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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选师大典,师尊究竟有没有收弟子呢,他忍不住问了,但师尊不告诉他。
这让李遗抓耳挠腮,眼睛瞥到窗边的帷幔时,心生一计。
在秋殿硬生生等了一个胡思乱想的白天,加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李遗又等到选师大典开始后,才脚步匆匆地离开秋殿。
选师大典作为巫山门派的盛事,热闹非凡。
新弟子们聚集在门派最大的平地上,欢喜又忐忑地窃窃私语,声音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激动。
往年的弟子们,有不少跟着师尊来凑热闹,站在周围的亭子里,用那双浅有阅历的眼睛看着新弟子。
李遗带上了自己做的斗笠,用了两层帷幔,确保自己不会被别人认出来,才慢悠悠往平地里走去,混在新弟子中间。
新弟子们年龄尚小,身形甚至还带着少年的赢弱,李遗混在里面有些突兀,但他自己脸不红心不跳,装模作样着,也没人发出疑问。
他往台上看去,掌门和长老们坐在台上的最前面,他们的后面是其他有收弟子资格的仙君们。
此时正好进行到资历最老的长老择徒弟。这位长老事务繁忙,加上座下弟子众多,只收了两名徒弟。
两名弟子都激动不已,沉浸在他们二人才懂的愉悦里,而其他的弟子,羡慕又忐忑。
后续几位长老都收了十来名弟子,轮到鹑首长老,他收了二十名弟子,是收弟子最多的长老。
昴日长老只收了寥寥五个。
眼看一个个长老都选完了徒弟,剩下没被选中的弟子忐忑不安极了,连着往前走了几步,生怕自己没听清自己的名字。
很快就轮到了最后一名长老——虚宿长老。
白藏坐在长老位最右边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漠模样,垂着眉眼,眼神不带感情地飘浮在空中。
直到轮到他,他才向新弟子们投去目光。
被他看着的弟子们,都屏息凝神,挺直了自己的身体,摆出自己最好的姿态。
白藏的目光小幅度地移动着,李遗隔着浅紫色的斗笠看了许久,两人的目光始终没有对视上,这让李遗不免有些泄气。
李遗比周围的新弟子都要紧张,其余弟子急于从虚宿长老嘴里听到名字,而李遗却怯于从长老嘴里听到名字。
没一会,负责传话的弟子走到白藏旁边,白藏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所有人紧张地看着传话弟子的表情,看着他微微张大嘴巴,又很快冷静下来,对着虚宿长老行了礼,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对着众人道:“虚宿长老说,他今年不招收新弟子。”
李遗惊喜地叫了一声,旁边的弟子皱着眉,非常不满地看着他道:“长老不收弟子你开心什么?是不是你自己入门考核表现差,就想长老不收弟子,自己没有拜入师门的机会,就想别人也没有,自私自利。”
李遗有心解释几句,但没有合适的话语,旁边的弟子冷哼一声,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
被骂了一通,李遗也不难受,反而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还好戴了斗笠,不然别人见他这样,说不定以为他是疯子。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喜答案,李遗转身就欲走,岂料看见一个弟子走到白藏的前面,低声说了什么。
李遗心下一颤,着急得无以复加,但又不敢挤出人群过去听。
许多人都在盯着白藏,李遗也不例外,他甚至庆幸师尊的冷漠,不会给那名弟子好脸色。
但虚宿长老神色意外,反而是淡淡的笑了。
李遗急得团团转,没注意撞到了前面的弟子,前面的弟子见他一副不太正常的样子,讪讪地远离了他。
他心里想了很多只有自己明白,只有自己爱听的话,在心情到达一个快忍不住的临界点时,他看见虚宿长老摇了摇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给了围观的众人一个答案。
李遗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落下去,就听见后面的人道:“我跟你说,大概十年前,也有个弟子像这样,死皮赖脸地跑到虚宿长老面前,问他能不能拜虚宿长老为师。”
这话吊起来周围人的兴趣,愤愤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那人愤愤不平道:“那次,虚宿长老居然真的收下了那个徒弟。但我刚才就猜,虚宿长老不会收下他的。”
话说到这里,那人停顿了,周围人推搡着他,着急地问:“为什么?”
那人很肯定地说:“五年前,虚宿长老就说过不收徒弟的话,所以我猜今年他也是不会收的。因为啊,虚宿长老之前收的那个徒弟,犯下滔天大罪,死了。”
周围人继续问:“犯了什么罪啊?这和虚宿长老不收弟子有什么关系?”
