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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起身,一步步走开,走到门口,打开门,任由一缕风钻进这污浊不堪的房间里。
“明日,你会下罪己诏,桩桩件件,公告天下。你想传世,我可以成全你,但你只配遗臭万年。”
“这是我送你的结局。”
门外,苏溪亭背对他,站在那里。
叶昀走过去,从后面贴上他的脊背,将自己的脸贴进那片温热间。
“杀他是成全他,我不想。”
苏溪亭回身将人抱进怀里:“不想就不做。”
“我爹娘、兄嫂会怪我吗?”
“不会,你是叶家的好儿郎。”
寝宫安静了很久,叶昀走后,只剩下奉帝一人粗重的喘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那脚步声奉帝再熟悉不过,日日在他身边响着。
“崔,显啊。”
崔显走到床边,此刻他常年躬起的腰背终于直了起来,整个人就像一根易折的青竹。
“陛下。”
“你又是,为了谁呢?”
崔显只是站着,听见这句,终于低头去看他。
他开口,语调平缓无波:“我原名衡衔青,是那年衢州贪墨案中主犯衡仪之子,我知道此案没有错判没有冤情,所以我不是为了衡家,我是为了叶家。”
“又是叶家。”奉帝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好似要从床上强行坐起来,可挣扎许久仍如一条死鱼一般。
“是为了叶家,但却不是那样大义的原因。不知道陛下还记得叶昀的兄长吗?叶昭,状元及第,礼部郎中,我与他读书时相识,入宫后又得他相救,知己之情,救命之恩,我得还啊。”
“陛下,这十多年的噩梦,让您害怕了吗?”
奉帝浑身一颤,而后心中升腾起无尽的恐惧与害怕。
“我原本是打算亲手杀了你以慰他在天之灵,可叶将军没死呢,他那么疼这个弟弟,我也不舍得让叶将军失望,所以我放了你一马,这间屋子是不是住得很舒服,往后你就在这里,安享晚年吧。”
11
绥安二十六年五月,奉帝下罪己诏,在位二十六年,共一百三十七件冤案,举世哗然。
绥安二十六年七月,奉帝退位,太子宋停章即位,改国号昌和。
昌和三年四月,昌和帝退位,将皇位禅让给魏王宋行简,改国号永平。
永平元年五月,苍南铁骑重整,成安侯康云舒和赤狼军首领蒋子归至苍南领兵。
同年八月,容霄接管西南军,平国公府以谋逆罪论处,株连九族,太后圈禁于长清宫。
永平二年十二月,宋行简合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为三法司,掌天下刑案,工部下设河道司,在江南一带修建堤坝,开挖沟渠。
永平三年一月,昌和帝宋停章前往河州,掌河州盐铁。
至此,天下大定。
12
梁溪县。
“叶老板,前日我儿满月酒,倒是令你辛劳一场,今日特意来给你送些红鸡蛋,可别推辞了。”
东市漆器铺子的东家如今更是胖了一圈,整个人虎背熊腰,乐呵呵一笑好似弥勒佛,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提了两筐红鸡蛋,一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叶昀正在拨算盘,垂珠盘在一边用尾巴捣乱。
他抬头去看,被那两桌小山似的红鸡蛋惊了一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要我怎么吃的完。”
“吃不完再分给大家嘛,都沾沾喜气。”那胖东家拱了拱凑过去朝叶昀挤眉弄眼,“我昨日还瞧见你那侄女儿上鹤年堂拿脉呢,我就听了一耳朵,嘿嘿,你猜怎么着,我得恭喜你啊,要当阿爷了。”
叶昀脸上的笑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胖东家也是一怔:“感情你还不知道?哎呀,我坏事了。”
叶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可见是气得狠了,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惊得垂珠卷着尾巴就往后厨窜。
“今日府中事多,就不多招待了,见谅见谅。”
说着,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鹤年堂就在对街,阿昼坐在堂上出诊,苏溪亭就躺在后院晒太阳。
一片阴影罩下来,他眼睛都没睁就要往人身上赖去:“今儿个怎么这么香呢,做什么好吃的了,我闻闻。”
不料下一瞬,耳朵被人拧了起来,疼得很。
“哎哟”两声,倒是肯睁开眼了,瞧见叶昀铁青一张脸站在那里,苏溪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讨好道:“这是做什么?”
“我问你,之安可是有孕了?”
