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县衙后堂燃起灯火,几个衙役匆匆赶出来开门,腰间佩刀都还未系好,一开门,门槛边躺着一具赤裸男尸,死状之惨烈让人望而却步。
县太爷骂骂咧咧,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怎么总要在天未亮的时候出事,他一个当县令的,比皇帝上朝还早。
那骂声就在看到堂下男尸时止住。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昀和苏溪亭站在街角,苏溪亭双手环抱:“好啦,尸体进了衙门,我们可以回去吃早饭了吗?”
叶昀看他一眼,平日里的笑模样收了起来,他想起将尸体送到衙门时,苏溪亭拦住他敲鼓的手。
他眨着眼睛嬉皮笑脸:“官府的事,还是少掺和进去的好。”
那一瞬,叶昀差点以为苏溪亭知道些什么。
“毕竟像你这样的傻子,是最容易被欺负的。”
在苏溪亭眼中,叶昀就是个当世傻子,一个喜欢管闲事的傻子,这世上哪有无端来的善,人心丑恶,鬼蜮众多。他总想看看,这究竟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
官府天未亮就忙活了起来。仵作睡眼朦胧地被拎到停尸房,师爷照着那张脸画了画像,衙役拿着画像满县城打听。
叶昀回了食肆。
卢樟担惊受怕一整夜,就坐在后院里枯等,一听见开门声,人跟弹簧似地冲了出去,麻痹的腿脚差点绊了个狗吃屎。
“东家!”
叶昀满脸倦色,冲他安抚地笑笑。
卢樟迎上去,上上下下地看,生怕叶昀身上有一星半点的伤痕。
“行了,瞧你那样,有我出手,你家东家连皮都不会蹭破一点。”苏溪亭寻了个位置坐下,腹中微鸣,有些饿。
卢樟听了这话,屈膝就要给苏溪亭跪下,却被叶昀稳稳扶住。
“我不是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随意跪。”
卢樟却一本正经摇头:“东家对我有恩,苏先生救了东家,就是救了我,理应感谢。”
叶昀头疼,他知晓卢樟耿直,哪里想到竟跟个木桩子一样,半点不转弯。
“行了,你先去洗漱,然后休息会,晌午咱们照常营业,”眼见卢樟还要说话,叶昀笑意一褪,“既认我当东家,我的话就要听。”
卢樟只好退下。
叶昀走到苏溪亭对面,也坐下,两人平视而望。
“你是谁?”
苏溪亭摆弄着手里的竹筷:“第一天来就告诉你了,我是苏溪亭。”
叶昀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了,他伸手按住苏溪亭手中的筷子,又问:“你师从何人?”
“自学成才。”苍天在上,这句可是个实话。
但叶昀不会信。他的目光在苏溪亭脸上游移,他那些杀招,他从前从未见过。
诡谲多变、煞气充盈,一出手就奔着要人命去的,就算是十多年前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也不曾有这样的煞气。
苏溪亭便由着他看,表情和第一天来这里一样,单纯又干净,像个孩子。
可像个孩子才可怕。
叶昀起身去后厨,越过苏溪亭时,只说了一句:“明暗总是相伴相生,对错也没有明确界限,练武者,切勿走极端。”
这是他看在那张脸的份上,能给出的唯一忠告了。
苏溪亭状似漫不经心,眼睫微垂,遮住了讥讽之色。
“好饿啊,你早饭做快些。”
第12章
死者身份查得很快。
是集市上贩猪肉的那个汉子家十二岁的外甥认出来的,那小孩儿只瞧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雪浪镇前些日子失踪的那位少年,名叫李伯程,家中只有寡母田氏。听说他书念得很好,在学堂里颇受夫子赏识,还说过两年就让他去考秀才。
猪肉汉子家的孩子也正是因为李伯程的失踪,被父母送到县里来的,谁料恰好识得李伯程。
赵捕头立刻前往雪浪镇,果不其然,田氏因儿子失踪,急火攻心已经卧病在床,一见那画像,直接晕了过去。
最后是被那几个孔武有力的捕头用担架给抬到县衙的,人刚刚清醒,一看公堂上的尸体,刺激之下竟当堂又晕了。
叶昀使了两个铜板让街边的小乞丐去公堂上看热闹。
小乞丐飞快跑回来,嘴皮子格外利索,像是跟酒楼说书的学的,描述得活灵活现。
说那妇人如何如何伤心欲绝,死者死状如何如何可怖。
叶昀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田氏往后可该怎么活下去。”
苏溪亭扒拉着饭,人不给他做他心心念念的水晶脍,只用一碗番茄鸡蛋便草草打发了。
他捧着饭碗,吃相香甜,那极轻的一声“哼”,混在吃饭声里,竟也没叫叶昀听到。
午后一人慢吞吞踱步进了食肆,他一进屋,整间屋子都被衬得灰头土脸起来。
卢樟正好在大堂里忙活,见了朝怀霜,眼睛都亮了:“朝先生,您怎么来了!”
