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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亭给奉帝把了脉:“没那么容易清醒,但确实有好转,稍后我给他再施一套针。”
太医连忙上前,给苏溪亭打着下手。
崔显见状,安安静静退出寝殿,亲自守着寝殿大门。
一个人站在那落霞遍布的门前,看着远处宫墙深深。
——
崔显手下有不少能干的黄门,即便崔显不在审刑院坐镇,仍是遵着他的嘱咐,在宋行简身边忙前忙后。
没多久,掌秋与和珠便带着灵犀宫陈婕妤的口供和司衣司的账簿回了审刑院。
黄门将口供呈上,宋行简草草看过一遍。
倒是大概说清楚了这枚香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名宫女的身上。
宫中贵人赏赐并不少见,陈婕妤位份不算高,加之不过是替贵人捡捡东西这样的举手之劳,随手赏一个香囊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等宋行简看完,和珠倒是开口提了句:“宫规森严,宫女不许佩戴香囊是铁律,若这宫女天天将香囊带在身上,想必早就受到处罚了。
“王爷见谅,奴婢只是猜测,昨夜是否是有什么特殊的情况,让这名宫女特地将香囊配在了身上。”
都说女人更为细腻,宋行简听罢,看向和珠:“司衣的意思是?”
和珠行了一礼:“不过是猜测罢了,有句话叫悦己者容。”
宋行简闻言,脑子里当下便闪过了方才看过的完整的验尸格目。
宫女有孕。
眼下一切便能说得通了,宫女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想必是在去见情郎的路上,受到惊吓血裂而亡。
那么便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与其私通的男人是谁?为何会到东宫?她是否知晓自己已有身孕?
以及,她究竟在东宫见到了什么?
天边暮色四合,宫城内的烛火渐次亮起,满天星斗隐隐绰绰的出现在天幕之上。
宋行简看着掌秋与和珠离去的背影,反反复复念叨着和珠的那句——女为悦己者容。
悦己者,究竟是谁?
叶昀从内室出来,他接过黄门手中的火折子,将堂中烛火点亮。
微微暖光跳动,在桌面上落下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之下,正是崔显下午送来的这名宫女的名册。
秋翠,翰州人士,生于绥安二年,绥安十二年冬入宫,现为咸安宫宫人,家中还有母亲和弟弟。
此前曾在御膳房和流璧宫里当差,四年前才被端妃收进咸安宫做宫女。
宋行简转身走来,听见叶昀轻声问道:“再等两年就能出宫了。”
“若真是有情郎,再等两年,等她出了宫,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未必不能,不是看不到希望,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偷情。”
看来两人想到了一处。
“除非她知道,即便出宫,也不可能和这个人在一起。
“要么她明知此人非真心相待,要么就是此人身份不算低,就算她出宫,也绝无可能嫁于此人。
所以,干脆断了嫁娶的念想,甚至希望一辈子就这么待在宫里。”
叶昀将那页名册铺平在桌上,手指贴着边缘一点点将其捋平,仿佛想将这个可怜姑娘短暂的一生都慢慢捋平。
宋行简坐在叶昀的另一侧。
审刑院,随着月升日落渐渐变得十分寒凉,连片的烛火也暖不了这阴冷,枉死之人的魂魄还在这里游荡。
宋行简的手指在桌上点着,每点一下就是一处线索。
“宫女、香囊、私通、东宫。咸安宫的宫女为什么会到东宫,是东宫的侍卫,或者是东宫的朝臣?”
