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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遗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听到后,才道:“是有两三个月时间没见了。”
东君仙尊眉眼慈爱,把李遗打量了一番,发出感叹道:“一段时间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点啊,真要从小孩变成大人了。”
李遗挠挠头,觉得东君仙尊有些夸张了,他自己瞧着是没太大区别的,更别说东君仙尊那逗弄小孩子的语气,分明丝毫没把他当成大人。
李遗回道:“是长高了一点,虽然我还没成年,但在外面接委托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已经及冠了。”
东君仙尊问道:“你现在来这里,也是要接委托吗?”
李遗摇摇头道:“是,也不是。一位同门拜托我帮他完成委托,我正要去藏书阁后面的塔里,看守《赎罪书》。”
东君仙尊闻言,走近摸了摸他的头,像揉一丛狗尾巴草那样,好半天才道:“好,去吧。”
李遗理了理头发,跟他告别,走进了藏书阁。
第43章
从藏书阁往前走二里路,就能到达封印《赎罪书》的塔。
这塔建成于几百年前大战乱时期,塔顶为黛瓦,塔身则为朱红色,有五层之高。经过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墙面已经斑驳褪色,显出历史的混乱来。
远看塔很高很大,但走近了才发现,塔也就四丈高的样子。
他拿出少年给他的信物,按在塔前的一块石碑上,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从塔里传来,李遗抬头一看,塔身的第一层,开了扇小门。
他拿走信物,顺着小门进去,才发现塔里面也很小,一层的楼梯尚且还可以让两个人并肩通过,但是上到三层,就仅仅够他一个人通过。
上到顶层,李遗看见了漂浮在屋檐下方的《赎罪书》,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封印阵法。和藏书阁里的《赎罪书》没有太大区别,就是一本线装的书,只是比普通的书更大,纸张也更厚。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独特的怨气聚集的气息。
这股气息幽幽凉凉,像是随时准备着要侵入人的身体,让人极不舒服。
李遗一开始站在旁边,尚可以抵挡,但几个时辰过去,他就发现那股气息冷得冻人,只好盘腿坐下来,收了思绪,开始打坐。
此刻已经是晚上,万籁俱寂,因为镇压着《赎罪书》,一般的生灵不敢靠近,白天夜晚都听不见一点虫声。
打坐是修仙之人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但李遗渐渐察觉出了陌生来,他总觉得有股寒气在阻挡他,让他渐渐变得混沌,好好的打坐,不仅没让他静下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他意识到不对劲,想要睁开眼睛起身,却怎么也睁不开。
紧接着,他听见《赎罪书》的书页在疯狂翻动,唰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冰雹砸在地上,还有破裂的声音。
心道不好,李遗气沉丹田,一股气冲破了桎梏,睁开了眼睛,就见《赎罪书》上的封印在一道道破开,本就历史久远、松动的封印在此刻摇摇欲坠。
他立马急了,握紧双拳就要去请长老们过来,但是腿怎么也动弹不得,想大叫也叫不出,只发得出些呜呜咽咽的声音。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李遗眼睁睁地看着《赎罪书》脱离了封印,本来翻开的书页也合上了,飞到远方去了。
《赎罪书》飞离的速度和人跑差不多,李遗发现自己能动弹后,立马追了出去。
他眼前不远处就是《赎罪书》,两者之间就是一臂的距离,李遗往前跑,山林在身后倒退,他伸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直到跑出巫山门派的主峰,遇见两个守山的弟子,李遗才终于把《赎罪书》握在了手里,他回头去看狐疑地朝他走过来的两个弟子。恰在此刻,《赎罪书》从他手里飞了出去,打伤一个弟子,另一个弟子大骇,转身就往门派里跑去了。
李遗正欲解释,但跑太久气喘吁吁,又眼看《赎罪书》要飞走,他去探受伤弟子的脉,确定他无大碍之后,下定决心去追《赎罪书》。
就这样追出去好远,他终于又追上《赎罪书》,双手把它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它又飞走。
还没歇上两口气,他听见周围传来十多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极怒的年轻声音传来:“长老,就是他,他不仅窃取了赎罪书,还杀死了小师弟。”