朝怀霜摇着扇子:“还能来干嘛,来打官司呗。”
“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卢樟真心实意地夸奖。
朝怀霜一脸满意。苏溪亭眼角直抽。
“我这回来,还不是为了李伯程一人,雪浪镇近些年失踪过不少人,因为一直找不到尸骨所以查而未果,这回李伯程案件一出,那些曾有失踪少年的人家都找了过来,我这回办的可是大案,”朝怀霜解释道,“离下午升堂还有一会儿,我先来坐坐,喝口茶。”
卢樟殷勤得不行,忙提来茶壶给朝怀霜倒茶。
苏溪亭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心下不满:那尸体还是我放到衙门口的呢。
全然忘了,他原本不肯,是叶昀坚持。
“你若是有心,可以先从赵载和郊外那个已经烧干净的环翠山庄查起。”叶昀从后厨出来,手上捧着几份茶点。
朝怀霜扇子摇得越发欢快了,脸上得意尽显:“我今早已经去过环翠山庄了。”
此话一出,堂内几人齐齐看过去。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昨夜环翠山庄起火,今早李伯程的尸体就到了衙门口。我直觉可没那么简单。”
这回连苏溪亭都来了兴趣,他在外人面前一向话少,只有那微微侧了几分的身子和支棱起来的耳朵出卖了他。
叶昀瞟了一眼,暗觉好笑。
“怎么说?”也不拆穿,叶昀问道。
朝怀霜把折扇一收:“环翠山庄是什么地方,赵载当年可花了不少钱,专门搞出那么个地方附庸风雅,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和漆料。
“山庄内有荷塘、有水井,前后五进,山庄便是平日里都有一队护卫专门把守,就这么一晚,莫名其妙烧了个干净,当我傻呢?必是有意为之。”
折扇点在桌上,朝怀霜往前靠了两分:“依我看,赵载定然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被人知道。
“而李伯程的尸首,也应该是在毁尸灭迹的过程中被意外打断,尸体被人发现,为了掩饰些什么,环翠山庄就一定不能留。
“所以我在环翠山庄方圆二十里都走了一趟,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朝怀霜一笑,两只眼睛居然弯成了半月。
叶昀又去看苏溪亭,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心中都是一定——那片坟场,还有那个掘了一半的墓。
“不过……”朝怀霜声音了拉得老长,品上一口茶,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查赵载和环翠山庄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不稀奇,但从你叶老板嘴里说出来,可就不太对劲了。我若是没记错,你应当连赵载是谁都还不知道才对。”
叶昀也没藏着掖着,答得爽快:“我昨夜被赵载掳了去。”
朝怀霜一口茶直直喷出去,淋了卢樟一头一脸:“掳了去?”意识到声音太大,还用扇子挡了挡嘴,随即目光暧昧起来,上下扫视着叶昀,“你这张脸,倒也不稀奇,可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苏溪亭轻咳一声起身,然后掸了两下衣袖,背着手信步走出食肆,走到对面桥边的海棠花下,从树后掏出小桌子和椅子,施施然一坐,又是那副“愿者上钩”的模样。
叶昀努努嘴:“喏,他救了我。”
朝怀霜盯着苏溪亭只感叹:“兄台真是真勇士,顶着与你不相上下的那张脸去救你,你俩还能平安回来,看来是有大本事的人。”
赞叹完,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所以,李伯程的尸体是你送到衙门口的!”
他握拳一拍:“我早该想到。这种滥好人,全梁溪恐怕也就你一个。”
叶昀脸一黑。
8
下午升堂后,动静不小。
叶昀看着赵捕头带着十来号人抄着铁锹往城外去,他把围裙解下来交给卢樟,自己快步跟上,路过苏溪亭身边时,抬手拎起他的衣领,扯得苏溪亭踉跄起身,也跟了上去。
卢樟看着海棠花树下苏溪亭的小摊,叹了口气,过去简单一收,放在了食肆门口。
两人跟在捕头身后,一直跟到那片坟地。只见赵捕头伸手分配,十来号人便各自拿着铁锹去刨坟。
附近村民来得很快,一看这父母亲人的坟都被刨了,一时间气得两眼发红,扛着锄头就要跟捕头们拼命。
赵捕头从腰间拿出一张纸:“县令大人有令,这片坟地涉及数桩少年失踪案,必须逐一排查。”
“失踪了,跟我家祖坟有什么关系!”
