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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打岔,凝重的气氛倏忽就散了几分,冷丸子冒着凉气,噗噗往两人面上扑。苏溪亭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一个,冷丸子凉得很,一下就冻红了他的嘴唇,街边灯笼挂满,烛光连成片,灯下看美人,尤其活色生香。
不过叶昀此刻心思还在命案上,他试着分析:“绿簪被毒哑后换进青楼,应该是有人想留着她慢慢逼问,却又不想她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想她把秘密透露给别人,而作为接收地的饮碧阁恐怕也不简单。可‘北斗’要杀她,究竟是‘北斗’已经知道了赤雷庄的秘密,还是‘北斗’也不想让人知道赤雷庄的秘密,索性一杀了事。”
“可这么一来,说不通的地方就太多了。杀了就杀了,还要弄那么一出,吓唬人吗?”
叶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哒哒”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可以引导他的节奏。
然而节奏却被打乱了,一颗冷丸子被塞进了嘴里。
“这案子,也就只能查到这里了。涉及江湖恩怨,确定绿簪真实身份为赤雷庄的弟子后,官府就没法继续插手了,朝堂与江湖泾渭分明,很多事,江湖有着江湖的规矩。至于真相如何,除非从赤雷庄查起。”苏溪亭一口一颗,吃得十分起劲,挑起眼皮去看叶昀,“咱们平头百姓,既惹不起官府,也惹不起江湖,这事到此为止。”
叶昀为苏溪亭眼中的慎重惊讶,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苏溪亭说得不无道理,他不该插手过深。
于是默默咽下嘴里的话,沉默地吃起了冷丸子。
没过几天,赵捕头就回来了。
如苏溪亭所说,案件就此搁置,饮碧阁被封。
那日午后,赵捕头到食肆用饭,叶昀问他:“可查到了绿簪的身份?”
赵捕头回头看了眼门外,然后与叶昀凑近了些,在他耳边道:“江湖门派赤雷庄庄主的独女,估计是江湖恩怨,咱们呐,管不了。”
两人正咬着耳朵,忽然一阵风猛地掀过来。
叶昀和赵捕头闪身错开,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苏溪亭正一手插在两人中间,五指成爪正对向赵捕头。
“苏先生这是做什么?”赵捕头拧眉,嘴边还挂着一粒米饭。
苏溪亭收回手,轻哼一声,另一只手上端着盘子,横在两人中间把那盘子放在桌上:“送你吃,不客气。”
赵捕头直愣愣看过去,盘子里放着一串青色的葡萄,光看着就觉得酸。
叶昀从苏溪亭背后看向卢樟,卢樟冲他耸肩,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苏先生阴晴不定,又那么能打,他一个瘸腿长工,又能做什么呢。
无辜,实在无辜。
叶昀揉揉眉心,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人一屁股挤到了旁边,苏溪亭贴着他,坐在他身边,伸手摘下两颗青葡萄,热络地往赵捕头手里一塞。
“别客气。”
12
是夜,叶昀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就是绿簪挂在半空中的模样。
他索性披衣起身,坐到了桌前,壶里还剩半壶冷茶,手指沾了水在桌上滑动。
赤雷庄、庞州刘府、饮碧阁、北斗。
赤雷庄被人灭门,凶手为一疑。
刘府妾室被换,中间过了谁的手。
藏人于饮碧阁,说明饮碧阁至少是一处让他们能够放心的地方。
北斗突现,消息走漏。
女儿身死,留下的全是谜。
一桩一件,看起来串成了一根线,但细细想去,都又像被人抽刀断水,砍去了连结。
叶昀点着桌子,屋内未点烛,漆黑一片,月光被拦在了门外。
他看着窗棂,脑子里突然闪出那日苏溪亭站在光线交织处的模样,他说他跑江湖养活自己,所以知道赤雷庄的事,但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是忘了,还是,刻意?
十二年的时间,日升月落,看起来日复一日,然而变化便是在每一个晨昏中往前流动,叶昀已经不太认识现在的天下,可他那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野兽一般的直觉,仍涌动在他的骨子里。
苏溪亭很危险。
第26章
都说小孩儿“见风长”,家禽牲畜长起来比小孩儿要快多了。
苏溪亭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那只黄鸭,没几天就膨大了一圈,养得肥嫩嫩、黄绒绒,鸭掌跑起来“吧嗒吧嗒”响,也不知是不是被垂珠追的,近来尤其喜欢往外跑。
一日,不过是卢樟没看紧,不留神让它跑了出去,苏溪亭上蹿下跳地找,生着闷气又开始绝食。
卢樟同叶昀商量,要不去集市上再买一只赔给苏溪亭。
声音压得极小,可还是被苏溪亭听见了,沉着一张脸道:“我不要其他的鸭子,就要我那只。”
叶昀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在带孩子,还是个正当讨嫌年纪的熊孩子。
卢樟为难,只得跟着找,从街这头找到街那头,沿街喊着“小黄、小黄”。
两人一无所获,回到食肆里,叶昀刚准备劝苏溪亭算了,余光就瞥见一个垂髻小儿躲在门口,怯生生地伸着头往里看,只露出一只圆滚滚的眼睛和一只羊角髻,脚上的布鞋露出一小角。
“琼花儿?”叶昀叫她,抬手冲她招招,“躲在外头做什么?”
