇城,崔显又是内侍总管,倒是说得过去。”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又抬起脚往内堂去。
齐茂书拦不住,只能跟他身后:“说了内堂你不能去。”
朝怀霜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齐茂书的额头,把人推远了些:“我手里有样东西,必须亲手交给王爷,王爷既然还没回来,那我就再等等。”
走出两步,回头,“是真的很重要,很重要。对了,衙门管饭吧。”
——
太子并不知道叶昀和苏溪亭在宫里。
他此刻只觉得恼怒,一种被挑衅的、被瞧不起的恼怒。
明明是东宫,是他的地方,偏偏被近卫军把守得水泄不通。
死了的宫女,东北角的破败宫殿,犹如铁桶,连只虫都飞不进去。
宋行简在近卫军的人墙后,仔细观察着尸体和周遭。
太子眼皮一个劲地跳,总想透过人墙去看宋行简。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做出这等模样,当真是丢人丢到皇陵去了,无奈只能强行镇定。
他双手背在身后,死死纂成拳头,余光始终在那破败宫殿的门上来回游移。
宋行简拨开人墙出来,走到太子面前:“殿下,可否将云英殿的门打开?”
太子额角一跳:“云英殿从我住进东宫起就一直锁着,钥匙,得找找。”
宋行简盯着太子看了许久。
一直盯得他心里发毛,才听见他道:“那就先找找吧,我把尸体先带到审刑院,请仵作来验看。”
说罢转头看向近卫军统领,“派人守在这里,谁也不能进,待殿下将钥匙找出来,再随我进去查看。”
近卫军倒是应得利索,太子面色越发难看。
一整晚,他都没能带走尸体。明明是他的东宫,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近卫军请来崔显,看着崔显请来宋行简。
叶昀和苏溪亭早就等在了审刑院,这里由内侍省统管,负责皇城内一切案件。
崔显并未正坐其上,而是同他们一般,随意坐在下首,端着茶碗喝茶。
叶昀不过浅尝一口,那熟悉的茶香便让他有些恍惚。
身为内侍之首,用的不是御茶龙凤团茶,而是常州阳羡。
常州阳羡,是叶昀兄长最喜爱的茶。
他们每每冬日围炉,都是兄长掌茶,三沸而起,茶汤香醇。
且兄长独爱,在入秋时节,秋茶尚新,茶汤煮好后,坠上一粒桂花。
桂花香浓,不可多放,一粒于其上,既有美观,又能闻见茶花融合。
叶昀抬头去看崔显。
只见崔显眉眼平静,在袅袅茶烟之中,凝白的肤色和无悲无喜的面容,令他好似玉雕的神仙,冷漠又澄净。
“崔大人常喝阳羡?”叶昀托着茶盏,掌心落下一处微热。
崔显露出个十分清浅的笑:“独爱阳羡。”
叶昀垂下眼皮,看着茶碗中平静的茶水,好似不经意道:“家兄也独爱阳羡,年少时,兄长头回点茶,独独挑了常州阳羡。
“父亲问他从何处学来的点茶手艺,他说是位挚友。
“也不知那挚友究竟教了些什么与他,煮出了一碗茶粥,苦涩得很。
“兄长房中,从来只有阳羡。”
崔显不动声色,无论是眼角眉梢,还是端着茶碗的手,没有一处有丝毫波动。
就像在听一个与他没有一点关系的故事。
“阳羡味甘,汤色柔白如玉露,茶香空蒙醇厚,需得缓缓品来,愈品愈香,得叶先生兄长所爱并不奇怪。”
他仍是那般,十分温和,“我这里还有不少上好阳羡,若叶先生喜欢,可以相赠。”
叶昀却笑:“不必了,多谢崔大人,家兄喜茶,我却爱酒。
“若兄长还在,我必不推辞,只是兄长早逝,家中已无人再爱阳羡。”
“抱歉。”崔显抬眼去看叶昀。
他们相隔不过一堂,崔显却觉得,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111/127 首页 上一页 109 110 111 112 113 1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