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回神,握着瓷片的手越发用力:“宋行简,你是不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我,是不是!”
宋行简从去接他,到回玉都,再到守着奉帝,一连好些日子没能好好休息,瞧着太子这个疯癫样子实在有些心烦,一向温和的神色不由自主就冷了下去。
太子见状,越发笃定心中所想:“被我猜中了,你个卑鄙小人。”
宋行简懒得同他多说废话,摆摆手,四周一直顾忌太子的侍卫当即一拥而上,将太子死死制住。
太子用尽全力也没能挣脱,只能粗喘着气盯着宋行简,恨不能一口吞了他。
“麟章,你是太子,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你父皇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宋行简揉着眉心,实在是太过疲惫,他连说话都觉得累,叹了口气,“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你送回东宫,自明日起太子监国,这些日子的奏折,我都会让人一并送到东宫,你今晚务必要把奏折看完,明日恢复早朝。”
与想象出入甚远,太子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钳制住他的人松了手,他也卸了力,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木愣愣地看向宋行简。
宋行简伸手把他拉起来:“麟章,无论任何时候,你都记住你是太子,是储君,将来坐拥江山的,撒泼耍赖,你到底是跟谁学的,登不上大雅之堂,连脸面都不顾了。”
太子讷讷:“皇叔……”
“你父皇情况不大好,我怕宫中生变,所以在宫里守了三日,以防万一,只能将你放在府中,命侍卫看护好你,若你也出事,你让我怎么办,你要沉住气,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沉住气,将来等你登上皇位,还有那么多风浪等着,你也学如今这样不成体统吗?”
宋行简面上露出怒其不争的神色,手一直搭在太子肩头,轻轻地拍打着。
太子面上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突然觉得冷,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冷,只能又叫了一声:“皇叔。”
宋行简摇头:“什么都不用说了,收拾收拾,带着你那几个侍卫,赶紧回东宫。开过春,江南桃花汛将至,你还有的忙,快去吧。”
说罢擦过太子的肩膀,回了自己的院子。
太子呆立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恍惚惚,难以置信。但随即而来的,是汹涌澎拜的兴奋,太子监国,他的眼睛里涌上狂喜,几乎令他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父皇病重,礼王身死,他身为太子,掌殿前都指挥司,朝中六部,三部皆归于他手,他根本不用怕,他谁都不用怕。
他即将成为这个王朝的主人。
他死死捂住嘴,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肌肉,可偏偏那笑意浸入了眼角眉梢,反将他的表情扭曲得十分狰狞。
宋行简站在花菱窗外,冷漠地看着太子,看着他一点点地陷入疯狂。
5
为守奉帝,叶昀和苏溪亭就在寝宫偏殿住了下来,一应吃穿用度均由崔显亲自打理。然而平日,崔显与他们却并不多言,见了面行了礼便罢,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叶昀站在奉帝床头,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个十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老得太快了,双鬓斑白,脸颊凹陷,当年的玉都郎君,丰神俊逸,不可一世。
先帝所有的儿子里,文武双全的不少,各有各的神通,唯独他,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朝政军事无一不通,在那般艰难的夺嫡之路上,韬光养晦,远赴塞外,多年谋划一朝成真,登上大宝,成为这天下的君主。
他是狠绝的,在那副皮囊的后面,藏着一颗狠绝的心。
飞鸟尽,良弓藏。他算计人心,杀光了所有拥护他走上那条路的人,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膝下子女众多,却无一人能信,连亲手养大的太子,都那般防着、盯着,在夹缝中将人教成了半个废物。
谁说不是报应呢。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直到崔显推门而入,十分温和地唤了一声:“叶先生。”
叶昀回头,看着崔显逆光而站,那常年佝偻的腰身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挺得笔直,就像一把利剑,一把开了锋沾了血的利剑。
“崔大人。”
叶昀不叫他中贵人,也不叫他崔公公,“崔大人”三个字出口,引得崔显轻笑。
