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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了松肩膀,“老七怎么样?人虽然贪玩了些,但胜在性子纯良,朕记得他儿时从御膳房偷了只小鸡仔养在寝殿里,没养两天就给养死了。
“朕去看老七,撞见他可怜巴巴地对着小鸡仔抹眼泪,朕当时就想啊,这孩子太脆弱了,不像朕的儿子。”
“可如今不知怎么,会想起这件事,竟觉得这孩子不是脆弱,是善良,他心里总是柔软的。做一个守成之君,足够了。”
“他继位,其他人或许还能活。”
崔显仍是那般柔和:“恒王殿下是好的,平日里确实贪玩了些,不过奴婢记得,恒王殿下从前读书时,也被夫子夸过。”
一根羽箭突然钉在了大殿的门框上,震得大门瑟瑟。
禁军统领站在门外,火光照着他的身影,守在门口像个战神。
奉帝看着,不知不觉又发起了呆,很久以前,叶昀好像也这样守过他。
有战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禁军统领一愣,随即大声嚷道:“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裴知微率一列轻骑突围而出,直奔大殿,隔着雨幕,远远瞧见老熟人,隔空便道:“陛下可好?”
禁军统领回道:“陛下于殿中坐镇,一切安好。”
至于后宫,此刻已经无人能够顾及。
裴知微从马上下来:“叛军破三门而入,此刻已经达到了乾安殿,我后面还有两拨援军,但太……宋麟章那边也还有近十万精兵,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你我二人守在大殿门口,让你的人跟着我的轻骑去东陆门接应。”
禁军统领点头,扬手招来一列禁军:“跟着裴大人的轻骑去东陆门突围。”
“外围情况如何?”
裴知微抽刀而出,同禁军统领一般立于殿前:“禁军死伤惨重,我一路过来,见到的全是禁军的尸体,骁骑营毕竟常年操练,还是不一样,不过西直门那边情况也不好。宋麟章的私兵养得太好了,赵家这些年下了不少功夫。”
“是我对不住禁军的弟兄,若是战死,我就到下面给他们赔罪去,若是苟活,往后他们家中事全算我的。”
裴知微笑:“那你这辈子别想娶媳妇了,放心,不会让你死。”
至天色大亮。
穹顶之上忽然一阵箭雨而下,箭头带着熊熊火势汹涌而来,直插进叛军心窝。
禁军统领眸光一亮,突然挺直脊背抬头望去。
那支穿着旧制军服的残部正趴在宫墙之上,出箭利落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裴知微不动声色,禁军统领却是脸色大变:“这是,这是……绥安八年的旧制军服。”
绥安十年后,大澧军服换为红衣银甲,而之前的,都是蓝衣黑甲。
故而苍南铁骑在边境也被称为黑甲军,伏在沙面之上,犹如涌动的黑色潮水,势如破竹。
他猛然去拉裴知微的衣袖,看了眼身后大殿,压低了声音斥道:“你疯了!”
裴知微把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不是他们,咱俩都得死在这里。”
十数年时间呼啸而过,能够力挽狂澜的。
仍然只有他。
8
近郊一战比皇城内更为惨烈。
那日叶昀遣兵入宫,以四门阵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军报传至宋麟章处,他正欲调兵前去援助,不料这一队六万兵士在入都前就被人半路拦截。
打头的正是康云舒,他亦身穿旧制军服,一柄偃月刀在手,一夫当关守在城门前,拦住了宋麟章的去路。
宋麟章咬牙切齿:“成安侯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谋逆不成!”
康云舒还没说话,身后一人策马而来,与他并肩而立,一把流星锤指了过去:“你他娘的才是谋逆,老子警告你,把嘴给老子放干净点。”
宋麟章攥紧了缰绳:“好,好好好,好一个叶家,通敌叛国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当初就该让父皇把你们都杀个干净。”
随后他高声大呼,“反贼叶昀假死欺君,如今叶家旧部起兵谋反,本宫身为当朝太子,誓要杀尽反贼,清君侧,平叛党。”
“清君侧,平叛党!”