李遗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想要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不了话,嗓子像是什么东西糊住了,能长得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前方的长老的剑已经出鞘,瞬间就站到了李遗面前,怒目圆睁。他身后跟着十多个弟子,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回去报信的守山弟子,他旁边的弟子手里抱着一具尸体,赫然是刚才被《赎罪书》打伤的守山弟子,明明李遗刚才探过他的脉,虽然脉象急促,但绝不会死。但现在他身体僵硬,关节固定,显然是已经死了。
这位长老是昴日长老,最是愤世嫉俗,眼里容不得品行不端之人,最是讨厌有人因一己之私而伤害他人,在门派里,他是公正的大丈夫,也是最严厉的判官。
昴日长老指着李遗破口大骂:“我们门派怎么出了你这种的东西,事以至此,证据摆在面前,我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遗神情痛苦,心脏猛烈跳动,他升起了不详的预感,百口莫辩的恐惧让他唇色发白,整个人都哆嗦着。
别人把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简直就像是被人抓了正着,无可辩解了。
昴日长老眉头一竖,提起剑就朝李遗刺去,怒气冲冲道:“死不悔改,我现在就把你追拿回去,审讯之后,废除你的筋脉,散了你的修为,再亲自将你逐出门派。”
剑意汹涌,昴日长老眼睛里满是怒火,连带着剑招也是汹涌澎湃,真要中这一剑,恐怕根本不需要等到回去,筋脉就已经被废了。
李遗匆匆拔刀抵挡,刀剑相接,秋刀鸣得厉害,刀身也颤抖不止。
见这位犯下滔天大错的弟子还敢还击,昴日长老更加愤愤,手下更加不留情,以极快地速度从四面八方攻击李遗。
李遗拼死抵挡,身上还是被刺出好几道不浅的伤口,汩汩往外流血。
在双方都没注意的时候,血沿着李遗的伤口,流到了《赎罪书》上。它从李遗怀里挣脱,直直地冲向昴日长老,它浑身幽凉,气息邪恶,昴日长老不敢小觑,把剑一横,手指在剑柄上画符。
这一击,冲退了昴日长老身后的众人,也让昴日长老唇角沁出血液,长老怒吼:“你这个阴险小人,我今日必要将你捉拿,严惩你这个恶人。”
李遗心知昴日长老已经被彻底激怒了,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和理智来对待自己,长老已经起了杀心,就算不即刻杀了自己,也必叫自己筋脉尽毁。
最好的办法就是——逃。
他说不了话,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这其中肯定有隐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先逃,等稍后门派长老们查明真相,肯定会还自己一个清白的。
李遗下定决心,趁《赎罪书》和昴日长老交战,他收起秋刀就跑。
跑过这一段夜晚的黑暗,下一段还是黑暗,褪不去的黑暗往后倒退,李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巫山地处西南,西南多峰,跑过一片片知名的或者不知名的森林,李遗气喘吁吁,但丝毫不敢停。
这种拼命逃亡的感觉,李遗总觉得似曾相识,想起来是在梦里经历过,梦里的景象和现在重叠了起来,激起李遗一身冷汗。
好久之后,在李遗心理临近崩溃的时候,他发现《赎罪书》竟然跟了过来。这个让他被污蔑的罪魁祸首,竟然到现在还要折磨他。
李遗低声怒骂:“滚啊。”但转念一想,《赎罪书》是绝不能失窃的,绝不能让封印已经松动的鬼祟逃出来。他憋着怒火,去抓《赎罪书》。
但《赎罪书》往上一跳,逃离了李遗,往远处去了。
李遗跟着它,竭尽全力追逐,却始终慢它一步。
昴日长老受了伤,心里那股气冲破了所有的理智,那弟子不仅盗窃《赎罪书》,还杀死守山弟子。而且看上去,那个弟子和《赎罪书》之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这种坚决不能容忍的恶劣行径,和不能立马将恶人绳之以法的愤怒,让昴日长老斗志昂扬,让弟子们回去叫其他的长老,自己则紧紧跟着《赎罪书》离开的方向追。
捉拿弟子固然重要,但相比之下,《赎罪书》重要得多。
昴日长老修为不俗,没多时,就看见了森林里闪着幽光移动的《赎罪书》,令他意外的是,那位弟子竟然也在。而且,《赎罪书》竟然在给弟子带路。
这更加坐实了李遗和《赎罪书》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李遗要冒着风险窃取了《赎罪书》。
昴日长老加快速度,很快就追上了一人一书,紧接着,还有两位善于用符纸的长老也到了。那两位见昴日长老如此愤怒,再看见让《赎罪书》引路的弟子,心里立马明白了过来,默契地围住一人一书。
看着其余两位长老和昴日长老如出一辙的戒备和愤怒,李遗心里已经绝望了,他还是说不了话。刚才逃跑的时候他还觉得恐慌,真当被团团围住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解脱。
——不用再跑了。
他握住秋刀的手颤抖不住,眼睛灼灼地看着三位长老,嗓子发出黏腻又沙哑的嘶吼,这拼尽全力的嘶吼很轻,轻不可闻。
甚至李遗都觉得,嘶吼只是他的幻觉。