“奴婢哪担得起叶先生一句大人,折煞奴婢了。”崔显许是成年后净身入宫的,他的声音总是带着微微的沙哑,不同于一般宦官那般尖细,倒是像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却又因着净身之故,透着脆。
那声音就像是少年,数十年如一日的少年。
叶昀退后几步,转身走到崔显身边,两人错身而站,一人面向阳光,一人面向暗处。
“这日头真好。”
“是啊,奴婢很多年没见过这样好的日头了。”
——
太子重回东宫,朝廷上下一片欢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宫外候着,等着上早朝。
庆元殿里,太子着朱明衣,头戴远游冠,就站在龙椅之下,他仰望着那个位置,一直仰望着。
崔显从侧门而入:“殿下,该上朝了。”
太子张了张嘴:“好。”
朝臣鱼贯而入,立于庆元殿两侧,高声朝拜,声浪滚滚而出。
太子站在首位,目光看向殿外,正好能看见太阳自东方而起,万丈光芒洒进殿中,如潮水一般,蔓延到自己脚下。
“众爱卿免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一日早朝,北方战事、南方桃花汛、西南虫灾;官员任免、他国来朝、地方刑案……太子听着一个一个官吏上前,那句“请太子决断”听得他脏腑都仿佛舒展开来,通体畅快。
其实他并未听进许多,只是被那飘飘然的感觉占据着所有的感官。
“殿下,臣有事启奏。”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又像是一阵风,将他吹得清醒许多,那声调他前一日刚听过,字字句句,醍醐灌顶。
太子忙道:“皇叔免礼。”
宋行简起身,从袖中拿出奏折高高举起:“数日前,河州崇明县榔子村人张觉生在京师衙门敲响登闻鼓,状告河州府崇明县霸占盐田,纵私盐买卖猖獗,官商勾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臣已初步核定案情,请殿下定夺,此案该如何审办。”
太子看着宋行简,心头猛地一跳:“皇叔说,河州府崇明县?”
“正是。”
户部尚书邹林被这二字惊了一惊,抬头看去,正正撞进太子眼中,两人目光交汇,片刻又匆匆收回。
太子又看了眼刑部尚书姚青松。
宋行简始终没有抬头,奏折仍是高高举起。
崔显走下台阶,将奏折接过,递到太子手中。太子翻开扫了几眼,原本慌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不过是有人来告御状,没有什么实证,倒是比他想的好处理得多。
“皇叔,京师衙门毕竟只是地方官衙,此案既然涉及人命、官商勾结,本宫想,还是交由刑部和御史台审理更为妥当。”
“臣没有异议,不过该由哪部主审?”
“如今既然已有人证说起谋害性命,便先由刑部主审吧,本宫会命御史台派监察御史到河州查探具体情况,待搜集到证据后,再对涉案官员进行审理。你看如何?”
虽然太子问了句“你看如何”,但宋行简心知肚明,太子不过是面上敷衍,实则打定主意不让他掺和此事。
户部、刑部,哪个不是太子的人。
宋行简拜下:“一切都听殿下安排,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此案上报京师衙门,人证张觉生暂且不能交给刑部,此人一路奔波,受惊不小,已经病倒在衙门里,还请殿下应允让他在衙门养病,至病愈后再送往刑部。”
“准。”
第151章
“看看你干的好事!”
东宫。
太子抄起一个砚台转手就朝邹林扔了过去,邹林不敢躲闪,一把年纪生生被那砚台在额头上砸了个洞,血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
“殿下恕罪,老臣,老臣实在不知啊……”
这话听着,让太子恨不得再砸他一下才好:“都有人跑到玉都了,跑到本宫眼皮底下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不是让你盯着河州,千万不要出纰漏,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还有脸说不知道!”太子一掌拍下,把桌案拍得一震,上好的毛笔滚落在地,断成两节。
“殿下,老臣真的不知啊,河州,河州他没传消息来啊。”邹林一张老脸皱成一团,哭丧的就像是死了亲娘一般。
太子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说,河州没传消息来?”
邹林点头:“是啊,在今日魏王爷上奏之前,老臣真的什么消息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便不对劲了,往年只要河州有异常,邹林一定会提前收到消息,然后派人把事给了了,为何这次,河州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太子眼中闪过一星杀意,“河州出事了。”
邹林脸色一白,瘫软在地,他没有刑部的狠辣、吏部的魄力、礼部的儒雅和工部的细致,他只是精于算计,算计人、算计钱、算计老百姓的血和肉。
“姚青松。”太子叫道,“想方设法把那个叫张觉生的人弄到刑部大牢去,不能留在皇叔手里,派人跟着监察御史一起去河州,必要的时候,斩草除根。”
邹林大叫:“不行啊,殿下,咱们在河州经营数年,一旦斩草除根,就等同于毁了咱们自己的根基啊。”
“不然呢,留着把柄好叫人掉转头捅我一刀?只要河州盐田还在,还怕付不起旁人不成。如今正是关键时候,谁都不能坏我大事。”
姚青松觑了一眼邹林,轻蔑一笑,然后朝太子拜下:“臣遵旨。”
把人送走,太子在东宫内始终不安。
他想了想,叫上太子妃,两人携手去了奉帝寝殿。
崔显站在门口,远远就朝太子拜下:“殿下来看望陛下?”