叶昀接着道:“宫中夜间守卫森严,朝臣逗留大多都在前院,若是在夜里走动,不可能不被发现。
“常有机会与宫女接触的,实则只有两种,宦官和侍卫。
“既然已经身怀六甲,便绝无可能是宦官,剩下,便只有侍卫了。”
“东宫的侍卫,位高者,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宋行简点头:“两月的身孕,两月前赏的香囊。灵犀宫与咸安宫相去不远,但咸安宫与东宫却不近。
“她究竟是怎么会认识东宫的侍卫?一切都太巧了。”
6
东宫东南角云英殿的钥匙再如何难找,仍是找了出来。
谁都知道,拖无法解决问题,那扇门不过只是暂时立在那里,它随时随地都可以被近卫军敲开。
太子站在云英殿门口,夜色里,谁也瞧不清他那张铁青的面容。
殿门被缓缓推开,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落尽高举的火把里,然后溅起星火点点。
破败的宫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腐朽的味道好似从地下绽开的花,透着沉沉死气。
近卫军指挥使抬手一指,一队近卫军列队而入,随着一声“搜”,队伍四散开来。
他们高举火把,将这个破败多年的宫殿照得尤如白昼。
这里无论尘封着什么,都在这浩浩荡荡的搜查里无所遁形。
叶昀远远站在暗处,看着宋行简的身影走进云英殿。
他转身,独自离去。
这座宫殿,他曾经来过很多次,多少年都未曾变过样子。
他走在其中,觉得遍地都是回忆,遍地都是血泪和仇恨。
他从怀里拿出秋翠的那张名册。
在宫灯下,他的目光定在了绥安十二年和翰州两处。
一切仍然得从这个宫女切入,才有可能破局。
叶昀是独自回到奉帝寝殿的,远远就看见崔显守在门口,身形纹丝不动,犹如一具石雕。
寝殿内灯火通明,浓郁的药味从缝隙里迫不及待地往外涌。
叶昀走到崔显身边,拱手示意。
崔显回礼:“先生稍后再进去吧。”
叶昀摇头:“不必进去了,我来,是想找崔大人再查查此人。”
他将名册递给崔显,“我想知道绥安十二年,与秋翠一同进宫的来自翰州的宫女都有哪些。”
崔显接过名册,并未多问,只是回了句“好”。
两人并肩站在门外,听着寝殿内时而响起的动静。
许是等得已经足够久了,叶昀终于再次看向了崔显。
风把他的衣摆卷起,勾勒着清瘦的身形。
“十年筹谋,应该无人会想到,执棋之人就在身边。”
崔显笑了,抬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眼尾挑着岁月的痕迹,看向叶昀的目光却仿佛裹挟着春日的光。
“先生有空,不如再尝尝阳羡。”
未到清晨晨光熹微时,崔显已经着人给叶昀送去了一沓名册。
如叶昀所要求的那般,绥安十二年进宫的所有宫人,以及自翰州而来的宫人。
与名册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包油纸包好的阳羡茶叶。
叶昀看着名册,想来崔显应是彻夜未眠,已经在名册中仔细筛选过了一次。
与秋翠有过交集者,十多年来宫中所有踪迹都清晰简洁地标注其中,包括受罚的、身死的,以及失踪的。
朱色圈出了一串名字。
其中十五人身亡、二十七人受罚,一人失踪。
失踪的那个,很巧,曾在灵犀宫陈婕妤处当班。
绥安十九年,宫女元霜调值灵犀宫伺候当年刚进宫的陈婕妤,绥安二十年成为陈婕妤的贴身宫女。
绥安二十二年,元霜失踪,陈婕妤曾向皇后报过此事,却不了了之。
“宫里也会有人失踪啊,我以为在皇宫里,只有活跟死两条路。”
身后凑过来一个脑袋,还未束发,长长的头发滑进叶昀怀里。
叶昀放下名册,拿了把梳子转身给他梳头,“说得没错,宫里只有死和活两条路,所谓失踪,不过是死不见尸罢了。”
苏溪亭拿起那沓名册,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
“我在给那个宫女尸检时,发现了一个印记。”
“什么?”
苏溪亭沾了沾水,在桌上简单勾勒出一个图案。
“在那个宫女的胸前,有一个这样花纹的暗红色印记,应该是被人用力将一件东西按压到胸前,留下的淤血的痕迹。
“我昨天没提,是因为我想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图案。
“昨夜我想了一宿,发现竟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这未必是一个图案,或许可能是个一个字。”
一个字?