苏溪亭脸上的笑一愣,撇开眼,心虚都摆在了明面上:“啊这,你得,你得自己去问。”
“成,我自己去问。”叶昀一想到这厮都知道好些日子,他们日日在一处,他还愣是半个字都没透露,嘴这么严呢,越想越气,伸手从后院里抄了把柴刀就要出去。
还没成婚呢。
阿昼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些个不负责任的事,非得把他剁了不可。
谁料没走出两步,就看到蒋之安冲了进来,叶昀心头一跳,连忙把柴刀一扔,上去把人扶稳:“姑奶奶啊,你就不能小心一点。”
“我都听见了,你要问谁?”蒋之安美目一瞪,腰身一挺,“别问了,这呢,揣着崽,我干的,怎么了!”
叶昀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回头看向苏溪亭。
“跟苏叔没关系,我自己翻的药。”
行,全招了,一个女娃娃,霸王硬上弓不成还给人下药。
叶昀气得头疼。
“成亲吧成亲吧,你自己给你爹写信去。”
孩子大了,实在管不了了。
入夜,苏溪亭沐浴回房,看见床上叶昀气鼓鼓的背影,坐过去往他背上戳了戳:“还气呢。”
“没说不让成亲,就是晚一点,晚一点不成。”
“都二十了,再拖拖成老姑娘了,阿昼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哪里不满意了。”
“不是不满意,就是舍不得。”叶昀翻过身,看着帐顶,“这孩子十四五岁才到我身边,我才养了她几年啊,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成了亲,可不就要拐着阿昼去苍南了,这孩子心野着呢。”
苏溪亭爬上床,把人抱进怀里:“去就去吧,把孩子留下,咱俩养着,皆大欢喜。”
叶昀看他:“串通好了的吧。”
苏溪亭蹭蹭他的鼻尖:“你心思都在她身上,我知道,醋着呢,我巴不得她赶紧去找她爹去。”
叶昀攥着苏溪亭的手,闭上眼睛:“成吧,听你的。”
那是一年阳春三月,江南桃花开遍,叶昀抱着蒋希穿行在集市里,苏溪亭在一边吃着根糖葫芦,馋得蒋希口水直流。
卢樟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身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牵着衣角跟着。
春光里,落下一地笑意。
——全文完——
第168章
偌剌是个弱肉强食的民族。
在家里最后一只羊腿被人抢走后,阿央再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
那一年的沙漠干旱且寒冷,自夏季起,这一整年的降水就少得可怜,部落顺着绿洲迁徙了一处又一处。
整个秋天,他们都在迁徙中度过,在冬季来临前,终于遇上一处合适住下的地方,却发现早就被人占了去。
他们背着行囊,嘴唇干涩到裂开,满嘴的血腥味里能咀嚼的只有沙子。
“去,去,这已经是我们部落的地盘了,赶紧走。”穿着羊皮袄的高大男人,手里举着一根长矛,对准了他们派出去交涉的人。
那是阿央的阿爸,是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可和其他部落比起来,仍然显得那样单薄。
他回过头,看着满部落的女人、老人和孩子,从胸前掏出一块风干的牛肉递了过去:“兄弟,给我们一点点地方就行,至少让我们度过这个冬天。”
“不行,我们部落人太多了,没有地方能让,快走,不然等到天黑你们会在沙漠里走失的。”强壮的男人继续往前一步,几乎逼到了阿央父亲面前。
“阿爸。”阿央躲在祖母身后,惊呼出声。
父亲回过头看了眼阿央,舔了舔嘴唇,却发现连舌头似乎都干成了一块死肉:“求求你。”
卑微的请求没有成功,父亲只能再背上行囊,带着一群老弱病小走进了茫茫一片沙漠里。
那天夜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绿洲,说是绿洲,不如说只是个水坑,周边长着零星的杂草。
那一处离偌剌的王城有些远,住在附近的也都是些又穷又弱的小部落,但好在有个落脚之地。
这一年即便是艰难,好像也就这样了。
阿央看着大人们安营扎寨,燃起了篝火,火焰带来的温暖实在令人期盼,阿央恨不能把冻坏的手脚和脸颊都贴到火焰上去,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彻底温暖起来。
她刚贴近,就被人拽住了辫子。
“不能离火太近,会烧到人的。”祖母粗糙的手攥着一把阿央的小辫子,明明是在教训她,可声音却是那样的温柔醇厚。
“可是我还冷。”阿央看着祖母,脸蛋冻得发红发紫,吸吸淌下来的鼻涕,“我烤烤火。”
祖母笑笑,放下她的小辫子,然后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距离火焰半寸的地方:“只能到这里了,不可以再近,再近的话,会痛,会受伤。”
阿央点头,就在那离火焰半寸的地方取暖。
在那些跳跃的火焰里,她看着父亲带着人杀牛宰羊,一大半都得挂起来风干,还有一些悬在火上,烤得油滋滋的喷香。
阿央分到了半只腿,吃得满脸油,这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觉得这可真是太幸福了。
可下一秒,她就听见有人同父亲说:“阿德叔,今年的牛羊都太瘦了,能够我们度过这冬天吗?”