“我爹娘要是在地下不得安宁,你们谁赔得起!”
“刨人祖坟,你们真是缺了大德。你奶奶的,小心生孩子没屁眼儿!”
“滚开,滚开!”
赵捕头显然压不住阵,这一片葬着少说也有三十多个墓,扰了死者清净,还惹得活人怒发冲冠。
“头儿!这口棺材里有……”
“这口也有……”
当捕快的,大多都有些功夫底子,音量也较一般人洪亮一些,数声起,竟像是什么恐怖故事一般,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赵捕头匆忙过去看,果然如朝怀霜推测那般,坟地里的棺材里,藏了尸。
白布一字排开。
叶昀和苏溪亭就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两人贴得很近,遥遥看着那片坟地和一具具抬出来的尸体。
一、二、三、四……十六、十七、十八。
足足十八具尸体,全是男性。
最早的已成了枯骨,日子近一些的也已经过去了近半年,尸体腐烂得也差不多了。
中间半年的时间,正好和赵载去玉都的时间对上了。
“此人就该千刀万剐。”叶昀恨道。
苏溪亭转头去看他,见叶昀眼里血丝根根,面容愤怒泛红,竟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艳丽。
“你也会这样愤怒?”苏溪亭还以为这个傻子不会生气呢。
“人性腐烂至此,不配为人,便是连那厉鬼都得让出三分,这种丧尽天良的人,不千刀万剐难消百姓心头之恨。”叶昀一捶树干,树叶簌簌落下不少。
苏溪亭轻声问他:“那我把他绑回来让你杀个爽快?”
叶昀摇头:“《大澧律》中有刑罚,他犯下如此重罪,谁都保不了他,自有官府惩戒,还轮不到我来教训。”
“没意思。”苏溪亭嘟囔,声线轻而含糊。
叶昀注意力全在前方,并未听清,故而问他:“你说什么?”
苏溪亭往身后树干上一靠,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在树上呆惯了的人:“没什么。”
十八具尸体全部带回了县衙,一时间把公堂内外镇得全都说不出半句话。
县令哆嗦着手:“谁,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犯下如此命案。”
家中有失踪少年的人家全在堂下,有的还能勉强看出衣物,有的已经化为白骨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他们在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来,歇斯底里的哭喊就像昨夜火光中的爆裂声,在公堂上骤然爆开。
凄厉得让人心中发寒。
随即便是当堂磕头,请县令还他们一个公道,实打实的磕头,没一会儿,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牌匾之下,一片血迹。
朝怀霜自认是个不讲人情只贪财的人,他立在堂上,除师爷手中那一沓状纸外,他怀中还有一沓备用状纸,此刻竟有些发烫,烫得他心里如岩浆翻滚。
这一桩官司,他一共收取了每一户人家十五两银子,几乎是那些农户们小半辈子的积蓄,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可还没成人,全都化成了那些棺材里的血水。
甚至有夫人当堂哭叫着“娘这就随你去”,一头撞上了柱子。
朝怀霜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赵载。”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几乎要在堂上爆发。
赵载失踪,环翠山庄被烧,什么线索证据都没有。
9
叶昀提前关了门,不到酉时,食肆门板便死死地合上了。
堂中坐着几个人,围着一口清汤锅子,热气被炭火灼得“咕噜噜”往上冒,气氛沉重得犹如阴雨天里沉沉的乌云。
只有苏溪亭,把他那宽大的袖口卷了两卷,端着瓷碗吃涮牛肉吃得很带劲,偶尔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朝怀霜是最先扛不住的,苏溪亭吃相太香,勾得人馋虫直往外钻。
“当务之急,是要想方设法证明环翠山庄和那些尸体之间的关系。”他夹了一筷子肉片,沾到麻酱里,这是北方的吃法,但并不妨碍南方百姓也对此有极高的好感。
环翠山庄也并非烧得干干净净,楼阁、石头,还有一些被烧残的木料挡住的角落。
那日起火,天亮后,衙门已经派人去救过火,原以为赵家会不依不饶,却不料赵载到现在也没露面,县令不敢放松,生怕这位小太岁又要找什么麻烦,所以特地派了一小队衙役守在那里。
“仵作那边可有进展?”叶昀转头去问赵捕头。
9/127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