“清君侧,平叛党!”
……
山呼海啸的讨伐声传来。
蒋子归狠狠一啐:“别拿你那张臭嘴侮辱叶将军,叶家乃是世代忠烈,是你们对不住他们,如今还想把屎盆子扣到叶家身上,看老子不削了你的嘴。”
不等康云舒开口,蒋子归一声高呵,骑马冲向宋麟章。
星火一点,战事一触即发。
昔日赤狼军忽然竖起“叶”字旗,那旗帜在雨中荡开,好似烧着的一团火。
他们没有口号,只是那城墙上,有鼓声乍然传来,穿透如注的暴雨,咚咚咚的落在每个人心头。
战鼓起。
康云舒回头去看,竟是蒋之安和阿昼,少年气盛,他们就那样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一人一鼓,鼓声愈响,战事愈激。
康云舒只觉得这些日子眼眶子浅极了,眼泪总是不知缘由,落了满脸。
他大掌擦过,偃月刀挥出半圆,狂奔而出。
饶是宋麟章手中皆是精兵强将,仍然敌不过身经百战的苍南铁骑,在他身侧,两个身穿长袍的男人面色十分难看。
那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高鼻深目,身形修长。
其中一人,赫然是北斗之一的天玑。
激战之中,忽有人从天而降,鬼魅一般从人群中在这二人身上划上数刀。
毫无防备的二人猛然吃痛,还不及回头去看,烈风擦面而过,一阵细微的冰凉触感在脖颈间迸发,有一个声音轻轻巧巧道:“别动啊,一动,可就活不成啦。”
天玑和玉衡身形一顿,而后那人拎起二人衣领,破空而去。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关进了陵府的地牢里,昏昏暗暗的烛火里,隐约留下一张侧脸。
苏溪亭。
叶昀披着披风站在廊下等他。
听见脚步声,他眯眼笑了笑:“来了。”
苏溪亭紧了紧披风的领口:“怎么站在风口上?”
“让我的头脑更清醒些,等会儿就要去见他了。”
“我同你一道去。”
叶昀笑着点头。
皇城内的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强行压下,叶家旧部将人交给禁军和骁骑营后,有如退潮一般,井然有序地离开了那片宫墙。
大殿的门被裴知微推开,奉帝看着他,听见他说:“回禀陛下,叛军已败。”
奉帝强行睁了睁眼:“哦,好,败了啊,败了就好。”说完喘了会儿气,“崔显啊,扶我回去歇会儿。”
崔显上前扶住奉帝,两人走下高台,奉帝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善后的事宜,让恒王去办吧,朕累了,要睡会儿,一切等醒来再说。”
裴知微领旨。
可等他出了大殿,看着宫门前静候听命的将士,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冲甬道那头遥遥拜下:“陛下口谕,魏王暂代朝政。”
宋行简缓步走来,却换掉了他一品亲王的衣服,一身素衣,卸掉了所有金玉,周身素净。
“臣领旨。”
9
奉帝是在皇城清扫一空后的第五日,才见到被押上大殿的宋麟章。
满朝文武,恒王立在最首,仍是那般风轻云淡。
这是平乱后的第一个早朝,奉帝挣扎着起身,亲临朝堂,再次听见那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
他看着蓬乱不堪的宋麟章,忽然发现父子之间,竟早已无话可说。
他真的小看了这个儿子,即便他从未放下过戒心,可他到底没将宋麟章放在眼里,谁又能想到,这个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太子,竟在十年的时间里,安插妖道,令他身中丹毒不可救。
他盯着宋麟章很久很久,企图从那张脸上看到一点点先皇后的影子。
可惜,没有。
他抬手摆了摆。
就这样定了宋麟章的生死。
“崔显啊,”奉帝喉间痰多,含糊叫了声。
崔显上前一步:“陛下。”
“宣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僵之休,朕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皇七子停章,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绥安二十六年五月十三日,授停章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大典告成。
恒王宋停章膝行上前:“儿臣领旨谢恩。”
崔显将诏书放在宋停章手上:“恭喜太子。”
宋停章却是十分的恭敬:“谢崔大人。”
而后,朝中上下,再次跪拜道:“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若是没有后来的事。
这一日的早朝或许能为后人所铭记的,就只有立储这一件事而已。
然事态偏偏自此以后,急转直下。
第167章
御史中丞冯裕上书,彻查河州私盐一案已有实证,与河州私盐案一同呈上的还有旧三司副使方惟远失踪一案,证据确凿,请陛下定夺。
方惟远失踪一案正是推动三司向户部分解的关键所在。
奉帝指了指宋停章:“让,太子去办吧。”
前任三司副使啊,是个人才,不过可惜了。
奉帝心想,这桩案子他并非一无所知,不过当年推行新政,其间阻力不小,为了让这件事进行得更顺利些,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让户部落到了宋麟章的手里。