那人故作很懂地哎呀了一声道:“那罪行,当然是不可原谅的罪,也不可以跟你们说。你们想想,收下的徒弟,做出这种事情来,哪还敢再收?”
有人插话道:“那个徒弟犯下错,是那个徒弟的问题,和虚宿长老后来不收徒弟,也没太大关系吧,我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那人不屑地嗤笑一声道:“你懂什么?我说的肯定是真的。”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说,前面走过来一个人,瞪了那人一眼道:“瞎说什么呢?刚才那个弟子,根本不是问虚宿长老能不能收他为徒,问的是其他的事情。什么都没听清楚,就在这里乱说话。”
李遗躲在斗笠下面偷笑,一下子心旷神怡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选师大典。
李遗边走,边哼着小曲儿。
曲儿不是什么雅曲,是他从别处听来的山歌,调子高昂,内容粗浅,他不会那地方的语言,唱得东一句西一句的,也自得其乐。
他往秋殿的地方走,小路偏僻,不用担心被认出来,他掀开斗笠就要摘下,忽然一愣。
透过斗笠掀开的方向,他看见一个人身着黑衣站在不远处,那人身后是葳蕤高大的树林,越发显得那人又高又瘦白,像个死了却还要留在世间的鬼。
经过七年,那人越发像鬼魅,简直和巫山这种仙山格格不入。
李遗一时间有点紧张,但又涌上一丝兴奋和期待,但很快,他的期待就被浇灭了。
那人走过来,无语地瞥他一眼道:“五音不全就别总是唱,听得别人想把耳朵割下来。”
熟悉的语气和面容,让李遗心里翻起层层的浪花,他恨不能在浪花上奔腾。不停搓着自己的手,他假意嫌弃回道:“怎么说话那么不中听。”
李遗又问道:“大家都在选师大典,你怎么就跟过来了?”
相土翻了个白眼道:“你带个紫色的斗笠,混在新弟子里面,生怕别人认不出你吗?我跟过来,只是叫你帮我办件事情。”
李遗往后退了一步,假意神色拒绝道:“你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就想丢给我,我也不想干。”
相土道:“不想干也得干,也不是什么难事。心月长老她五年前收了一堆弟子,里面有几个要参加两个月后的单人比武大会,她就把人丢给我了。”
心月长老是相土的师尊,李遗叹道:“所以你就把他们丢给我?”
相土道:“他们本身是蛊修,刀法和剑法都学得不太好,正好你可以教教他们。我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一个多月才能赶回来。”
李遗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把他们丢给我一个多月?还要教他们刀法剑法。”
相土很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我一会回去,让他们有空的时候过来找你。”
李遗摇了摇头,无奈叹气道:“我现在住秋殿,让他们来秋殿找我吧。先说好,我可不一定教得好。”
相土保证道:“他们几个性格温润,修炼刻苦有耐心,教他们不会很劳神费力的。”
李遗点点头,斟酌再三,把心里想问的话都憋了回去。两人很默契地没有提七年前的事情,只是像七年前一样相处,继续保持着七年前相处的习惯,感情也就还像是七年前那样。
他很担心自己的话,骤然会提醒双方——你们已经分别七年了。
好在相土离开前,两人都维持着依依惜别的氛围,两人之间的深厚情谊没有因为分别而稀薄,反而一如既往,就像没有分别过。
友情能到这个份上,实属是难得的。
李遗心里乐得慌,寸步不离地守在秋殿,等着师尊回来。
虚宿长老一直等到选师大典结束才回秋殿,在台上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混进人群里面的徒弟,眼睛没看徒弟,但身后的掩雨剑,却把徒弟的表情变化展现得清清楚楚。
看徒弟忐忑不安,看徒弟惊慌失措愣在原地,看徒弟欣喜若狂,等徒弟转身离开,他才把目光从掩雨剑身上,移到徒弟身上。
等了好久,他才终于可以离席。
一到秋殿,徒弟就站在门口等他,这让虚宿长老心里有了慰藉,他不收新徒弟这件事,很值得旧徒弟欣喜,值得徒弟站在门口等他。
他准备好要回答徒弟的问题了。
第45章
“师尊,相土刚刚找我帮她带心月长老座下的弟子,他们可能一会就要来秋殿拜访,可不可以打开秋殿前面的阵法,好让他们进来?”