叫琼花儿的小丫头正是隔壁糕点铺子家的丫头,生得白白嫩嫩、珠圆玉润,远远瞧着就像个大白糯米圆子。
琼花儿从门后慢吞吞挪出来,怀里捧着只半大的小鸭,白嫩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冲叶昀讨好地笑笑。
她吐词还不算清晰,说话也稚气:“小黄,吃糕糕,”说着双手把鸭一捧,高高举起,鸭掌悬在半空茫然地划拉了两下,“给你。”
叶昀蹲下身,与琼花儿平视,接过小黄,又道:“小黄跑到琼花儿家吃糕糕去了是吗?”
琼花儿认真点头。
“谢谢琼花儿招待小黄。”叶昀抚了抚琼花儿的小辫,然后起身,把小黄递给苏溪亭,又让卢樟去后厨包了点酱牛肉和金丝党梅。
两个纸包塞进琼花儿怀里:“这个是小黄给琼花儿的谢礼,琼花儿带回家给阿爹阿娘一块吃。”
琼花儿抱着纸包嗅嗅,小鼻子耸着,就像只馋嘴的小耗子,短短的小人儿还像模像样地给叶昀行了谢礼,伸出小小的手掌挥了挥:“小黄再见……郎君再见。”
说罢转身跑出去了。
卢樟觉得好玩:“东家,你瞧琼花儿,还知道叫‘郎君’呢,人小鬼大。”
叶昀笑道:“罗家夫妇教得好。”
苏溪亭捏着小黄的鸭嘴教训:“叫你乱跑,回头被人捉了去做烤乳鸭可别怪我。”
“行了,这么小的鸭,也没几两肉,你以后自己看好,”叶昀从柜台后头找了卷棉线递给苏溪亭,“你给它系个绳,以后走哪儿牵哪儿。”
苏溪亭觉得有意思,还真往小黄脖子上系了个松垮垮的圈,然后牵着它在后院里散步,场面十分滑稽。
琼花儿回家后没多久,罗家娘子又揣着糕点过来了,两家铺子隔得近,只是叶昀平日里不爱串门,跟街坊邻居也不大熟。
罗娘子打扮得很是利索,头上包着布巾,一进门就冲叶昀道歉,说琼花儿抱着小黄玩,没跟他们说一声,累得他们四处找不说,还给琼花儿包了零嘴儿。
说着就往桌上放了个食盒:“几样糕点,不多,叶老板不要客气,权当也替我们尝尝味道。”
“都是小事,要是罗娘子不介意,日后就让琼花儿过来同垂珠和小黄玩玩,也离得近。”叶昀也不客气,收下那食盒,亲自送了罗娘子出去。
苏溪亭牵着小黄往桌边一坐,掀开食盒看,里头装着荷花酥、巨胜奴和三份凉糕,正适宜夏日里吃。
趁着叶昀出门送人的功夫,他摸出一碗凉糕,米浆熬制配上红糖水,一口一口细细尝着,一边尝还要一边品鉴:“软糯,入口即化,就是不够甜。”
卢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样多的红糖还不够甜,苏先生您嗜甜呐,太甜容易齁嗓子的。”
苏溪亭垂着眼皮,又是一勺:“你懂什么,活着这么苦,若不多点甜味,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听你这话,好像你的日子苦不堪言似的,原来我们这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不够您苏先生品出点甜味来。”叶昀回来,外头日头晒得厉害,阳光白得刺眼,落到人身上就仿佛落下一片炙火,烤得街边叶子都蜷了。
苏溪亭摇摇头:“非也非也,佛曰,众生皆苦也。”
说罢,就不愿意跟叶昀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绕了,捧着瓷碗几口吃完凉糕,又牵着他的小黄回了后院,拖出叶昀给他做的摇椅,在檐下睡起了午觉。
2
堂中只剩叶昀和卢樟两人,天越热,垂珠就越不爱动弹,躺在柜台上四脚朝天,露出自己的肚皮,一躺能躺到日暮西山。
午后闲暇,两人就坐在大堂里吃凉糕,夏风带着燥意往屋里吹。
卢樟满头大汗,用袖口擦了擦:“今年雨水少,热得也不正常。”
“照理说早该入梅了,的确异常得很,希望不会影响今年收成。”话虽这么说,但照这样旱下去,今年收成恐怕有些堪忧。
两人就这么闲聊着,外头匆匆进来一人,穿着一身短打,衣裳前后都汗湿了,一进食肆里就仿佛带进了一大团热气。
“叶老板,快给口饭吃吧。”
叶昀定睛一看,才认出是赵捕头,后知后觉想起今日休沐,凉糕吃了一半搁下:“赵捕头这是跑哪儿去了,这个时辰还没吃饭。天这样热,清蒸几条刀鱼如何?”