宋停章接过旨意,垂手不语。
崔显环顾一周,未见有人再呈政务,可他却没有开口宣布早朝结束,而是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
等着。
奉帝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却在转头的那一刻,听见大殿之上有人朗声说道:“除了方大人这桩旧案,臣弟还有一桩案子想请陛下下旨重审。”
奉帝不知为何,心口突然砰砰跳了起来,跳得他喉头发紧,头皮发麻。
宋行简从朝臣中站了出来:“此次平乱,叶家旧部居功至伟,平乱后无一人逗留宫中,臣弟回想当年叶家谋逆一案,疑点重重,臣弟恳请陛下下旨,重审当年秘而不宣的,叶家谋逆案。”
安静。
太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好像没有了。
奉帝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子,看向宋行简,他血气翻滚,一时间竟无法说出话来,喉咙里只有含糊的咕哝声。
而后,他看到他新立的太子,恒王宋停章也站了出来:“儿臣附议。”
这一声,犹如一锤落地。
六部、内阁、军部,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齐齐跪下:“请陛下下旨重审当年叶家谋逆一案。”
奉帝觉得天昏地暗,他这一生,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他看见大殿外的阳光只剩一线,他伸手去抓,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坠入黑暗。
10
奉帝是在疼痛中被强行唤醒的。
犹如百虫嗜心,疼得生死不能。
烛火照亮寝殿,他痛哼出声:“崔显……”
可这次,没有人应他。
他侧头,模糊的目光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袍,盘腿坐在不远处,正在泡茶。
像是听到了声响,抬起头。
奉帝全身的力气就那样忽然之间消失殆尽。
那是一张太熟悉的脸,他梦见过这张脸太多次,多得已经无法忘记。
他说不出话,只是木然地张张嘴:叶、昀。
叶昀没有放下茶盏,仍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陛下。”
“快有二十年了吧,你老了啊,老得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当年根本就看错了人。”
“想的多了,才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怪不了你。”
“但是。”叶昀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究竟该如何开口,“但是,清英啊,你不该让叶家满门都为我的错付出代价。”
清英。
是奉帝的字,很多年了,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字。
叶昀终于起身,一步步走到奉帝身边,他给他掖了掖被角,冰凉的手指贴在奉帝的脸侧,令他打了个激灵。
“叶家……”奉帝呼呼嗤嗤,艰难开口,那声音就像是从破风箱立传出来一般,碎得令人听不清,“叶家,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君主。”
叶昀坐下,收回手,拢在身前,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吗?如果你是明君,叶家就会对你俯首称臣,所以,你是明君吗?”
“不,不是!”奉帝有些激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立浮出一抹红,“他们忠的是民,而非,而非君!”
这一刻,叶昀心里只有漫无边际的悔与恨,他不该信他的。
“很多年前,你我初遇,你说,民为君之本,为君者便是为民者。”他笑出声,“我太蠢了,竟然信了你这句鬼话,害得叶家家破人亡。”
“我原本在想,你我相见,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叶昀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叹像是喃。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却不这么想了,你杀了当年助你登上皇位的所有人,所以,此后天下再无人知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在你心里,那是耻辱,那不该是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身上应该留下的痕迹。”
“你想当明君,你想千百年后,若还有人提及你,皆是赞颂之声。可你这样的人,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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