他希望今晚的一切都是幻觉,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他只顾着崩溃了。
这个时候,他才觉着自己只是个孩子——一个还没有成长到足够面对一切状态的孩子。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感到无力和不甘。
长老们就地化了阵法,眨眼间阵法就把一人一书包裹了起来。
《赎罪书》从空中飞下,落到了李遗怀里。
李遗眼睛瞪大,手脚不受控住地把《赎罪书》丢了出去,把它扔得离自己远远的。
而《赎罪书》依旧追着李遗不放,李遗直接一刀劈了上去,被《赎罪书》轻易躲开,他又劈了第二刀,还是被躲开。
在第三刀时,他没有再落空,而是劈到了昴日长老的剑。
他顺着剑看去,和昴日长老眼睛里的杀意对上了,他张大嘴巴,没能尖叫出声。
昴日长老的剑又快又狠,李遗在他的攻势下,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地向后躲着,还是被刺中好几剑。
李遗的闪躲越加迟缓,在一个猝不及防的转身中,昴日长老一剑刺中了李遗的心脏。
完成这致命的一击后,昴日长老收回了剑,他毫不留情的剑,刺死了一个弟子。
血柱从李遗的胸口喷涌而出,呈喷射状地溅出。
李遗倒在了不知名的森林里,躺在血泊上,眼睛灼灼地看着前方,从他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昴日长老的脚。
昴日长老收走了他的秋刀,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在一片寂静里,忽然,昴日长老沉稳的脚步乱了起来,视线里出现了另外两位长老的脚,依旧是乱的。
一瞬间,一切都乱套了。
乱套了。
在与李遗不再有关系的乱套中,他用尽了今晚的最后一丝力气,闭上了本不瞑目的眼睛。
闭上眼睛时,虚宿长老心里慌乱不止,他有些不太敢眨眼,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发愣。
他本来是接了委托,发出委托的富商把当事人全部叫了过来,正讲着委托事宜,
他不敢眨眼的眼睛,瞥见了掩雨剑发出强烈的血光,他终于知道自己慌乱的由头,猛地从座位上起身,没说一句话,径直离开,只剩下一席面面相觑的人。
疯狂催动着掩雨剑,虚宿长老赶到了巫山的地界。
在月光下,发出刺眼血光的掩雨剑格外醒目,但很快,血光就褪去了,只剩下掩雨剑本身的淡淡的光。
虚宿长老有些发抖,连忙给掩雨剑上了一道符纸,顺着方向去找寻秋刀的位置。
他感觉到秋刀离他很近了,他拼命地追上去,好一会儿后,脚步停了下来。
三个人见到他,很吃惊。
虚宿长老见到受了重伤他们,跟雷劈了一样,僵直着身体,喃喃问道:“昴日,你手中的刀,怎么在你这里。”
昴日长老上前两步,把刀递给了虚宿长老道:“你的徒弟窃取了赎罪书,致赎罪书的封印被解开,里面的鬼祟全部被放了出去。”
虚宿长老有点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发怔着问:“那他人呢?”
昴日长老道:“已经被我就地诛杀了,我看他手里的刀锻工不俗,应该是你的手笔,替你拿了回来。”
诛杀两个字在虚宿长老耳朵里面爆炸,不可置信地看着其他两位长老,其他两位长老点了点头,认同了昴日长老的话。
虚宿长老脑袋嗡嗡的,找不到话语来代替,只得又问:“那他……人呢?”
昴日长老听懂了他的意思,不太在意地道:“在赎罪书的鬼祟被放出去的时候,他的尸体也跟着消失了。刚死的人,身上的血还冒着热气,会被鬼祟们分食,应该是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虚宿长老接过秋刀,脑子还是转不过来,愣在原地许久,愣成了一尊石像。
这尊石像,外表看上去无损,但里面已经完全裂开了,每处裂缝都钻着痛苦的气息。
无法黏合,也无法治愈。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虚宿长老都活成了石像,
但秋刀感应着主人还活着,这尊石像还不至于完全碎裂,在未来的日子里,虚宿长老的人生多出来一件天大的事——等待。
第44章
看着窗外的秋景,李遗把垂下来的发丝放在指尖缠绕。
过往的事情历历在目,他花了很长时间回忆过往,才躺倒在床睡下。
他有些迷茫,睡了一晚,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秋殿,那种迷茫被无限扩大,像是他的魂躺在了这里,但身体其实远在避世修养的那个山谷。
他又花了点时间,把这十年间的事情串在一起,才觉得脚踏实地了一点。
再一想到,明天就是选师大典,他不禁浮想翩翩。
十年前,他的师尊才坐上长老之位没多长时间,不受新弟子们的欢迎。但经过十年,他的师尊声名远扬,修为和能力都毋庸置疑,又是十二长老里面最年轻的。其他长老座下弟子众多,就算拜了师,大多时候也只是师兄姐们指导。而虚宿长老座下弟子,李遗知道的,只有他自己一个,如果有其他新弟子拜入师门,虚宿长老肯定有时间亲自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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