叶昀看过去,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水渍勾出的图案反射着烛光,恍恍惚惚。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猛然睁眼。
“是个小篆的荀。”
第155章
陈婕妤宫中曾失踪过一个贴身宫女,名叫元霜,而元霜又是秋翠在绥安十二年一同自翰州进宫的同伴之一。
秋翠的身上戴着陈婕妤赏的兰花香囊,且怀有两个月身孕,身上出现一个小篆“荀”字的纹样。
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陈婕妤和“荀”姓男子时,最初的迷雾也就顺其自然地被人拨开。
“我会注意到她,是因为我曾经撞见她给元霜烧纸。”
陈婕妤穿着一身鸦青色长裙,头上仅插着一根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冷。
就像是这深宫里的一丛白玉兰,淹没在一片姹紫嫣红里,却仍有着自己独特的美。
她本不该仅仅只是一个婕妤,只要她存了哪怕一点点争宠的心。
她就坐在审刑院的椅子上,身边没有带宫人,一碗茶在她手边不断冒着白气,可她也不曾碰过一下。
“我进宫的第一年,元霜就被安排到了我身边,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年纪较我还稍长两岁。
“我听说她曾经在先帝嫔妃身边伺候,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位贵人,竟被发配到了我这么个不受宠的妃子身边。
“我是感谢她的,没有她,我或许早就死在了这宫里。
“偌大的皇宫,我只信得过她一个人,只有她会在我身边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年贵妃生辰,若非她提前替我换了衣裙,恐怕那年被赏巴掌的就是我了,起初很多次,她救过我很多次。
“元霜失踪后,我曾向皇后娘娘求助,但这宫里每天不见踪迹的宫人太多了,没有谁会为了一个宫女大动干戈。
“皇后娘娘能做的,不过是在我的身边再放一个贴身宫女罢了。
“我知道,她一定是出事了,我惶恐了很久,因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去年秋,我意外撞见秋翠给元霜烧纸,我才彻底确定,元霜真的死了。
“我接近秋翠,是为了试探她是否知道元霜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可惜,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说她梦见过元霜,元霜托梦给她烧纸。
“两个月前,皇后赐下的东珠掉到了地上,秋翠替我寻回一颗,我问她可有想要的赏赐。
“原以为她会想要财物,却未曾想,她只是指了指我腰间的香囊。
“香囊里是我配的兰花香,给她前,我还嘱咐过她,万事小心。”
陈婕妤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提到元霜时红了眼圈,神色里有显而易见的怀念。
她是真的把元霜放在心上,她待元霜,不仅仅是一个贴身宫女。
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元霜之于她,就显得十分重要。
叶昀给她换了杯热茶,即便知道她仍然不会碰。
“元霜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陈婕妤循声看过去,目光在叶昀脸上只停留了一瞬,而后她陷入了回忆。
所有人都不再出声,只是看着她,期待她能从那平平无奇的日常琐事里,回忆起那么一丝丝的线索。
“元霜的生活很规律,每个月的十二号,她都会向我告半天的假,说去宫门口同家人见面,那段时间也不例外。
“那一日她自宫门口回来,神色有些奇怪,我问她可是家中有事,她只是摇头,半晌问我,前两日给静妃接生的稳婆可是眉心有颗红痣。
“我问她打听稳婆做什么,她说家中长嫂要生,想多花些钱请个靠得住的稳婆。
“那日我不仅贺她即将当姑姑,还送了她一枚我从家中带来的玉佩做贺礼。”
“可后来,却不见她再提此事,再后来,她便出事了。”
宋行简同叶昀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稳婆。
眉心有痣。
实在太好辩认了。
黄贵嫔近日即将生产,太医院正备着几名稳婆,而其中一个,正好眉心有痣。
——
太医院这一日也是人仰马翻。
除了奉帝那厢有醒来的征兆外,黄贵嫔那厢也似乎有了发动的迹象。
曹桂枝刚用过早饭回来,就听见有宫女在外边叫着“要生了、要生了”。
太医在一片混乱里收拾好箱笼,随手拉过一个稳婆:“快快快,跟我走,贵嫔娘娘要生了。”
曹桂枝人还没坐稳就被拉着跑出了门。
给黄贵嫔接生的稳婆,原本是她同乡,曹桂枝接生手艺好,向来都是给妃子接生。
若非她同乡吃坏了肚子去了茅房,这一胎原本就不该她来接。
曹桂枝心气高,看着黄贵嫔生子,心里却想着,这都说皇宫里都是子凭母贵,没有个好娘,就不可能成贵子。
好在黄贵嫔一贯养得好,生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吃力。
孩子出来了,一瞧,却是个公主。
曹桂枝撇撇嘴,把公主交到宫人手中,自己净了手站出了门。
垂花门外一个小脑袋探进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十分机灵。
曹桂枝正要叫人过来,就听见奶娘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哟我的十七皇子啊,我的祖宗,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不吉利,走走走。”
那十七皇子小小一个,被奶娘抱进怀里,匆匆忙忙给带走了。
黄贵嫔的贴身宫女过来,给曹桂枝塞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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