虚宿长老愣了愣,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徒弟并没有问他新徒弟的事情,而是说了件与师徒二人毫不相关的事情。
虚宿长老没说话,站在原地,等着徒弟继续开口。
李遗没能明白他沉默的由来,心里想着,是不是师尊喜欢安静,不想其他人过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也可以去秋殿阵法外面的地方指导,随便找块石头也能坐着休息。
想了想,李遗摩擦着自己的下巴道:“其实也不是非要那几个弟子来秋殿,我出去也是一样的,我只是想着秋殿门口有块大平地,那里没什么树遮挡,宽敞亮堂。在那块平地修炼的话,也不会影响到秋殿里面……”
说着,李遗登时停了下来,因为虚宿长老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走了。
他连忙闭嘴,跟在虚宿长老的身后,小声喊道:“师尊,师尊?”
一直从秋殿门口,跟到了秋殿里面,跟了半柱香时间,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李遗有些惊讶,开口问道:“师尊,我是不是之后都住在这里?”
白藏抬脚跨进去,站在门口里面道:“这间屋子的布局我没有大改,只是秋季之后,在窗户上挂上了帷幔,把屏风上的画也换了。”
闻此,李遗总算知道这房间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熟悉了,这间屋子分明是他比武大会昏迷,师尊带他回来养伤的屋子。
秋季的景色短暂,落叶逐渐飘落,只留下光秃秃枝干时,难免显得凋零。在窗户上挂上帷幔,窗外的景色再凋零,都被帷幔隔绝了不少。
而屏风上的花鸟图,换成了一幅秋景图,和窗外景色相得益彰。
李遗转头看了看屋外那条小路,那是他离开师尊的路,走出那条路后,差点没走回来。
他忽然想到了,问道:“师尊,我的刀是不是在你那里?”
他犹然记得自己的刀被昴日长老拿走了,想来拿回去后,应该是还给他师尊了。
白藏嗯了一声道:“在我那里,它知道你回来后,鸣得厉害,我把它放在秋殿中间的湖里了,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捞。”
这勾起了李遗的好奇心,问道:“它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记得当初我修为不够,没能认主。”
白藏道:“秋刀是灵刀,它有一些自己的想法。”
李遗想到秋刀,心里痒痒的,迫不及待要去去找秋刀,他走上门口的小路道:“师尊,我现在就去捞秋刀。”
他一路快走,秋刀是他这些年来,用得最趁手的武器,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刀了。
趴在湖边的石头上,他伸手放入水里,搅动着湖水。
想象中秋刀从水里出来飞到他手里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他甚至感受不到秋刀的气息。
难不成这灵刀也有不灵的时候?
听见师尊的脚步声,李遗看见水里映出了师尊的影子,头也没抬就问道:“师尊,我没感觉到秋刀在这湖里面,你是不是放得太深了。”
白藏也看着水里的倒影,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掩雨剑上,有节奏地敲打着掩雨剑,互有感应的秋刀,也被敲打着不敢从水里出来。
李遗手放在水里晃许久,手都快泡发了,秋刀还是一点要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如果师尊不在,他一定跳入水里面去找。他现在的衣物是师尊给的,都是缎做的,不能沾水,他不愿意在师尊面前光着身子就跳进水里,那样显得他太轻浮。
他坐在石头上,一会看湖水,一会看师尊,陷入了一个小小的困境。
困境的制造者仿佛看不见似的,只是说:“那间屋子是给你住的,有问题找我。”
李遗心不在屋子里,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好,眼睛转了转,满脑子都是不入水但可以把秋刀拿出来的方法。
他想得入迷,一会撑在石头上,一会侧坐在石头上,一会蹲到水边用手在水里荡,嘴里念叨着:“过来,过来。”
李遗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他转头看向师尊的时候,才注意到有四个陌生人站在面前。
那四个人穿着打扮各有春秋,绿的绿,橙的橙,像是把季节摘下来穿在了身上。在巫山门派里,大部分人都穿着低调朴素,很少有这样明亮的颜色,看得李遗眼睛有点酸痛。
李遗下意识以为是师尊座下的弟子,但转念一想,立马否定了。他师尊怎么可能允许这样五颜绿色的人经常在他眼前晃,只是看着,就觉得很吵。
弟子们对着师徒二人行了一礼,橙色的上前一步道:“见过虚宿长老,我们是新月长老座下弟子,承相土师姐照顾,让我们过来找一位名李遗的师兄,修行刀法和剑法。”
李遗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理无可理的衣服,显出几分世外高人的气度,不经意地走到师尊旁边,对着师尊投去了个希冀的目光,小声求道:“师尊,他们来找我修行刀法呢,我好需要秋刀,师尊你就给我想个法子吧。”
白藏放开在掩雨剑上的手,几个眨眼间,秋刀就从湖水中间跃出,带起好几串水珠。
李遗连忙抛向秋刀落地的方向,双手去接,秋刀稳稳地落到了他的手中,小声地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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