赵捕头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杯:“今日休沐,回村帮忙去了。今年火南风烈得很,田里庄稼长得不好,眼瞧着都要热蔫了。
“又遇上干旱,正是粮食抽穗的时候,没有雨怎么长,等到了秋天收不上来,年底到明年可就没饭吃了。一会儿吃过饭,我就得赶回衙门,路上都不敢歇息。”
叶昀做饭动作很快,五条新鲜刀鱼去腮、去鳍,从腮中绞出内脏,洗净。然后把刀鱼放进沸水锅中轻烫一轮,整齐地摆在盘中,切上些笋片、冬菇覆盖,再加熟猪油、绍酒和葱姜,入笼旺火蒸熟。
后厨闷热,锅上蒸笼“噗噗”往外冒着热气。叶昀简单清洗了一下杀鱼用的砧板和刀,回厨房后就掀了笼盖,火气卷着鲜味猛地往外一扑。
取出盘子,拣去葱姜,沥清猪油,将蒸鱼卤汁倒入碗中,加入胡椒粉调匀,浇在鱼身上。
一碗米饭,五条蒸鱼,再添上凉拌的一小碟酸萝卜。
赵捕头饿得发慌,抄起筷子先刨了半碗米饭入肚,再才细细吃起了刀鱼,刀鱼正是季节,肉质油润鲜嫩,鱼皮软糯,沥过的猪油清淡,包裹着每一寸鱼肉,葱姜去腥,绍酒提鲜。
还有那一小碟酸萝卜,凉丝丝的,入口爽脆,酸味中掺着点辣,勾得人食欲大开。
“赵捕头慢些吃,刀鱼细刺多,当心划伤嗓子。”叶昀提醒了两句。
赵捕头吃饭有些粗暴,每一口往下咽时,脖子上都哽得青筋冒出,脸上全是汗,热得满脸通红。
“地里耽搁了个把时辰,家里本来留了饭,我担心回衙门来不及,就先走了。这些日子你也知道,县里镇上都不太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往年梁溪可安定了。”赵捕头又灌了两口茶,把饭往下咽了咽。
“我现在啊,整日都不得安生,心里总绷着,那位……”他食指往上指了指,“又不大管事,糊涂账一大笔,要遇上位青天,咱们当捕快的心里踏实,遇不上,就得自己靠谱,但是官场上的事,我们又能管多少,不过就是个捕快而已。”
叶昀点头,深以为然:“这些日子确实不大安生,我瞧着夜里街上都不热闹了。”
“可不是,算算啊,这才两个多月快三个月,就出了四起命案。我家娘子恨不得天天去庙里拜,提心吊胆着呢,”赵捕头搁下碗筷,从腰间掏了钱,往桌上一放,“不说了,还得回衙门,改日请叶老板喝酒。”
人一走,卢樟就自觉去收拾。
他有时规矩得有些过分,有客人在的时候,客人跟叶昀聊天,他就能一声不吭,安心当根柱子,绝对不乱插话,客人一走,他就手脚麻利地去收拾,也决不让叶昀多劳累一点,把店小二的工作做得踏踏实实。
叶昀跟他说过几次,不必如此,只当朋友相处就行。奈何卢樟是个死心眼,刻板得厉害,旁的叶昀说什么都听,唯独自己行事,没有半分僭越。
今日听赵捕头说起,叶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卢樟你家中可有田地要顾?”
卢樟摇头:“我家那几亩田都早就被二叔占了。”
想来也是,卢樟幼年父母双亡,根据律法,财产应由卢樟继承,只是当年卢樟太小,家中田地就由卢樟二叔家代为耕种,银钱更不提了,想必早就花干净了。
叶昀沉吟片刻道:“那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也理应归你自己,改天咱们去要回来。你可有地契?”
这话出乎了卢樟的意料,就那么几亩地,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没耕种过,便想着二叔想要就给他好了,却没想到叶昀竟然还想着帮他要回来。
“地契在我这里,我当年从军就带了我娘留给我的一根木簪和一张地契,一直留在身边。不过这么多年,都是二叔家在种那几亩田,也很辛苦。”
“傻不傻,田是他家在种不错,可粮食是不是也是他家在吃,可有分过你一粒米?再退一步说,那田就算你自己不耕,赁出去或者卖出去都可以,这样不明不白给人占着像什么话。”
叶昀觉得卢樟真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了,半点不知道为自己打算。
“别的也都不多说了,明日船家要来送鱼,铺子里走不开,那就后日去。”
卢樟有些无措:“这么,这么快。”
叶昀挑眉看他:“怎么,讨债还要挑日子。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第27章
第二天叶昀起了个大早,原本苏溪亭想跟着叶昀住到靠河的小院里来,可叶昀让他睡了两晚之后就不肯让他再来了,只把食肆后院那个原本自己用来偶尔休息的空房间腾给了苏溪亭,为此苏溪亭还闹了一些日子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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