父亲没有回话,只是一口一口吃着肉。
阿央抬眼去看,或许是火光里的错觉,她仿佛看见父亲眼里有泪。
2
偌剌是个弱肉强食的民族。
这是父亲同她说的,部族只会在战争来临时保卫他们,却不会在天灾中庇佑子民,因为那是天神的指引,只有强者,才配生存下去。
所以,那一年的暴雪来临时,没有人来救他们这个小部落。
部落里有很多人都生病了,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他们部落不过三五百人,冬季还没过完,就已经少了八九十个。
“阿德叔,求求您救救我阿妈,求求您。”半大的少年跪在阿央家帐篷前,哭号的声音比秃鹫的声音还要令人害怕。
父亲坐在火堆前沉默。
祖母从布囊里翻出一瓶药递过去:“拿给他吧。”
父亲摇头:“这是您留的最后一点药了,这一点,救不了任何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父亲搓了把脸,干裂破口的手掌刮过自己的眼皮,居然也不觉得疼:“您留着,我会想办法。”
走出帐篷,不知道父亲同那少年说了什么,少年又磕了两个头,转身走了。
那一夜的暴雪始终未停,直到第二日清晨,晨光照在一片白茫茫之上,刺痛了人的眼睛。
阿央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抚摸着她的额头,然后低头亲了一下:“阿央,在家里要乖乖听话,太阳落下前,阿爸就会回来。”
阿央点点头。
父亲起身离开,掀开帐帘的那一刻,雪色阳光照进来明亮得很,阿央揉揉眼睛,只来得及看见父亲留下的半个剪影。
后来的后来,过了很多个日落。
父亲都没有再回来。
那半大的少年埋葬了他阿妈,然后走到阿央家帐前:“阿婆,以后我给你当孙子,给阿央当哥哥。”
祖母侧身缝着皮囊,颤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扎下一针:“晚上吃肉干。”
少年闻言,看向阿央,眼泪流了满脸。
阿央没有吃肉干,她存着、攒着,每天都抱着自己的肉干坐在帐篷门口,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等待那个不够高大不够壮硕,但顶天立地的身影。
冬天都快过去一半了,阿央等了很久,始终没能等到她的父亲。
隔壁的小孩儿总是背着她窃窃私语。
“阿德叔被狼吃啦。”
“啊。”
“就是为了救平勒哥哥的阿妈,出去就遇上狼群啦。”
“你怎么知道?”
“我阿妈阿爸说的。”
阿央听不懂,她已经八岁了,可是她听不懂。
3
肉干没能留下,因为祖母病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起初不过是吹了风头疼,而后人就越来越虚弱,阿央守在祖母床前哪里都不肯去,攥着祖母的被角,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
她知道,祖母没有睡着,从父亲离开后就没睡着过。
隔着被子,她把脸蛋贴到祖母的后背上,太冷了,没有一点暖意。
她有些害怕。
平勒开始早出晚归,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一把长矛,在石头上把矛尖磨得锐利。
没过多久,他就带着食物回来了,身上挂着伤滴着血,手里提着一条肉干,有时候是一片皮毛,有时候是一点点不知名的药材。
肉干都给祖母吃,药也吃了。
祖母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阿央看着空荡荡的帐篷,就像一个泥塑的小娃娃,没有表情也没有动静。
平勒把阿央抱进怀里:“阿央,哭一哭,哭一哭。”
阿央看着平勒,哭不出来。
第二天,部落里的女人和小孩来了她家,他们泪眼汪汪地看着阿央,离开的时候,每一家都留了一点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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