太子将崔显扶起:“崔公公请起,今日早朝幸得公公相伴左右,这才能踏踏实实议事。本宫想来看看父皇,父皇今日可还好?太医怎么说?”
“殿下孝心,陛下定然知晓。前头几桩案子到底是让陛下伤了心,太医说如今气血堵在胸口,一时半会儿还下不去,陛下上了年岁,只能徐徐图之,如今殿下处理国事如此妥当,想来陛下也会放心。”
空荡荡的寝宫,除了近卫军把守,再未见他人。
太子有些古怪地四处张望:“怎么不见皇后,后宫妃嫔也不曾来过吗?”
“皇后娘娘倒是来过,瞧见陛下这个样子,伤心过度也病倒了,太医嘱咐陛下要静养,娘娘也就没让其他娘娘过来。”
“赵贵妃那般娇纵,这回怎么倒听了皇后娘娘的话了?”
“贵妃娘娘性子娇憨天真,自然是担心陛下,同皇后娘娘闹了两回,娘娘狠了狠心,让近卫军守在元漪宫,把贵妃娘娘给禁足了。”
“这简直,简直胡闹。”太子瞪着眼睛,“父皇如今病重,身边连个贴心人照顾都没有,这能好得快吗?这般孤零零躺在这儿,像什么话。算了,稍后本宫去同母后说,让赵贵妃来照顾陛下,赵贵妃活泼,陪着父皇讲讲话本子,说不得还能好得快些。”
崔显盯着太子的袍角,轻声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罢了,今日便让本宫和太子妃为父皇侍疾吧。”太子卷了衣袖,亲自去搓了帕子,一点点给奉帝擦身。
崔显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没再说话,眼瞧着太子装腔作势没一会儿,便让太子妃顶了上去。
他看着太子不停地环视着这间寝宫,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要细细看上一番,这间寝宫他来过很多次,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奉帝将他带在身边时,他对这里很熟悉,熟悉到每一幅画、每一个花瓶放在哪里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
可他仍然在这一刻不住地打量着,寻找着。
目光再也没有落到奉帝身上。
7
皇后高高在上,太子背手立在她身前。
“赵贵妃?赵贵妃算个什么东西,她也配去照看陛下。”皇后非太子生母,亲子又因太子之故受罚,最后致死,若说两人从前还能摆个好脸面,如今怕是再也不能了。
她狠狠盯着太子,一双手掐在扶手上,恨不得把那扶手当成太子的脖颈,掐死才好。
礼王已死,皇后和平国公府再无倚赖,太子从前还在皇后面前做上几分儿子的姿态,可眼下,分明是仰视着皇后,但那眼神却早已目空一切。
皇后从礼王落败的那一刻起,就再不是他的对手。
“皇后娘娘抱恙,后宫之中仅有贵妃身居高位,且贵妃同陛下还育有一子,十二皇弟玉雪可爱,一家三口在一处,本宫想,父皇定会高兴。”太子扯扯嘴角,“皇后娘娘既然身子不好,就在这长乐宫里好好养病吧,后宫一应事务,也先让贵妃帮您管着,您放心,出不了岔子,我会让太子妃帮着贵妃的。”
“宋麟章!你不要太过分。”皇后面色涨红,咬牙切齿,“你不要忘了,我平国公府还握着西南的兵权,我父兄还在镇守西南。”
太子点头:“本宫自然没忘,所以,本宫已经让容霄赶去西南了。”
皇后脱力坐下。
太子低头将自己腰间的一枚香囊拆下,放在高几上:“皇后娘娘,不知您还记不记得这个,我母后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亲手为我绣的香囊,很多年前,八皇弟说喜欢,您便让父皇同我说,将香囊让给八皇弟玩玩,八皇弟年幼不懂事,把我的香囊剪成了碎布。我花了很多心思,找了尚服局很多次,才勉强把香囊补成这样。”
“您那时同我说,只有父母双全才能叫一家人。”
“这么多年,我可牢牢记着这句话,一点都不敢忘。”
“如今,这句话还给你,父母双全,子女无碍,才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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